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觅睡了一个小时就醒了。
他在床上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手指碰到了冰凉的床头板，又缩了回来，把脸埋进枕头里，蹭了蹭，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秦玦身上的味道一样。
那个味道像一只手，轻轻地环住了他。温暖的，安心的，仿佛被秦玦抱在怀里。
这个念头让他的身体忽然起了一些反应。
江觅猛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心跳如鼓。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耳朵烧得发烫，这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他愣愣地坐在场上怀疑人生，直到那点躁动慢慢退了下去，才穿上拖鞋，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冷水浇在脸上，凉意从皮肤渗进去，整个人才彻底清醒过来。
他脱掉睡衣，换上了叠放在床头柜上的浅灰色卫衣和黑色工装裤。又回到卫生间，站在镜子前看了看，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他用水压了压，没压下去，也懒得管了。
打开房门，走廊里很安静。书房的门开着，秦玦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秦玦听见了动静，抬起头来，看到江觅站在走廊里，头发有点乱，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
他站起来，走到江觅面前，伸手理了理他睡得翘起来的头发。
“睡得好吗？”他问。
江觅点头，声音还有点哑：“嗯。你没睡？”
秦玦收回手，笑了笑：“刚处理完一点工作上的事，没想到你这么快就醒了。”
江觅看了一眼书房的桌面，电脑没开，桌上只有一杯水和一个手机。他没说什么，只是问：“那你要不要去睡会儿？”
秦玦摇了摇头：“不想睡，我不困。”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才两点半。想去看电影吗？附近有个影城，我都好久没看过电影了。”
江觅想了想，点头：“可以，我也很久没看了。”
说走就走。秦玦牵起江觅的手，往玄关走去。他的手很大，把江觅的整个手都包住了，掌心干燥温热。走到衣帽架前，他松开手，把江觅的外套拿下来，抖开，披在他肩上。
“自己穿吧，”他说略带调侃地说，“我怕我给你穿你嫌我腻歪。”
江觅笑了一下，把胳膊伸进袖子里，拉好拉链。秦玦也穿上了自己的外套，他重新牵起江觅的手，推开了门。
从家到电影院，十五分钟的路程，秦玦一直没松手。江觅被他牵着，走在路上，感觉到路人的目光时不时地落过来。
周末的街上人多，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有拎着购物袋的中年夫妻，有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学生。他们的目光扫过两个穿着同款衣服、牵着手、长得过分好看的男人，有的看一眼就移开，有的会盯着看好一会儿，有的看完之后跟身边的人小声说了句什么。
江觅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想抽回来，不想被别人注视着。他习惯了在人群里不引人注目，习惯了把自己收得小一点、低调一点、不让人注意到。但跟秦玦在一起，这件事越来越难做到了。这个人太高了，太扎眼了，走到哪儿都是焦点，站在他旁边，想不被看见都难。
他的手指刚动了一下，秦玦就握紧了。
没看他，没说话，只是默默握紧了那只想要退缩的手。
江觅定了定心，回握住了他。
他也想试试，不那么在乎别人的看法，更勇敢一点。
电影院在商场四楼。两人乘扶梯上去，经过三楼的时候，扶梯旁边有一对年轻情侣，女生低头看手机，男生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他看见秦玦和江觅，先是愣了一下，用手肘碰了碰女朋友。
女生抬头，看着两人的背影，一样的穿搭，紧握在一起的手，侧头跟男朋友惊叹了一句：
“哇，他们好配。”
江觅低下头，耳朵红了。
到了四楼，秦玦拉着他在售票柜台前停下，仰头看电子屏上的排片表。周末的电影院人很多，热门电影的好座位都已经售罄了。屏幕上还剩三部电影有票：一部国产恐怖片，一部动画电影，一部爱情片。
秦玦心里毫不犹豫地选了爱情片。他最近看的小说里说过，刚谈恋爱的情侣适合看爱情电影，能促进感情升温。但他还是问了江觅的意见：“你想看哪个？”
江觅已经拿出手机扫码了。
“爱情片吧，”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国产恐怖片不恐怖，我这年纪也不适合看动画片了。爱情片应该还不错。”
手机震动了一下，出票成功。秦玦低头看着他手机屏幕上的购票成功页面，顿时急了。
“你咋这样啊，”他拉着江觅的胳膊走到一旁，压低声音，急切又委屈，“第一次约会怎么能让你买电影票！”
江觅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到检票时间了。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牵起秦玦的手，往检票口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挑了挑眉，笑着说：
“为什么不可以？都是第一次谈恋爱，都是第一次约会，为什么非得你买单？只要我愿意，什么都可以。”
