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子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冷得能掐出霜。
竹竿尖端抵在周子墨后背正中。
一股清凉的气劲顺着脊柱往下灌。
周子墨打了个激灵,翻涌的血气被硬生生按了回去。
心跳慢下来了。
手不抖了。
周子墨张着嘴大口喘气,后背的冷汗把里衣浸透了一片。
“慌什么?”
瞎子陈收回竹竿,黑布遮掩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他偏过头,耳廓微动,听了一息老人的呼吸声。
“釜沸脉是绝脉不假,但你摸的是左手。”
周子墨动作一僵。
“换右手,重新切。”
周子墨愣了三秒。
他慢慢绕到床的另一侧,指尖搭上老人枯瘦的右手腕。
寸关尺三部,极弱。
食指、中指、无名指依次加压。
一分、两分、三分……
在几乎要触及腕骨的深度,指腹下忽然传来极细极微的搏动。
若有若无,却连绵未断。
周子墨猛地抬头。
“这不是釜沸脉!”
他声音崩了,喉结上下滚了两趟。
“是寒邪太重裹住了真脉!左手六脉全被寒气压成浮象,右手尺脉深处还有一线生机!”
瞎子陈竹竿在地砖上轻轻一点。
“总算没蠢到家。”
周子墨膝行着转回药箱边。双手仍在微颤,眼睛却亮得灼人。
他飞快翻开那本砖头厚的师传医案,指尖在泛黄的书页上猛划。
一页,两页,五页.....
“找‘破寒引阳’。”瞎子陈在后头开口。
周子墨手指一顿,直接跳过二十多页,定在一张折角的书页上。
墨迹发洇,字迹清晰。
方名:破寒引阳汤。
下列药材十一味,最末一行用朱笔加了重批——“需百年以上参龄人参为引,否则药力反噬,不可轻用。”
周子墨的目光看向药箱。
那株全须全尾的百年野山参静静躺在棉布里,横纹密实。
他又看向方子。
“附子……三钱。”
周子墨念出这个数字时,声音压低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瘦得脱相的老人。
“陈大哥,这方子里附子用量三钱。“
“老人家久病体虚,心脉本来就吊着一口气!三钱附子灌下去……”
他没说完,但意思谁都听得出来。
瞎子陈没有直接回答。
“附子几钱?”
“古方写的是三钱。”
“你觉得呢?”
周子墨咬住后槽牙。
附子大辛大热,回阳救逆最猛。
老人元气将竭,三钱下去等于往快干的油灯里浇猛火,灯芯直接烧断。
得减量。
减多少?减太多破不开寒邪,减太少一样要命。
他盯着方子上的十一味药,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
忽然停住了。
“不能三钱。”
周子墨脱口而出,语速极快。
“老人体虚,三钱附子心脉会崩。“
”得减到一钱半。“
"再加二钱炙甘草缓冲毒性,黄芪从四钱提到六钱托住元气,让参的药力有根可扎!”
话音落下。
周子墨自己愣在当场。
这串调整不是书上写的,医案里也没有。
每一味药的加减在脑子里清清楚楚,逻辑严丝合缝。
瞎子陈手里的竹竿在地上轻点一下。
“就按你说的开。”
周子墨手彻底稳了。
铺开纸,提笔刷刷写下方子,运笔毫无阻滞。
沈清舟在旁边看完全程,拍了拍周子墨的肩膀,转身往外走。
“我去烧水煎药!老二,跟我来劈柴。”
铁臂张扛着大斧屁颠屁颠跟上。
灶房在茅屋隔壁,半塌的土灶台上搁着一口豁了边的铁锅。
沈清舟往灶膛里塞柴,回头冲铁臂张一扬下巴。
铁臂张“嗯”了一声,大斧抡圆。
“咔嚓!”
灶台直接震裂一条大缝,碎土渣扑了沈清舟一脸。
铁锅晃了两晃,险些翻进灶膛。
沈清舟随手抄起灶台边的木条,反手抽在铁臂张宽阔的后背上。
“你是来治病的还是来拆房的!”
铁臂张缩起脖子,委屈巴巴地放下巨斧,改用手掰。
那两根比大腿还粗的胳膊一发力,硬生生把臂粗的硬木柴掰成了筷子细的碎条。
沈清舟懒得看他,蹲下身去吹火。
灶房门口,鬼手李蹲在地上削参须。
十根手指翻飞,薄刀贴着根须外皮走,削下来的须子根根完整,粗细均匀,码成整齐的一小堆。
周子墨抱着药箱跑过来拿参,一低头看见这手活,脸都绿了。
“你学过炮制?”
