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春站在城门洞里。
低头看了看横在胸前的竹竿,又看了看竹竿那头纹丝不动的瞎子陈。
他挠了挠后脑勺,嗓门一点没降。
“陈大哥,俺敬你是王妃的结拜大哥,但王爷的命令俺不能违。”
说完,他端碗的手稳如磐石,另一只手直接握住竹竿往旁边拨。
瞎子陈手腕一翻。
竹竿尖在空中划了个半弧,“啪”地点在大春右手虎口穴上。
大春手背一麻,碗晃了两下,褐色的汤面险些溢出来。
但他硬是咬牙把碗稳住了,一滴没洒。
大春低头瞅了瞅自己微微发颤的手,抬头冲瞎子陈咧嘴。
“陈大哥,您这竿子真准!俺手都麻了。”
瞎子陈黑布下的脸没什么表情,声音淡淡。
“你挡路了。”
沈清舟缩在瞎子陈背后,怀里的萧黑炭探出个脑袋东张西望。
【大哥牛逼!一竿子点穴,行家!】
【但是……大春站在你左前方,你那竹竿先戳的是右边那根门柱吧?能打到他纯属瞎猫碰上死耗子啊!】
大春揉了揉虎口,往前又迈了一步。
“陈大哥,俺对不住你了,王爷走前跟俺说,就是天塌了,也得让王妃把汤喝完。”
他语气诚恳。
脚下的步子却一步比一步实沉,青石板被踩得嗡嗡响。
瞎子陈竹竿横架,没退。
大春端碗,没停。
两个人就这么在城门洞里杠上了。
沈清舟正想开口打圆场。
“嚯,嚯,嚯!”
一阵沉重的喘息声从校场方向传来。
铁臂张扛着大斧,两条腿已经不受控制地机械运转着,从校场尽头直冲城门洞。
他鼻孔里的止血棉花飞出去一团。
整个人刹不住车,一头撞上大春的后背。
大春纹丝不动。
铁臂张被弹了回去,屁股着地坐在青石板上。
手里的大斧脱手砸落,“咣当”一声,火星子蹦了几颗。
碗里的牛鞭汤被这一震,荡出了几滴。
不偏不倚,正落在了铁臂张仰着的脸上。
铁臂张下意识舔了一下嘴角。
沈清舟看到这一幕,脚步默默往后撤了一步。
一秒。
两秒。
三秒。
铁臂张的脖子先红了,然后是耳根,最后整张脸从下巴往上烧。
“嗡——!”
两管鼻血再次喷射而出。
这次比上一回还猛。
血点子溅在青石板上啪啪作响,飞出去好远。
“啊啊啊啊啊!!!”
铁臂张捂着鼻子在地上打滚。
嗷嗷叫得城墙上的哨兵全探出了头。
“又来了!!!”
他连滚带爬地指着沈清舟,嗓门大得整个城门洞都在回响。
“老五你是不是属貔貅的?!专吃不吐专坑兄弟!老子的鼻血今天都够灌一壶了!”
城墙上的一个哨兵掏出炭笔,在值更簿上认真写下。
“戌时三刻,铁臂张二次鼻血,喷射距离约一丈三,较前次增加二尺。”
旁边的哨兵探头看了一眼,小声问:“要不要报给军医?”
“报什么报,记下来,等王爷回来论功行赏。”
沈清舟嘴角抽了两下。
【兄弟对不住了,但这汤它不讲武德啊。】
大春被铁臂张这么一撞,注意力终于分散了。
他回头看着满地打滚的铁臂张,又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牛鞭汤,脸上头一回出现了动摇。
沈清舟等的就是这个瞬间。
他从瞎子陈背后走出来,一步步走到大春面前,抬手拍了拍大春那块钢板一样的肩膀。
“大春。”沈清舟语气极稳。
“你是王爷的亲兵,满营上下,论忠诚你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大春挺了挺胸膛,端碗的手又稳了几分。
“但你想想。”沈清舟往旁边一指。
铁臂张正捂着鼻子呜呜叫,鼻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老二什么体格?两百多斤的铁疙瘩,单肩扛两千斤精米面不改色,身子底子比城墙还厚实。”
“他喝了一碗,两次鼻血,差点喷成血葫芦。”
沈清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细胳膊,叹了口气。
“再看看本王妃。”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一百二十多斤,脉虚血亏,王爷亲笔写的!“
“你一碗灌下去,我是喷鼻血还是直接归西?”
大春的脸色变了。
“那……”
“到时候王爷回来,发现王妃被你的汤送走了。”
沈清舟停顿了一下,直视大春的眼睛道,“他的断念刀,先砍谁的脖子?”
大春端碗的手开始抖了。
牛鞭汤的汤面泛起涟漪,碗沿磕碰出细碎的响声。
“王……王妃,俺……俺也是……”
“你的忠心,本王妃看到了,王爷也会知道。”
沈清舟的手从大春肩膀移到他端碗的手腕上,用力往下一按。
把碗压低了三寸。
“从今天起,食谱我来定。”
大春张了张嘴。
“清粥小菜为主,荤腥适量搭配,辣度由我控制。”
沈清舟盯着他道,“你负责执行,不负责创新,听明白了没?”
大春愣了有三秒钟。
然后猛点头,点得脖子上的青筋都在跳。
“明……明白了!”
他捧着那碗牛鞭汤转身,脚步比来时轻了不少,走出几步又回头问。
“那王妃,晚膳您想吃啥?”
“一碗白粥,两碟咸菜,一盘清炒时蔬。”沈清舟伸出三根手指。
“够了。”
大春如释重负地走了。
沈清舟看着那道铁塔般的背影消失在营道尽头,紧绷的后背终于垮了下来。
地上的铁臂张止住了鼻血。
他仰着头一动不动地躺在青石板上,两团棉花塞得鼻孔鼓鼓囊囊的。
“老五。”他瓮声瓮气地说道,“你是我亲弟弟,往后你的汤,你自己喝。”
“知道了知道了,快去军医那看看。”
铁臂张爬起来,捡起大斧扛上肩,一步三晃地往军医的帐篷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还有,那姓牛的做晚饭,离我远点!老子今天补的量,够用到明年了。”
沈清舟憋着笑摆手。
铁臂张的身影拐过营道不见了。
城门洞安静下来。
瞎子陈收了竹竿,不紧不慢地跟上沈清舟的脚步,两人并排往议事厅的方向走。
“大哥。”沈清舟偏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比刚才松弛不少说道,“多谢你出手。”
瞎子陈没接这话,沉默着走了几步。
黑布下的嘴唇微动。
“老五。”
“嗯?”
“你身子确实虚。”
沈清舟脚步顿了一下。
瞎子陈的竹竿在路面上一下一下地点着,节奏不急不缓。
“王爷担心不是没道理。“
“那汤虽然离谱,但里头的药材,百年鹿茸,百年老鳖,放在外头少说值三百两银子一副。”
沈清舟眨了眨眼。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被瞎子陈下一句直接堵了回去。
“不过以你这体格,喝那种猛药,跟用攻城锤砸鸡蛋没什么分别。”
瞎子陈的竹竿停了一下。
“回头我跟大春谈,换个温和的方子。”
“药材不减,火候放缓,每日少量温补!既不丢王爷的面子,也不至于把你补成老二那副德行。”
沈清舟愣了两秒。
“……大哥,你最后那句是夸我还是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