秦玦又丢了魂。
突然想起之前怀疑过的“下蛊”事件，那时候他觉得江觅一定给他下了什么蛊，不然他怎么会对这个人的事这么上心，上心到不正常。现在他知道了，不是下蛊，是江觅的一颦一笑，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让他心神荡漾。
他越发确定，自己在遇到江觅之后就再也看不到别人了。只有江觅，是他心中所爱，是他唯一的向往，唯一的选择。
检票进了影厅，找到座位坐下。整个影厅坐了不到一半的人，稀稀拉拉的。灯光暗下来，广告开始播放。
秦玦突然拍了一下扶手：“糟了，忘了买爆米花。”
江觅侧过头看他：“你想吃吗？想吃我现在出去买。”
秦玦看着他准备起身的样子，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不是想吃，就是……看电影不都得吃爆米花吗？”
江觅笑了笑，维持着想要起身的姿势：“所以说呀，你要是想要，我就去买。”
秦玦摇了摇头，把他拽回来坐好：“没事，下次咱们在家看电影的时候再买。”
电影开始了。
是一部国外的爱情片，讲述了两个性格迥异的男生在大学里相恋。影片的前半部分是甜蜜的，相遇、心动、试探、表白，每一个镜头都冒着粉红色的泡泡。秦玦看得认真，一直笑着。
剧情过半时，这段感情迎来了变化。毕业，现实，工作，生活。两个男主角开始把在外面积攒的情绪发泄到彼此身上，他们频繁地吵架，越吵越厉害，吵到两个人对这段感情失望，吵到他们想分开。
秦玦的表情也变了，眉头蹙起，眼睛盯着屏幕，但眼神不像在看电影，更像在经历着什么。当电影后半段里的两个男主在又一次的争吵中说出“我们分开吧”的时候，他的手忽然伸了过来，握住了江觅的手。
“小觅。”他有些紧张地说。
江觅侧头看向他，影厅里很暗，只有屏幕的光映在秦玦脸上，忽明忽暗。
“你答应我，”秦玦看着他的眼睛，“你以后怎么发脾气都行，吵架也行，可千万别跟我提那两个字，我受不了。”
江觅愣了一下。
他完全没想到秦玦会看得这么投入。这部电影的剧情在他看来有些老套，甚至觉得无聊。但秦玦看得认真，甚至有些感同身受。
他笑了笑，声音放得很轻：“你胡说什么呢？你觉得我是那种把工作上的情绪带回家的人吗？”
秦玦摇了摇头：“你不是。但我也不希望你憋着，有什么情绪都可以跟我说。可能我不太会安慰人，但我解决问题的能力还不错。”他顿了顿，看着江觅的眼睛，又补了一句，“你可以试着多信任我一点。”
屏幕上的电影还在继续。三年后，两个男主在街头重逢。他们都更成熟了，更稳重了，明白了自己曾经带给对方的伤害，也同样依然爱着彼此。他们在街头向对方道歉，笑着拥抱，在路人的注视中接吻。
江觅看着秦玦。
影厅很暗，但秦玦的眼睛很亮。那双又黑又深的瞳孔里，倒映着屏幕的光，也倒映着他的影子。
秦玦说，让他多信任他一点。
江觅凑过去，吻上了秦玦的嘴唇。
很轻，很短的一个吻，离开的时候，他的嘴唇擦过秦玦的唇角，留下一点温热的触感。
“嗯，”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会的。”
秦玦彻底呆住了。
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眼睛都没眨一下。嘴唇上还残留着吻的温度，温热的，柔软的触感从唇角蔓延开来，像电流一样窜过他的脸、他的脖子、他的胸口、他的全身，酥酥麻麻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
电影结束了。字幕升起来，影厅的灯亮了。稀稀拉拉的几个人站起来，拿起随身物品，往外走。
江觅站起来，向还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眼睛都没眨一下的“傻子”伸出了手。
“走吧，不是说要去吃涮羊肉吗？再不走可就堵车了。”
秦玦把手搭在江觅手上，借力站起来。他的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个画面，骑士站在公主面前，伸出手，公主握住了那只手，从此勇敢的骑士和美丽的公主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他是骑士，还是公主？不管了，反正幸福快乐就行。
两人走出电影院。外面的天比进去的时候亮了些，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点灰白色的光。江觅就那么牵着秦玦的手，走在快他半步的距离。
秦玦看着他的侧脸，嘴唇动了几下，欲言又止。走了几十步，终于忍不住了。
“小觅，”他轻声说，“再亲一个吧。”
江觅没反应，目视前方，脚步没停。
秦玦又走了一段，又说：“再亲一个呗。”
江觅还是没理他。秦玦开始了碎碎念：“再亲一个嘛，就一个，好不好？亲一个嘛……”
像一个勤劳的小蜜蜂。
江觅终于忍不住了，破功而笑。
“行行行，亲亲亲。”
秦玦立马凑过来，都快贴到江觅脸上了，被江觅捂住了嘴。
“不是在这儿，”江觅笑着说，“你好歹找个没人的地方啊。”
秦玦的眼睛亮了，他立马拽着江觅那只捂在他嘴上的手，步子快得像在赶末班车。
“去车上，”他说，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江觅，“快点，我忍不住了。”
江觅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笑得不行。两个人快步走在人行道上，同款的黑色飞行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同款的板鞋踩在还有些湿的路面上，发出轻快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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