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荒草滩上的高炉余温还没散尽。
炉壁上的裂纹在晨光下格外扎眼。
沈清舟蹲在出铁口前,掂着一柄短锤,敲了敲沙槽里凝固的生铁块。
表面粗糙,夹着灰白渣滓,回声发闷。
“含碳量太高,气孔多。”
他随手把短锤抛给身后的工兵,拍拍手站直身子。
“第一炉嘛,意料之中。”
“把这些全敲碎分批回炉,温度拉到最高重烧,逼出杂质。”
工兵们轰然领命,叮叮当当敲砸起来。
雷战从矿道方向一路小跑过来,满脸煤灰,连眉毛都挂着层白霜。
他在沈清舟跟前站定,拿手背胡乱抹了把脸,搓下一层黑泥。
“王妃,大炮模子还得等金陵的铁匠,这几天兄弟们连轴转了四天四夜,要不稍作休整?”
沈清舟斜睨了他一眼。
“休整?”
他慢条斯理地掰着手指头算说道:“王爷去南疆打仗,第几天了?”
雷战赶忙回道:“第十一天。”
“还有四天。”
沈清舟拍掉手上的灰屑。
“大炮造不了,先干点别的——盖房。”
"盖……盖房?"
雷战嘴角的喜色当场卡住。
他回头指了指不远处那排军帐,帐顶的“萧”字旗正迎风猎猎作响。
“王妃,咱们带的军帐又大又防风,吃喝用度一应俱全!好端端的帐篷不住,费那力气折腾什么房子?”
沈清舟双手环胸,扫过那排军帐,满眼嫌弃。
“风一吹四面漏气,夜里翻个身都能听见隔壁打呼噜,这也叫人住的?”
“你让本王妃睡在这种四面漏风的玩意儿里,等王爷回来看见了,你猜他先拆帐篷,还是先拆你?”
雷战张着嘴,半个字没敢往外蹦。
沈清舟也没指望他接茬,目光一转,盯上了高炉旁堆成小山的矿渣。
炼铁剩下的废料,混着石灰石粉和没烧透的黏土碎块,灰不拉叽地杵在那儿,狗路过都得绕道。
这玩意儿配比粗糙,但烧出来的熟料做个粗制水泥,绰绰有余。
他抬手一指那堆废渣。
“雷战,带人把废渣、石灰石粉和黏土,按三比一混起来。”
雷战瞅瞅那堆破灰,又瞅瞅自家王妃,面皮直抽搐。
沈清舟冷声道:“有屁就放。”
"王妃……您这又是在玩泥巴?"
“闭嘴,干活。”
雷战缩着脖子溜了。
混合物很快被铲进高炉旁临时搭起的小土窑。
底部码满无烟煤,火星一点,沈清舟转头冲着远处招手。
“老二!过来拉风箱!”
铁臂张扛着开山大斧晃悠过来,大斧往地上一顿,“咣”一声震醒了旁边打盹的俩工兵。
“拉多大?”
“往死里拉。”
铁臂张往手心吐了口唾沫,双掌死死攥住风箱手柄。
“嗬!”
暴喝声中,他双臂青筋暴起,风箱活塞瞬间拉出残影。
木制连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惨叫,风管猛地喷出强劲气流,直接把窑口的火苗吹成一条平直的火线。
窑体剧烈震颤,缝隙里直往外喷橘红火舌。
周围工兵吓得连连后退。
沈清舟也退了两步,拢紧大氅。
“老二!收两分力!窑炸了拿你脑袋顶上!”
铁臂张放缓节奏,风箱终于停止了哆嗦。
小土窑足足闷烧了一个时辰。
开窑熄火后,里面的混合物已经板结成一块块灰黑硬疙瘩。
沈清舟捡起一块敲了敲,清脆作响。
熟料成了。
他转头四顾,精准逮住了正蹲在树荫底下翻医书的周子墨。
“周子墨!”
周子墨抬头,怀里的小黑炭跟着探出脑袋“呜”了一声。
“带着这些熟料去石碾子那儿,磨成细粉,不能带一点颗粒。”
周子墨背着宽大的药箱挪过来,低头瞅着那筐灰不拉叽的石块,唇角的笑僵住了。
“王妃,我这手是捏银针救人的,不是套磨盘拉磨的。”
“别废话。”
沈清舟拍拍他的肩膀,大饼直接画上。
“这叫基建圣粉,磨好了算你头功,王爷回来我亲自给你请赏。”
“假的你也得磨!去!”
