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程飞机落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飞机晚点了三个小时,到达厅里的灯亮得刺眼,拖着行李箱的人来来往往,脚步声、滚轮声、广播声混在一起,嗡嗡的,让人脑仁疼。
秦玦走在前面,一手一个行李箱,步子大,走得快,大衣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江觅跟在旁边,手里攥着自己的电脑包,想伸手去帮忙拿一个,刚碰到拉杆,秦玦就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并不凶,江觅讪讪地把手缩回去了。
出了到达厅,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南方冬天特有的湿冷,黏糊糊的,往骨头缝里钻。秦玦没往出租车排队的方向走,而是径直往停车场旁边的租车行走去。
“上次那家,我记得就在这儿。”他说,目光在那些招牌上扫了一圈。
江觅愣了一下,没想到秦玦还记得。
租车手续办得很快。秦玦把两个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关上车门,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动作一气呵成。
“我来开吧。”江觅站在副驾驶门外说。
“你休息。”秦玦发动车子,发动机低低地轰鸣了一声,仪表盘亮起来,“我开导航就行。”
车驶出停车场,开往医院。天黑透了,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橘黄色的光在车窗外一闪一闪地掠过,大多数时候只有车灯照着前面的路,白花花的,有点晃眼。路两边的树影在灯光里拉得很长,一晃就过去了。
车里很安静,空调的出风口呼呼地吹着暖风,导航的女声偶尔蹦出一句提示,剩下的时候就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江觅坐在副驾驶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了一下,是奶奶发来的消息。她说爷爷已经转到市里的医院了,有个姓陈的医生来看过,病房也安排好了,让江觅别担心。
姓陈的医生就是秦玦说的那个专家。
从伦敦到省会,二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这个人从听到消息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默默地安排每一件事,联系专家、协调转院、订机票、租车、规划路线,全都做得妥妥帖帖,不让他操一点心。
江觅侧头看了秦玦一眼。那人正专注地看着前面的路,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脸在仪表盘的光里忽明忽暗,下颌线绷得很紧,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
“秦玦。”他喊了一声。
“嗯?”秦玦没转头,目光还盯着前面的路。
“谢谢你。”
秦玦没说话,伸出右手,在江觅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拍完就收了回去。
车开了半个小时,终于到了市里的医院。医院的大楼在夜色里亮着灯,白惨惨的。秦玦把车停好,两个人快步往住院部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空旷的停车场里泛起回声。电梯在四楼停下,门一开,江觅就看见了走廊尽头的奶奶。
她坐在病房门口的塑料椅上,身子佝偻着,两只手叠放在膝盖上。她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发呆。走廊的灯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白得晃眼。
“奶奶。”江觅快步走过去,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楚。
奶奶抬起头,愣了一下。她的眼睛有点浑浊,看了两秒才认出来人,眼泪立马跟着淌了下来了,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
“小觅……回来了就好,你回来了奶奶就安心了。”她站起来,腿有点发软,坐太久了,膝盖僵了,身子晃了一下。
江觅快步上前将她扶住。
“你怎么这么快就到了……不是说出差在国外吗……”
“接到你的电话,我就立马坐飞机回来了。”江觅扶着她坐下,塑料椅吱嘎响了一声,“爷爷呢?”
“在里面,刚睡着。”奶奶擦了擦眼泪,手背在脸上胡乱抹了一下,往病房里看了一眼。
病房的门开着一条缝,床头灯亮着,照着躺在床上的人。
“陈医生来看过了,说骨头接得还行,但年纪大了,得多住几天观察。”
江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爷爷躺在病床上,右腿打着石膏,用绷带吊在架子上,脚趾头露在外面,肿得发亮。脸上有几道擦伤,已经结了痂,在皱纹里弯弯曲曲的。他闭着眼睛,呼吸很重,胸口一起一伏的,嘴唇干裂起皮。
江觅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没进去。他怕自己进去会把人吵醒,也怕自己进去之后会控制不住。
秦玦站在走廊另一头,正在打电话。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在安静的走廊里还是能听见一些。
“……对,麻烦您了……好,明天一早您再来看一下……费用的事您不用担心,该怎么治就怎么治……”
挂了电话,他走过来,在江觅面前站定,说:“陈医生明天一早过来,给爷爷做个全面检查。等明天单人病房空出来了,就给爷爷转过去,单人病房安静,方便他老人家休息。”
他说得很平静,但江觅却知道,这几个电话打下来,需要动用哪些关系、需要协调什么资源、需要垫付多少费用,并不是一句“顺便”能说清楚的。
江觅点了点头,喉咙有点紧,没说话。