鬼手李翻了个白眼,头也没抬。
“我以前偷过药铺,看老板切参在房梁上蹲了三年!比你当学徒时间长。”
周子墨张了张嘴,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屋外,神棍被安排看住村民。
他盘腿坐在门槛上,破道袍敞着怀,包浆的算盘往膝盖上一搁。
嘴里低低念着含混不清的经文,左手掐诀,右手拨珠,算盘摇得哗啦作响。
远处几个村民探头探脑,想靠近又不敢。
神棍眼皮都没抬,陡然拔高音量。
“再往前三步,踩的就是你家祖坟的阴脉了。”
那几个村民吓得连退五步,转身跑没了影。
神棍满意地晃了晃脑袋,摸出半块铁臂张吃剩的干饼咬了一口,继续念经。
药煎好了。
浓黑的汤汁在碗里冒着热气,药味冲鼻。
周子墨端着碗跪在床头,一手托起老人的后脑勺,一手用木勺往干裂的唇缝里送药。
汤汁一点点淌进去。
老人的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铁臂张杵在门口,两只大手攥着斧柄,指节捏得发白。
鬼手李抱着胳膊靠在墙边,连平时乱瞟的眼珠子都定住了。
瞎子陈立在墙角,竹竿拄地,双耳微侧。
沈清舟站在床尾。
怀里的萧黑炭竖着耳朵,暗金色的竖瞳死死盯着床上的老人。
阿萝跪在床侧,攥着奶奶的手,指甲掐进掌心。
她死咬着下唇,嘴皮上渗出细小的血珠。
一碗药喂完。
周子墨放下碗,指尖重新搭回老人腕上。
一炷香。
灶膛里的余烬发出“噼啪”细响。
老人干瘦的身体猛地弓起,喉咙深处爆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噗——!”
一团漆黑的淤血从口中喷出,溅在周子墨袖口上,黑得发亮。
阿萝尖叫一声,扑上去要抱人。
“别动!”
周子墨一把按住阿萝的肩膀,右手死死扣在老人脉上。
指腹下的搏动一下、两下、三下。
比刚才强了一倍。
力道虽弱,却实实在在地顶着指尖。
周子墨抬起头,眼眶通红。
“脉回来了。”
他吸了一大口气,声音豁然拔高。
“寒邪在退!脉回来了!”
瞎子陈站在墙角没动。
老人的呼吸声从破锣般的嘶哑,一点一点变长、变匀、变沉。
瞎子陈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很快又绷直。
周子墨跪坐在地上,看着自己沾了黑血的袖口和发抖的双手。
“原来……我真的能救人。”
沈清舟走过去,一巴掌拍上他的后脑勺。
“废话,你师父又不是瞎子,收徒弟还能看走眼?”
话音刚落,墙角的竹竿重重在青砖上顿了一下。
沈清舟缩了缩脖子。
“呃……瞎子也不一定看走眼,大哥你别介意。”
瞎子陈冷哼一声。
铁臂张在门口憋得脸通红,终于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隔空一竹竿精准抽在他小腿骨上,疼得这铁塔般的汉子单脚连跳三下。
阿萝趴在床边,看着奶奶平缓起伏的胸口,眼泪流了满脸,却笑得露出了豁牙。
沈清舟蹲下身,把空碗递给周子墨,腾出手按在阿萝头顶。
“哭就大声哭,憋着伤身子。”
阿萝“哇”地一声嚎出来,扑进沈清舟怀里,哭声震得茅草屋顶直掉灰。
萧黑炭被挤得吱吱乱叫,挣扎着从衣襟里钻出,一脸嫌弃地爬上沈清舟的肩膀。
沈清舟拍着阿萝的后背。
夜深了。
老人脸上的青灰褪去大半,嘴唇有了血色。
周子墨连切三次脉,确认寒邪逼退七成,这才离开床边。
阿萝趴在床沿睡熟了,手里还死死攥着奶奶的衣角。
沈清舟解下大氅,将小丫头裹住。
萧黑炭摇摇晃晃地爬下去,在阿萝脚边团成一个黑绒球,闭上了暗金色的眼瞳。
沈清舟站起身,走出屋子。
山里的冷风裹着松脂味拍在脸上。
瞎子陈拄着竹竿立在屋檐下,黑布朝着远山的方向。
沈清舟走到他身旁。
“大哥,你刚才明明能直接给出药量,为什么非要逼小周自己想?”
夜风擦过竹竿尾端,发出极细的嗡鸣。
“直接告诉他,他记一辈子。”
瞎子陈转过头。
“逼他自己悟出来,他用一辈子。”
沈清舟偏头看着这个瞎眼的男人,瞎子陈停顿了一息,又补了一句。
“那小子的天赋,比他那个老不死师父强。”
竹竿轻轻在台阶上叩了一下。
“他自己不知道而已!”
沈清舟没再追问,扭头望向北边的天际。
月光洒在连绵的山脊上。
清冷,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