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已经读高二的江觅从学校回来,整个人都不太对劲,看上去人都蔫了。
艾臻正在餐厅摆碗筷,看见他从楼梯口经过,喊了一声:“小觅,吃饭了。”
江觅停下来,扶着楼梯扶手,回过头说了一句:“阿姨,我不太饿,你们先吃。”
艾臻放下手里的盘子,走上楼梯,伸手摸了摸江觅的额头。掌心贴上去的那一瞬间,她就皱起了眉头。
“怎么这么烫?”艾臻的声音一下子紧了起来。
江觅自己也有点迷糊,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可能是着凉了。
艾臻让他先回房间躺着,自己去找体温计。经过餐厅的时候跟秦致说了一声,秦致放下报纸站起来,说要不要叫医生。艾臻说先量个体温看看情况。
秦玦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正好听见他妈说“小觅发烧了”。他手里的水杯往桌上一搁,问了一句“多少度”,艾臻说还没量,正要去拿体温计。
“我上去看看。”秦玦说完就上了楼。
推开江觅卧室的门,人正侧躺在床上,外套脱了搭在床尾,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脸朝着窗户那边。秦玦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伸手拨开江觅额前的头发,把自己的手背贴上去试了试温度。
这么烫。
江觅感觉到凉意,微微睁开眼,看见是秦玦,含糊地说了一句:“哥哥,我没事。”
“烧成这样还说没事,”秦玦语气不太好,手上的动作却放得轻,把被子拉上来盖到江觅下巴,“体温计呢?”
“阿姨去拿了。”
艾臻这时候进来了,手里拿着电子体温计,在江觅耳朵上滴了一声。显示屏上的数字跳了几下,停在了三十八度七。
“烧这么高,”艾臻看了一眼数值,转头对秦玦说,“给张医生打个电话,让他过来一趟。”
秦玦已经掏出手机在拨了。电话接通后他简明扼要地说了情况,“对,发烧了,三十八度七,可能是流感,他班上这两天倒了好几个。”挂了电话之后他说张医生二十分钟内到。
秦致也上来了,站在门口看了看情况,问艾臻要不要先给江觅物理降温。艾臻去洗手间拧了一条湿毛巾,敷在江觅额头上。
江觅被这一圈人围着,有点过意不去,小声说了一句“我真的没事,可能就是普通的感冒”。
秦玦没理他,把他的被子又往上拉了拉。
张医生二十分钟后准时到了,拎着医药箱,进门的时候还在跟秦致说路上的交通情况。他上楼给江觅做了检查。最后摘下手套,说是流感,最近这一波传染性很强,很多人都中招了。
“按时吃药,多喝水,趁着周末,这两天在家好好休息。”张医生从药箱里拿出几种药,在桌上摆开,交代了每种药的用法和用量。
秦致送张医生下楼,艾臻去厨房倒温水准备给江觅喂药。
房间里只剩下秦玦和江觅两个人。
江觅靠在枕头上,脸色发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看上去精神还好,就是整个人懒懒的,不想动。
秦玦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把他的药袋子拿过来看了看说明,又把艾臻端来的温水接过来,把药片按剂量分好,递到江觅面前。
“吃药。”
江觅接过药,分两次吞了,喝了半杯水,又靠回去了。
“你回房间吧,”江觅说,“别在这儿待着了,传染给你怎么办。”
“传染不了。”秦玦说。
“怎么传染不了,这是流感,会传染的。”
“那你得离我远点,”秦玦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胸前,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有些不咸不淡的,“你也别跟我说话了,说话也传染。”
江觅被噎了一下,看着他那个样子,知道说什么都没用,索性不说了。
秦玦去自己房间拿了枕头和被子过来,在江觅床边的地板上铺了一层,席地而坐。江觅从床上探出头来,哭笑不得地看着他。
“你睡地上?”
“床给你睡,我睡地上。”
“你回自己房间睡不行吗?又不是没有床。”
“你半夜要是又烧起来怎么办?谁给你量体温?”
