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苟动了刀。
那只雪域紫冠鸡被按在案板上还在扑腾,老苟左手摁脖子,右手剔骨尖刀一抹。
干净利落,血都没溅出案板。
沈清舟就蹲在灶台旁边,眼睁睁看着老头把整只鸡大卸八块。
刀法快得离谱。
鸡骨头跟鸡肉一碰刀刃就自动分家,骨渣子落案板一侧,整块净肉落另一侧,中间连根筋都没扯断过。
“这刀工……”
沈清舟喉头动了动。
老苟头都没抬。
“看什么看,又不是杀你。”
瞎子陈靠在门框上,竹竿横在膝盖。
“老苟,你这一手,剁人跟剁鸡,哪个更顺手?”
“差不多。”
老苟嘴里叼着烟袋锅,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
“人的骨头比鸡的硬点,但肉多,反而好下刀。”
沈清舟后退半步。
【记住了,这辈子绝对不能得罪伙房的厨子。】
萧景妄站在棚屋门口,单手撑着门框。
他什么都没说,但听到沈清舟脑子里那句话,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老苟手底下没停。
剔完骨,改刀切块,顺手从灶台下头摸出一把干辣椒、几块老姜、一把花椒,往铁锅里一撂。
锅底的柴火早被瞎子陈捅旺了,干辣椒一下锅,呛鼻的辛辣味直冲房梁。
沈清舟吸了吸鼻子,眼睛亮了。
“放辣的?”
“你那破身子寒气重,不放辣椒拿什么逼寒?”老苟翻了个白眼。
“当老头子不知道你爱吃辣?上回你偷溜进伙房顺走半罐子油辣子,以为我瞎?”
沈清舟讪讪一笑,死不承认。
“那肯定是鬼手李干的,我冤枉的。”
瞎子陈竹竿在地上点了两下。
“上回你偷油辣子的时候撞翻了门口的簸箕,声儿我听得清清楚楚。”
“……大哥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听见。”
鸡块下锅,滋啦一声。
老苟单手颠锅,另一手往里头撒了把粗盐。
又从灶台角落摸出一个黑不溜秋的陶罐,拧开盖子,往锅里倒了小半罐深褐色的汤底。
一股浓烈到极致的鲜香味冲出来。
沈清舟蹲在原地,抽了抽鼻子。
“这什么东西?”
“三十年的老卤。”
老苟把陶罐盖严实,放回原位,手拍了拍罐盖,跟拍自家孩子脑袋一个劲儿。
“我从死人堆爬到灶台,就这罐子没离过身,里头的底子,比你岁数都大。”
锅盖一扣,柴火调小。
老苟蹲回墙角,重新点上烟袋锅。
“半个时辰,急也没用。”
沈清舟蹲不住了,围着灶台转圈。
萧景妄看着他转了第三圈,终于开口。
“坐下。”
两个字,不重不轻。
沈清舟腿一软,就地盘腿坐在了灶台边的干草垛上。
条件反射。
【不是,我为什么这么听话?我堂堂二十一世纪的顶级神偷,怎么被训得跟家养的猫一样?】
萧景妄垂下眼,食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袖口。
嘴角的弧度被压了回去。
半个时辰。
锅盖掀开的那一刻,整个棚屋都安静了。
浓稠的金黄色汤汁在锅里翻滚,鸡肉炖得皮肉分离,软烂脱骨。
干辣椒和花椒的麻辣劲被老卤的鲜味死死兜住,不冲不燥,醇厚得发狠。
老苟用大铁勺舀了整整一海碗,鸡腿鸡翅码得冒尖,热汤淋在上头,油花打着转。
“来,王妃。”老苟把碗往沈清舟面前一墩道,“趁热吃,凉了腥。”
沈清舟双手接碗。
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鸡腿,又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萧景妄。
萧景妄没动。
沈清舟清了清嗓子道,“王爷不吃?”
“本王不饿。”
沈清舟点点头。
然后毫无心理负担地抄起筷子,夹了那只最大的鸡腿,张嘴就咬。
什么王妃仪态,什么端庄气度。
统统滚蛋。
鸡肉入口即化,骨头都酥了。
辣椒的劲道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老卤的鲜味在嘴里炸开,浓得化不开。
沈清舟吃得两颊鼓起来,嘴角挂着红油,吸溜一口汤,发出一声满足到极点的喟叹。
“绝了!”