周子墨欲哭无泪地抱起竹筐,拖着步子往石碾走。
没走两步,又把怀里的狼崽子塞了回去。
“小黑炭还您,这小祖宗要是再撕我医书,我干脆一头撞死在碾盘上。”
沈清舟把狼崽子揣进怀里。
小黑炭打了个哈欠,露出没长齐的奶牙,拱了拱脑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两刻钟后。
细腻的灰白粉末被端到沈清舟面前,手指一捻,顺滑无沙。
他让人打水倒进粉末,快速搅拌成一滩灰泥浆。
雷战凑上前,伸手戳了戳浆糊,满脸不解。
“王妃,末将斗胆说句实话,这东西稀里哗啦的,连黄泥都不如,怎么盖房?”
沈清舟理都没理他。
他要来一个两尺长、一尺宽的木制方框,把水泥浆倒进去抹平。
又从废料堆里抽出几根炼铁跑出来的废铁条,横竖交叉压进泥浆里捣实。
“抬太阳底下暴晒。”
工兵们小心翼翼把模具搬到空地。
沈清舟拍掉指尖的泥点,扬声下令。
“留下的人分两拨,一拨继续采矿,另一拨就地挖黄土、打砖坯、起窑烧红砖!”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
荒草滩中央,那块晒了一整天的预制板已经彻底灰白。
沈清舟用指甲在表面用力一划,硬如磐石,连道白印都没留下。
他站起身,看向围成一圈的军汉。
“雷战。”
“末将在!”雷战抹着汗跑出列。
沈清舟指着地上的灰板说道,“拿你的锤,用全力砸。”
雷战看看那块巴掌厚的泥巴板,又看看沈清舟。
“砸这泥巴?”
“砸。”
雷战咧嘴一笑,转身从器械架上扯下八十斤重的攻城铁锤。
他双臂一振,大锤抡得呼呼作响,冲着手心连呸两口。
“王妃瞧好!一锤叫它灰飞烟灭!”
话音未落,他双腿扎马,腰背发力,八十斤的铁锤在半空抡圆了砸下!
“哐——!”
震耳欲聋的炸响平地炸开,碎石渣子四下迸溅,连带着地面都狠狠抖了一下。
雷战满眼自信地低头看去,笑容瞬间凝固。
预制板连条裂缝都没有。
只在正中心留下一个浅白的白点,而那把八十斤的攻城锤,竟被一股蛮横的反震力直接弹飞!
铁锤在空中翻了两圈,“嘭”地一声狠狠砸进三步外的烂泥里。
雷战的虎口当场崩裂见红,两条胳膊抖得像筛糠。
他连退数步没稳住底盘,一屁股掼在地上。
“见鬼了……”
他瞪着那块板子,声音尖细走调。
“这泥巴成精了!”
铁臂张光着膀子从人群里挤出来,铜铃大眼盯着石板。
“俺练过三十年铁砂掌!开碑裂石不在话下!俺来!”
“老二退下!”鬼手李喊慢了一拍。
铁臂张一声暴喝,铁锅大的右拳挂着劲风,轰然砸在预制板正中。
“咔吧!”
一声脆响,令人牙酸。
不是板子裂了,是铁臂张的指骨。
铁臂张猛地缩回手,指关节肿起核桃大的红紫血包,他疼得直抽冷气,眼底透着活见鬼的震骇。
“这他娘什么邪门玩意儿?比镇南关的城墙砖还硬!”
荒草滩上静得只剩风声。
短暂的死寂后。
“扑通!扑通!”
那些虎背熊腰的工兵,齐刷刷矮了半截。
“王妃又施仙法了!”
“点泥成石!”
“王妃仙术无敌!”
沈清舟站在山呼海啸的跪拜中,白眼差点翻上天。
“仙个屁!”
他低头弹了弹袖口的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白菜。
“这叫水泥!石灰矿渣烧碎了加水,有手就能弄。”
底下乌泱泱跪着的人面面相觑,死活不肯起。
雷战一骨碌爬起来,扑到预制板前,双手死死搂住那块灰板,跟抱亲儿子似的。
“王妃!”
他双眼赤红,吼声都在抖。
“用这仙泥糊城墙!南疆蛮子的投石车打上来连个坑都砸不出来!“
“镇南关那几段破墙全糊上,神仙来了也打不穿!”
沈清舟走过去,一脚踹在雷战肩膀上,把人从板子上扒拉开。
“修城墙以后再说。”
他转身,抬手指向北面一块开阔地。
“先在那儿,给本王妃盖一座两层楼的指挥部!”
沈清舟嘴角挑起一抹极淡的锋芒。
“等王爷回来,我要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坚不可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