马车平稳前行。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轻微的震颤透过软垫传上来。
宽敞的车厢内,沈清舟靠在萧景妄的胸膛上,寻了个极舒坦的姿势。
萧景妄单臂环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他的一缕散发。
车厢内萦绕着淡淡的龙涎香。
两人都没作声。
直到一阵极低的“咕噜”声突兀响起。
声音是从萧景妄的腹部传出的。
沈清舟抬起头,视线从那绣着暗纹的腰封上扫过,直愣愣地移到那张冷峻的脸上。
“中午没用膳?”沈清舟问。
萧景妄垂眸看了他一眼,没答话。
沈清舟干脆抬手,食指毫不客气地戳在萧景妄平坦的胃部。
“真没吃?”
“处理了些公文,见你没回,便直接过来了。”萧景妄语气平淡,仿佛说的是别人的肚子。
沈清舟翻了个白眼。
【堂堂大雍摄政王,活阎王一个,居然能把自己饿成这样。】
【饭都不吃跑去查岗,醋精转世吗?饿坏了胃还不是要我心疼!早知道让刘铁锤打包个烤羊腿带回来了。】
萧景妄把玩头发的手指微顿,唇角不动声色地勾起极浅的弧度。
他压下身子,鼻尖若有似无地擦过沈清舟的耳廓。
“本王不吃外面的东西。”
沈清舟瞪他一眼,却没再说什么。
他很清楚这人的毛病,洁癖重得令人发指,在外头哪怕饿出胃病,也绝不碰旁人碰过的吃食。
“那回府多吃两碗饭。”沈清舟一把拍开他作乱的手,闭目养神。
萧景妄没恼,反而收紧了手臂,将人捞得更紧了些。
两刻钟后,马车停在摄政王府大门外。
萧景妄率先撩开帘子下车,他转过身,十分自然地伸出手,将沈清舟接了下来。
一众小厮候在台阶下。
“王爷,王妃。”林福躬身见礼。
“传膳。”
萧景妄丢下两个字,牵着沈清舟跨进高高的朱漆门槛。
“老奴让王大拿备好了。”林福快步跟在身侧,“全按王爷往日的规矩,是清淡养胃的菜式。”
两人穿过游廊,一路进了主院偏厅。
红木圆桌上,端端正正摆着四菜一汤,热气腾腾。
沈清舟揉着肚子走到桌边。
“我在镖局可是吃撑了,刘镇山摆的那流水席,王大拿去了都得夸一句料足。”沈清舟边说边拉开椅子。
萧景妄走到主位,撩起衣摆坐定。
他视线在桌面扫了一圈,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就是不动筷。
沈清舟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他。
两人大眼瞪小眼。
沈清舟败下阵来,叹了口气,他挪到萧景妄身边的椅子坐下,抄起桌上的白玉筷。
“多大的人了,吃个饭还要人伺候。”
嘴里念叨着,筷子却已夹起一块雪白的鲈鱼肉,搁在小碟中,利落地挑出两根细若牛毛的鱼刺。
挑干净后,他将鱼肉递到萧景妄唇边。
萧景妄微微倾身,张嘴咽下。
沈清舟放下筷子,换了小瓷勺,盛出半碗栗子鸡丝粥。
他舀起一勺,低头吹散了热气,再次递过去。
萧景妄照单全收,吃得十分妥帖。
沈清舟单手托腮,手肘懒洋洋地撑着桌面,目光放肆地在萧景妄脸上打转。
【这男人平时在朝堂上吓死个人,一言不合就砍人脑袋。】
【现在安安静静吃个饭,倒是顺眼多了。】
【这睫毛长得,吃饭都这么招人,顶着这张脸,真是比桌上的菜还秀色可餐。】
萧景妄咽下口中的粥,眸光倏地沉了下来。
他偏过头,猝不及防地凑到沈清舟面前。
“王妃既然觉得秀色可餐。”萧景妄嗓音压得很低道,“要不,先尝尝?”
