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刮过荒草滩,带不走半点燥热。
场地中央,一人多高的高炉像个巨兽般立在空地上。
石灰岩混着黏土烧出来的耐火砖,外层已经彻底板结,缝隙里连根针都插不进去。
沈清舟拢着大氅站在三步外,被扑面而来的热浪逼得退了半步。
“铁臂张,摇风箱!往死里摇!”
铁臂张脱了上衣,露出一身虬结的肌肉。
他吐了口唾沫在掌心搓了搓,双手死死握住临时赶制的巨大木制风箱手柄。
这风箱是沈清舟指挥工兵连夜拼接的,体型大得吓人。
“给老子起!”
铁臂张大喝一声,粗壮的胳膊青筋暴突,手柄硬生生被他拉出了残影。
粗糙的木制连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空气顺着风管疯狂倒灌进炉膛底部。
填满的无烟煤瞬间由暗红转为刺眼的亮白。
高温顺着炉壁往外透,热浪直接把周遭的空气烫出了层层扭曲的波纹。
几个站在填料口倒铁矿石的工兵躲闪不及。
“哎哟卧槽!”
一个瘦猴工兵捂着脸连连后退,额前一撮头发直接烧成了灰。
旁边两个更惨,眉毛被燎个精光,脸熏得黢黑,只剩眼白在不停眨巴。
场面瞬间乱作一团。
鬼手李蹲在不远处的木箱上,拿着把顺来的短匕削指甲。
嘴里还叼着根狗尾巴草说道:“老二,你省着点力气!这风箱经不起你折腾!”
“悠着点,别把炉子吹炸了大家一起玩完。”
“少站着说话不腰疼!”
铁臂张破锣嗓子一震,手里动作不停说道:“这破炉子要风,俺不使劲,火怎么旺?”
这时,周子墨背着那个贴着红十字的巨型药箱,不知从哪钻了出来。
他怀里抱着个竹筐,全是白天刚分装好的太白金疮散。
看到那个烧光眉毛哀嚎的工兵,这小子眼睛瞬间亮得像灯泡。
他一个饿虎扑食,直接把人按在地上。
“别动!新鲜的病患!”
周子墨熟练拔开瓷瓶塞,倒出灰白色粉末,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糊在工兵那张黑脸上。
“嗷——疼疼疼!”工兵剧烈挣扎,两腿乱蹬。
“疼就对了!良药苦口,上药更是得脱层皮!”
周子墨死死按着人,转头冲旁边看傻眼的士兵疯狂推销。
“兄弟们!都往前顶!烫伤了来我这抹药!”
“新鲜出炉的太白金疮散,药管够!”
雷战满头大汗从前面跑回来,一把揪住周子墨的后领往后拽。
这位粗犷汉子,此刻脸色发白,嘴唇都在哆嗦。
“周大夫,你可闭嘴吧!”
雷战压着嗓子,盯着那个喷吐热浪的火炉。
“这火邪门到家了!木炭哪能烧出这种阵势?”
“你看那火苗尖全是蓝的!这炉子要是炸了,咱们一草滩的人全得填进去!”
周子墨抱着竹筐落地,理了理衣领翻了个白眼。
“雷将军,你懂什么?王妃的手段,那是你等凡夫俗子能看透的?”
他下巴扬得老高说道:“我师父手抄本写过,火候到了,金石亦可化水!咱们就等着看戏。”
雷战没理他,转头看向站在炉侧的沈清舟。
沈清舟正盯着炉壁上的一道裂纹发呆。
【耐火材料的配比还是糙了点,温度一上去有开裂风险!不过撑完第一炉问题不大。】
炉膛内部的震动顺着地皮传到脚底。
瞎子陈拄着竹竿站在更远处。
他把缠眼的黑布条往下扯了扯,侧着耳朵,身体微微前倾。
“叩。”竹竿敲击在碎石上。
“老五。”瞎子陈的声音穿过鼓风声传来道,“火候够了。”
沈清舟偏头看向他。
“里面有水流动的声音。”瞎子陈用竹竿指着炉底道,“很稠,贴着底转圈。”
雷战听到这话,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水?石头变水了?”
