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
萧景妄走了整整两天。
镇南关在沈清舟的统筹下运作得四平八稳。
大春被彻底驯服,每顿饭规规矩矩端上白粥青菜,顶多加一碟卤肉。
沈清舟坐在议事厅里喝粥。
萧黑炭趴在桌上,正对着一根剔干净的小骨头使劲。
神棍蜷在角落,终于把粮草账盘清了。
他抱着罗盘缩在椅子里打瞌睡,口水顺着嘴角,在破旧的道袍领口晕开一片。
“咚咚咚!”
铁臂张扛着大斧从门外进来,一屁股杵在门口。
新换的木门槛发出一声刺耳的低鸣,像随时会折断。
“老五,四面城墙巡过了,无异常。”
沈清舟喝掉最后一口粥,轻轻点了点头。
怀里的萧黑炭忽然停下动作。
小狼崽的耳朵剧烈抖动,暗金色的瞳孔直勾勾盯着城门方向,鼻翼快速翕动。
沈清舟按住它的脑袋。
【这崽子的灵敏度,有时候比瞎子陈的耳朵还吓人。】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营道传来。
鬼手李一路小跑冲进大厅。
他两只手交叉缩在袖子里,脸色看上去有些古怪。
“老五,城门外来了个小丫头。”
沈清舟放下碗,挑了下眉。
“七八岁,浑身土灰。”
鬼手李比划了一下高度。
“背着个比她人还大的竹篓,非吵着要进城找大夫抓药。”
“细作?”铁臂张横过大斧,眼神冷了下来。
“不像。”鬼手李摇头。
“我套了半天话,一开口全是山里的土腔,说是从青石岭走下来的,翻了两天才到。”
“不是南疆那边的人,也不是周边村镇的。”
沈清舟起身问道:“就她一个人?”
“就一个小丫头片子,瘦得跟麻杆一样。”
鬼手李挠了挠头道:“被拦在门外也不走,就蹲在墙根底下啃饼子,嗓门挺大,说是死活也要等着。”
他压低了声音,神色迟疑。
“镇南关如今是军管,本不该放闲杂人进来,但……”
“但这冰天雪地的,一个小丫头,真撵走,怕是熬不过今晚。”
沈清舟捞起萧黑炭塞进怀里。
“走,去看看。”
城门口。
沈清舟透过侧门的缝隙望出去。
一个瘦小的身影缩在城墙阴影里。
她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衫,头发用草绳扎成两个歪歪扭扭的揪揪。
她手里死死攥着半块黑乎乎的杂粮饼。
一口一口啃得极其用力。
她身后的竹篓高出头顶,里面杂乱地塞着几把草药和一个旧布包。
沈清舟拍了拍鬼手李的肩膀。
“开门。”
侧门轴承发出一声闷响。
沈清舟走出去,在小女孩面前慢慢蹲下。
小女孩停下动作,猛地抬头。
一双眼睛在脏兮兮的脸上显得格外大,透着股执拗劲。
“你是大夫?”
“不是。”
小女孩眼神瞬间暗了下去,重新低下头去啃那块硬得像石头的饼。
“那你让开,别挡着我等大夫。”
鬼手李在后头掐着大腿,硬是把笑声憋了回去。
沈清舟嘴角动了动。
【这性子,比北疆的烈酒还硬。】
“叫什么?从哪儿来的?”
小女孩拍掉手里的碎渣,答得干脆利索。
“阿萝,住在青石岭柿子沟,奶奶病了,咳血。”
“村里人说她没救了,让她等死。”
她的语速很快,没什么起伏。
“我不信!三年前我和奶奶来过这,有药铺,所以我就来了。”
“你爹娘呢?”
阿萝咽下最后一口干巴巴的饼。
“没爹娘,就我和奶奶。”
沈清舟放在膝盖上的手紧了紧。
他没再多问,冲鬼手李偏了偏头。
“带进去。”
阿萝跟着沈清舟进城。
她一路瞪大眼睛,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小眉头拧得死紧。
“怎么一个卖货的都没有了?”
她往左看看,又往右看看。
“三年前来的时候,这条街可热闹了,奶奶还给我买过糖葫芦。”
鬼手李叹了口气道:“丫头,打仗了,卖糖葫芦的都逃命去了。”
“打仗?跟谁打?”
“跟坏人。”
阿萝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随即她仰起脸,认真地看着沈清舟。
“那你们打完了没?打完了能借个大夫给我不?”
沈清舟正要开口,营道尽头传来沉重的铁甲碰撞声。
铁臂张扛着那柄狰狞的大斧,大步流星走过来。
他那如铁塔般的身躯往那一戳,整个街道的光线仿佛都暗了几分。
阿萝呆住了。
她盯着铁臂张看了三秒。
然后小手轻轻拽住沈清舟的袖子,踮起脚,凑到他耳边。
声音虽小,却在寂静的街道上清晰可闻。
“这个叔叔好吓人,他是你们抓到的坏人吗?”
铁臂张的脚步像撞到了南墙。
他那张写满横肉的脸,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沈清舟咬住后槽牙,强行忍住喉咙里的笑意,认真摇头。
“不,他是好人。”
阿萝缩了缩脖子,将信将疑。
“好人怎么长成这副凶相?”
铁臂张把大斧往旁边一杵,努力把五官往中间挤,挤出一个他认为和善的笑。
但在阿萝眼里,那张脸上的横肉由于用力过猛,变得更加扭曲狰厉。
阿萝猛地后退,直接钻到了沈清舟身后。
“他笑起来更吓人了。”
鬼手李扶着城墙,肩膀一抖一抖的。
铁臂张僵在那,嘴角抽动,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议事厅内。
大春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和两个大白馒头。
阿萝看着面前的食物,喉咙动了动。
她抓起馒头就开始猛塞,粥太烫,辣得她嘶嘶抽气,眼底憋出了生理性的泪花。
但她硬是没停,吃得满头是汗。
沈清舟坐在对面,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茶杯。
“慢点,这儿管够。”
阿萝吃完一个馒头,却把另一个小心地藏进怀里。
接着,她又掏出那件破旧的里衣,包了两层,小心翼翼地塞进竹篓最底下。
“怎么不吃了?”
“给奶奶留着。”
阿萝把带子系死,声音低了下去。
“奶奶好久没吃过白面了。”
议事厅一瞬间陷入死寂。
铁臂张靠在门框上,低头死盯着自己的靴尖,一言不发。
沈清舟放下茶杯。
“你奶奶都有什么病症?”
“咳嗽,很多血!身上烫得像火烧,吃不下东西,说话也没力气。”
她从竹篓的布包里翻出一张皱皱巴巴的黄纸。
“这是村里的王叔写的方子,他识字。”
“但山里缺两味药,我采不到。”
沈清舟接过纸展开。
上面的字虽然歪斜,但药量标注得极为清晰。
沈清舟看不懂药性,但他知道,咳血加高热,放在这个医疗条件下,几乎就是死缓。
他把方子递给身旁的瞎子陈。
瞎子陈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纸面上细细摩挲。
片刻后。
他的指尖停在最后两味药名上,眉头压得极低。
那根常年不离手的竹竿,在地面上略显急促地敲了两下。
他侧过头,凑到沈清舟耳边。
“方子对症,是保命的方子。”
瞎子陈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凝重。
“但药力太轻,又拖了这么久,人……怕是已经撑到极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