“阿姨会……”
“阿姨明天还要早起,”秦玦打断他,“我明天没课。”
江觅想了想,确实,秦玦大二的课表比高中松多了,周五晚上没安排,周六全天都是空的。他没再坚持,缩回被子里,闭上眼睛。
秦玦把灯关了,只留了床头那盏小夜灯。橘黄色的光打在墙上,整个房间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江觅不太均匀的呼吸声。
江觅烧得迷迷糊糊,睡得不沉,翻了好几次身。有一次他把被子蹬开了,秦玦从地上坐起来,把被子重新盖好,手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确认温度没有更高,才又躺回去。
秦玦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但他梦见了一些不太对劲的东西。
梦里没有具体的情节,只有一些片段。
江觅靠在他怀里,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手搭在他的胸口。他低下头,江觅抬起脸看着他,嘴唇张合着,说了些什么,他没听清,他只知道自己慢慢吻下去了,越吻越深,手从江觅的腰滑到后背,再往下……
画面很具体,具体到秦玦在梦里都能感觉到皮肤的温度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
外面突然打了一个响雷。
秦玦猛地睁开眼睛,满头是汗,心脏跳得又快又重,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后背的T恤湿了一大片。
他躺在地铺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他在江觅的房间。
夜灯还亮着,床上的江觅睡得很沉,侧躺着,一只手伸到枕头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呼吸比睡前平稳多了。被子盖到肩膀,只露出一张脸,因为发烧还残留着一点潮红,嘴唇也比刚才有血色了。
秦玦慢慢坐了起来,动静很小,怕吵醒人。他看着江觅的脸,脑子里那个梦的残像还在,怎么也赶不走。
他伸出手,手背贴上江觅的额头,退烧了。
可他的手没有收回来。
指尖从额头滑到太阳穴,又到颧骨,再到下巴。
江觅的皮肤很细腻,睫毛纤长,睡着时眉眼舒展着,跟平时那种温和有礼的样子不太一样,多了一种柔软的、没有防备的底色。
秦玦的手指停在江觅的下巴上,没有再往下,也没有收回来。
他就那么看着,看了好一阵子,才把手缩回去,重新躺下。
但再也睡不着了。
窗外下起了大雨,雷声一阵一阵地从远处滚过来,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
秦玦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慢放着这些年来的画面。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江觅蹲在院子里择菜,穿着不合脚的拖鞋,抬起头来对着他笑。那个笑他记了这么多年,每一帧都清清楚楚。毕竟这是他第一次遇见这么可爱、这么乖巧的小孩。
后来每次去G市,江觅都会在院门口等着。车子还没停稳,那个小人就从大槐树底下跑出来,一边跑一边喊“哥哥”。等他下车时,江觅已经跑到跟前了,仰着脸看他,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亮得不像话。
再后来江觅来B市了,住在家里,跟他一起上学放学,他才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没在意的事,江觅跟别人说话的时候总是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的,但跟自己说话时会不自觉地往前凑半步。
江觅笑起来的时候右边有一个浅浅的酒窝,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江觅写作业的时候会把笔夹在耳朵上,低头想题的时睫毛会在眼下落一小片阴影。
这些东西他以前都看在眼里,但从来没有像今天晚上这样,把它们串在一起想过。
秦玦翻了个身,面朝窗户那边。雨还在下,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光,在地板上拉出一条细细的亮线。
他知道江觅在学校很受欢迎。
这事家里人都知道。江觅成绩好,长得也好,性格温和,对谁都有礼貌但又不让人觉得疏远。从初中开始就有人给他递情书,男的女的都有,都被他以“早恋影响学习”的理由拒绝了。
秦致有一次在饭桌上还拿这事开过玩笑,说小觅的追求者都快排到校门口了,江觅当时耳朵都红了,笑着说“叔叔您别取笑我了”。
他想起自己不久前问过江觅一个问题。
那天是在书房,江觅在做数学卷子,他坐在对面看书。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问了一句:“那么多人都喜欢你,你就没有一个看得上的?”
江觅当时正在算一道导数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刷刷地写着,头都没抬。他以为江觅不会回答了,过了几秒,江觅抬起头来,大概是做完那道题了,才看了他一眼,笑得格外好看。
“我的目标可是你。”
他说完就低头继续做题了。
秦玦当然知道江觅一直在追逐他,努力地要考上他的大学,要跟他一样优秀。他一直都是江觅的榜样,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
秦玦又翻了个身,被子的窸窣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明显。他赶紧停下来,听了一下床上的动静,江觅没醒,呼吸还是平稳的。
他盯着天花板,心跳又快了。
万一……万一江觅说的“目标”是那个意思呢?
如果那个笑、那个眼神,不只是“哥哥”呢?
如果……他也有同样的感觉呢?
秦玦越想越觉得嗓子发干。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一直以为自己对江觅的那些感觉……那种不想让别人靠近他、不想听他喊别人哥哥、想一直把他留在身边的念头,都是哥哥对弟弟的占有欲。
江觅是他带回来的,是他照顾长大的,是他的,这个逻辑他从来没有质疑过。
但现在,那个梦告诉他,事情好像不止于此。
秦玦闭上眼睛,又睁开。雨声渐渐小了,雷声也远了,他还是睡不着。
脑海里又浮现出江觅拒绝那些人的时候用的理由:早恋影响学习。
他一直觉得这话没什么毛病,江觅本来就是个很自律的人,把学业放在第一位合情合理。
但如果江觅根本就不喜欢女生呢?
或者说,如果江觅喜欢的是男生,那他拒绝那些人,到底是因为早恋影响学习,还是因为那些人都不对?
秦玦的感觉很复杂。他不确定江觅到底喜欢男生还是女生,这件事他从来没有试探过,也没有听江觅提起过。
如果江觅喜欢女生,那他就完全没有机会了,到时候他还如何自处?只当一个合格哥哥?等江觅以后上大学了带着女朋友回家?
想到这里,秦玦整个人都不舒服了。说不上来是烦躁还是别的什么,反正就是心里搅得难受。
他又翻了个身,这次动静大了点,床上的江觅动了动,含混地说了句什么,又安静了。
秦玦就那么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一直睁到了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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