他又夹了块鸡翅塞嘴里,一边嚼一边含混说道。
“老苟你这手艺去京城开馆子,三天之内排队排到城门口。”
老苟吧嗒一口烟。
“开什么馆子,伺候你们这群小崽子,老头子的手艺都糟蹋了。”
瞎子陈也端着碗,筷子下得又准又快。
他看不见,但每一筷子都精准夹中肉块,没碰过一次碗沿。
“味道不错。”瞎子陈评价道,“比上次你炖的那锅蛇羹差点意思。”
“那条蛇是三百年的老蟒,这鸡才养了两年,能一样吗?”
沈清舟懒得管他俩斗嘴,埋头苦吃。
第二只鸡腿啃完,他伸手去捞碗底的鸡胸肉。
怀里忽然一动。
萧黑炭醒了。
小狼崽在沈清舟衣襟里拱了两下,黑乎乎的脑袋从领口探出来。
暗金色的眸子迷迷糊糊地睁开,鼻头抽动了几下。
肉香。
小家伙精神了。
两只巴掌大的前爪扒住沈清舟的衣襟往上爬,嘴巴张开,露出还没长齐的小奶牙,嗷呜一声直往碗里凑。
“哎哎哎!黑炭你等会儿!有骨头!”
沈清舟一手端碗一手挡狼崽,手忙脚乱。
萧黑炭不管。
它挣开沈清舟的手,整个小身子往前一蹿,嘴巴准准地对上了碗里那块最肥的鸡肉。
眼看小奶牙就要咬下去。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
骨节分明,指尖修长,皮肤底下隐约有青筋。
萧景妄两根手指捏住萧黑炭的后颈皮,一提。
小狼崽四条腿在半空中蹬了两下,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还保持着张开要咬的姿势。
“嗷——!”
萧景妄面无表情地看了它一眼。
“脏。”
一个字。
说完,手腕一转,精准把萧黑炭往后一抛。
瞎子陈竹竿都没放下,左手稳稳接住了飞来的肉团子。
萧黑炭砸进他怀里,懵了一瞬,随即炸毛,冲着萧景妄的方向嗷嗷叫唤,小爪子在空气里乱挠。
瞎子陈淡定地把它按住。
“消停点,阎王爷的东西你也敢抢。”
沈清舟看着被无情抛弃的“好大儿”,嘴巴动了动。
他想说点什么。
但他抬头对上萧景妄那双眼睛,桃花眼微微眯起来,看着他的方向,不说话。
沈清舟把到嘴边的抗议吞了回去。
【……活阎王连狗的醋都吃?这占有欲没边了!】
【算了,黑炭啊,不是爹不疼你,是爹打不过他。】
【长大以后你自己报仇吧,爹精神上支持你。】
萧景妄垂下眼。
嘴角那道绷了许久的线,稍稍松开了些。
下一瞬,他从袖中抽出一块雪白的真丝方帕。
他微微俯身,左手支在灶台边沿,大半个身子的阴影覆下来,右手捏着帕子的一角。
沈清舟正低头啃鸡翅膀,嘴角糊了一层红油。
一片阴影落下来,挡住了灯光。
沈清舟抬头。
近了。
太近了。
萧景妄的脸就在他面前不到半尺的地方。
男人的眉骨很高,鼻梁直挺,桃花眼里映着灶火的暖光,淡淡的檀香混着龙涎香的气息扑过来,干燥温热。
沈清舟忘了嚼。
帕子落在他嘴角。
萧景妄的动作很轻。
拇指隔着真丝布料,按在他嘴唇下方沾了辣椒碎的皮肤上,蹭掉红油,又顺势往上抹了一下嘴角。
沈清舟举着半空的筷子,嘴里还叼着鸡翅。
一动不动。
瞎子陈偏过头,竹竿在地上笃笃敲了两下。
他虽然看不见,但耳朵灵得很,两人之间那点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和呼吸声全听得清清楚楚。
他选择面朝门外。
老苟吸旱烟的动作一顿,喉头发出一声“咳”,差点呛着。
他低头猛抽了两口,烟雾把整张脸糊住了。
沈清舟的眼珠子缓慢地从帕子移到萧景妄的眼睛。
男人没在看帕子。
在看他。
那双桃花眼里没有杀意,没有戾气,没有帅帐上指点江山时的冷厉。
灶火映在瞳孔里头,一跳一跳的。
透着一点极淡的笑,淡到连萧景妄自己都没发觉。
沈清舟耳根烧起来了。
【不是……你擦就擦,你看我干什么。】
【这眼神哪是看老婆,这是要把人看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