雷战声音拔高八度,连连摆手。
“陈大侠,这大半夜的你别吓人!那可是铁疙瘩和石头块!”
瞎子陈懒得解释,竹竿往地上一杵,闭目养神。
沈清舟看了看天色,拍掉手上的煤灰。
【时间差不多了,第一炉铁水要是成了!】
“雷战!”沈清舟扬声喊道,“带人去把出铁口的封泥捅开!”
雷战两腿一僵,脚底板像生了根。
周围光膀子的工兵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上前。
那炉子边地皮都烤得发烫,里面可是能把石头化成水的邪火,谁敢去捅?
“王、王妃……”
雷战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上前。
“这要是捅开,邪火跑出来,兄弟们连骨头渣都剩不下啊!”
“废话真多。”沈清舟冷了脸。
他大步走过去,从一个吓傻的工兵手里夺过丈把长的铁钎。
铁钎入手沉甸甸的。
沈清舟掂了掂分量,原主这柔弱身子骨连轴转画图纸,此刻拿着铁钎虎口都在泛酸。
但现在绝不能露怯。
他走到高炉正面,迎面扑来的热浪把额前碎发全吹了起来,皮肤阵阵刺痛。
工兵们纷纷后退。
雷战急了,拔腿往上冲说道:“王妃!危险!”
“退后!”沈清舟头都没回,一声冷喝。
他双脚站定,腰背发力,看准底座上用黏土糊死的出铁口,双手握紧铁钎猛地一递。
“老五,左偏三分,厚度最薄。”瞎子陈适时出声。
沈清舟脚尖碾碎煤渣,顺着方向,铁钎狠狠凿进封泥中心。
“噗嗤!”
阻力只持续了一瞬,铁钎直接贯穿。
沈清舟手臂下压,利用杠杆原理扩大洞口,紧接着迅速拔出铁钎后撤。
一道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
“哧啦——!”
一股暗红色的粘稠液体,裹挟着灼人的高温,直接从口子里喷涌而出。
夜空瞬间被照亮。
漆黑的荒野,被映得一片通红。
铁水顺着预挖的沙沟蜿蜒流淌,高温把沟渠两边的沙土烧得噼啪作响。
白烟腾空而起,带着浓烈的焦糊味。
全场死寂。
两千多号人,乌泱泱围在空地上,全傻了眼。
他们眼睁睁看着平时用来打造刀枪的坚硬铁块,化作暗红长河在沙槽里静静流淌。
雷战两眼发直,双腿软得像面条。
“扑通”一声。
这位左副将直接双膝跪倒,双手抠着地面的泥土。
“点石成水……点石成水……”
雷战声音发抖,抬头看着沈清舟的背影,满眼狂热。
“王妃这是仙术!这绝对是仙术!”
他一带头,身后两千工兵齐刷刷跪倒一片,呼喊声震动山谷。
沈清舟站在红光中,随手把烧红的铁钎扔在一旁,发出一声脆响。
他甩了甩酸胀的手腕,转身看着这群跪地的大老粗,眉眼间全是无奈。
【这帮古代人脑回事实在带不动,什么乱七八糟的仙术。】
他清了清嗓子,居高临下地开口,语气随意极了。
“仙个屁!这叫重工业的浪漫。”
不管他们听没听懂,沈清舟指了指沙槽里开始凝固的铁水。
“从现在起,高炉不熄火!把运下来的铁矿全给我填进去!”
“老二带人去把冷却的生铁块敲碎,重新回炉煅烧去杂质!”
指令有条不紊地下达。
“雷战!”
雷战立马从地上弹起来,大声应诺道:“末将在!”
“派两队暗哨顺着官道去接顾言之的信使,算算日子,铁匠也该来的路上了!人一到,立刻开模子!”
“得令!”
雷战现在对沈清舟是五体投地,连滚带爬去安排人手。
安排完一切。
沈清舟走到土坡边缘,寻了块干净石头坐下。
瞎子陈走过来,坐在旁边说道:“这一步走通,后面的事就顺了。”
“嗯。”沈清舟揉了揉脖子。
“等顶级匠人一到,把炮管模子开出来……”
他扯了扯嘴角,眼中闪过一丝锋芒。
“老子就能让南疆那帮孙子知道,什么叫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