沈清舟抬手就抵住他靠过来的胸膛。
“少来这套,好好吃你的饭,再闹我让王大拿端盆红油火锅来治你。”
萧景妄顺势捉住他的手腕,拉到唇边碰了碰,这才心满意足地坐直身子。
这顿饭,在沈清舟一边嫌弃一边细致入微的投喂中落幕。
林福端着铜盆和布巾上前伺候。
萧景妄慢条斯理地净手,沈清舟接过茶盏漱口。
只听得檐下风响。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掠入廊下,暗一单膝点地,玄色紧身夜行衣上还带着风尘。
“主子。”暗一声音极沉道,“有急事。”
萧景妄擦手的动作骤停。
沾了水的布巾被随手扔回铜盆中。
“说。”
“斥候营司空澈将军送来八百里加急密信。”
萧景妄眉宇间的温和剥落殆尽,他站起身,指骨分明的手理了理袖口。
可当他转过身看向沈清舟时,眼底的坚冰又瞬间融化。
他弯腰捧住沈清舟的脸,在额头上印下一个极重的吻。
“本王去书房处理军务。”萧景妄松开手叮嘱道,“自己待在院子里,别乱跑。”
“去吧去吧。”沈清舟嫌弃地挥手。
萧景妄转身跨出门槛,暗一起身紧随其后,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穿堂风中。
沈清舟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哈欠。
“林管家。”
“王妃有何吩咐?”林福赶忙上前。
“这偏厅太闷。”沈清舟伸着懒腰道,“让人把院子里的太师椅支起来,铺上那块白狐毛毯,再泡壶龙井送过去。”
“老奴这就去办。”
片刻后,院中那棵遮天蔽日的百年老榕树下,太师椅已被安置妥当。
沈清舟走过去往里一瘫,薄薄的白狐毛毯搭在身上。
春日午后的暖阳透过层层叠叠的榕树叶子,斑驳地洒在他脸上。
太师椅慢悠悠地摇晃着。
沈清舟手旁搁着林福刚泡好的龙井,正准备端起来润润嗓子。
“哐当!”
实木月亮门被一股蛮力撞得震天响。
贴身侍女紫苑一路狂奔而来,发髻散了,左脚的绣花鞋也不知甩在了哪个犄角旮旯。
她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人还没站定,嗓门先破了音。
“恭喜王妃!贺喜王妃!生了!您终于生了!”
“噗——咳咳咳!”
沈清舟刚进口的一口上好龙井,一滴不漏全喷在了旁边伺候的林福脸上。
滚烫的茶水顺着老管家那张沟壑纵横的脸直往下淌。
院墙周围站岗的黑甲亲卫齐刷刷扭过头,十几柄玄铁斩马刀险些砸碎青石板。
十几道诡异的目光在沈清舟平坦的小腹上疯狂扫射。
沈清舟头皮都要炸了。
他一把掀了白狐毯子,猛地坐起身,双手捂住自己的肚子。
【我靠!老子是个带把儿的男的!这肚子平得连块腹肌都没有,拿什么生?萧景妄那厮难不成半夜给我灌了子母河的水?!】
“你瞎嚎什么!”
沈清舟抓起案几上的空茶盏,重重往地上一砸。
瓷片碎裂声中,他指着紫苑破口大骂。
“谁教你造谣的?本王妃清清白白一大老爷们,生哪门子孩子!”
林福根本顾不上擦脸上的茶水。
老花眼瞪得像铜铃,脑子里瞬间转过几百个大逆不道的念头。
王爷天赋异禀?
王妃体质超凡绝俗?
还是大雍朝的医术已经发展到了能让男人生子的诡异地步?
“不……不是……王妃,奴婢没造谣!”
紫苑双手撑在膝盖上,喘着气。
她死命咽了一口唾沫,终于把后半句话挤了出来。
“是鹅!临水县百姓送您的那只神仙大白鹅!兽院刚传话过来,它孵出好几只小金毛鹅了!”
满院子的虫鸣似乎都停了。
沈清舟按在肚子上的手僵在半空。
那只……打遍无敌手的恶霸大白鹅。
沈清舟身子一软,整个人重新瘫回太师椅上,翻了个极其生动的白眼。
“你下次说话,能不能把主语加上?”沈清舟咬着后槽牙道,“差点把本王妃吓得自戳双目。”
林福这才敢抬袖子擦干脸上的水渍。
不知怎的,听完解释,这位摄政王府的大管家心底,竟隐隐生出几分诡异的失落感。
“摆驾!去兽院!”
沈清舟一把掀开毯子,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
“本王妃要去看看我的干儿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