奶奶拉着江觅的手,干瘦的手指攥着他的手指,干过农活的人,力气都大。她看着他,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秦玦,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流转。
“小秦也来了?”她像是刚注意到秦玦似的,眼睛里有一点意外,又有一点别的什么,“你怎么也……”
“奶奶,我和江觅一起在伦敦出差呢。”秦玦在她旁边蹲下来,一米九二的个子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差点顶到下巴。他把声音放得很轻,跟刚才打电话时判若两人,“江觅一个人赶回来我不放心,就跟着过来了。”
奶奶看着他,眼眶又红了。她伸手拍了拍秦玦的手背,干瘦的手搭在他宽大的手背上,皮肤的颜色差了很多,一深一浅,一粗一细,显得更瘦了。
“这孩子……”她说了半句,没再说下去,嘴唇哆嗦了两下,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
陈医生来得比预想的早,第二天天刚亮,人就到了。
五十来岁,儒雅稳重,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医生,都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病历夹。他先跟秦玦握了握手,说了句“放心吧”,就进了病房。
陈医生进了病房之后先看了看挂在床尾的病历卡,又走到床边,弯下腰,轻声跟爷爷说了几句话。
护士推着爷爷去做全身检查。移动床的轮子在地板上咕噜咕噜地响,奶奶跟在旁边走,手一直扶着床栏杆。
江觅和奶奶坐在走廊里等,秦玦站在窗边,偶尔看一眼手机,偶尔看一眼走廊尽头。走廊里的灯白天也亮着,白炽灯的光照在浅绿色的墙上,冷冷清清的。有人在等电梯,有人在接热水,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吱吱响。
不知道等了多久,门终于开了,陈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老人家身体底子不错,骨折的位置也接得没问题。没有其他问题,就是年纪大了,恢复慢。住院观察三天,如果没有感染和其他并发症,就可以出院回家休养。”
江觅长出了一口气,肩膀也跟着松了下来,他从前天一直绷到现在的那根弦,终于松了。
奶奶在旁边抹眼泪,这回是高兴的。
陈医生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转身跟秦玦低声说了几句话,指了指病历本上的几行字,秦玦点了点头。
随后陈医生就带着人走了,白大褂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
江觅和奶奶在病房里陪着爷爷说话。
爷爷靠在床头,半躺着,精神好了不少。奶奶坐在床边,一只手搭在爷爷没打石膏的那条腿上,隔着被子拍了拍。
秦玦说了一声“我下去一趟”,就走了,江觅正在给爷爷倒水,没来得及问。
秦玦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几个袋子和一个保温桶,爷爷已经睡着了,甚至打起了小小的呼噜。
“奶奶,吃点东西。”他轻声说着话,把袋子放在桌,又拧开保温桶的盖子,热气紧跟着冒出来,他从桶里倒出一碗粥递给奶奶,“还热着,您先垫垫。”
奶奶接过来,碗有点烫,她两只手捧着,低头看了看那碗粥,又抬头看了看秦玦。“小秦,你什么时候去买的呀?”
“刚才下楼的时候顺便带的。”秦玦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还有几个包子,一盒小菜,四杯豆浆。
他把豆浆递给江觅:“你也吃点,一夜没怎么睡,吃完了你跟奶奶去休息会儿。”
江觅接过来,豆浆透过杯壁的温度传到手心里,还有点烫。他捧着杯子,没有马上喝,看着秦玦在病房里忙前忙后。
秦玦把床头柜上的东西归置了一下,水杯挪到里边,纸巾盒放在奶奶够得着的地方,又把垃圾袋打了个结,放到门口。
江觅想起了上次在老家,这个人蹲在灶膛前学烧火的样子。那时候他以为秦玦只是一时新鲜,觉得农村的东西好玩,图个乐子。现在他知道了,不是的。这个人对一个人的好,不是挂在嘴上的,而是放在沉默的行动里。不用你说,他自己就能想到,想到了就去做,做了也不邀功,好像这些事本来就是他的分内之事,不值一提。
江觅喝了口豆浆,烫得他眯了眯眼,舌尖被烫发麻,就像他此刻的心脏。
爷爷睡了没多久就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时,目光先在屋顶的灯上停了一瞬,然后才慢慢转过来,落在江觅身上。
江觅坐在床边,手里还捧着那杯豆浆。
“小秦也来了?”爷爷的声音还有点哑,但比昨天有劲了。
“出差结束了。”秦玦从窗边走过来,站在床尾,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弯了弯腰,“顺路回来看看你。”
爷爷哼了一声,鼻孔里出气,吹得嘴唇上的干皮翘了一下:“顺路?从伦敦顺路?”
秦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耳朵有点红,没接话,伸手把床头柜上的水杯端起来,递到爷爷手边。
爷爷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到江觅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眉头皱起来,不是生气,是心疼。
“都说了没什么大问题?”爷爷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中气比刚才足了不少,“你着啥急呢!”
江觅瞪了他一眼,那一眼瞪得又凶又快,跟他平时温温和和的样子完全不一样:“我要是摔了一下,你不急?”
爷爷被这句话噎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把脸别过去,冲着天花板,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我好着呢,医生都给处理好了,也就是你奶奶吓着了。”爷爷摆了摆手,“你们忙你们的,别耽误工作。”
“工作的事都安排好了。”秦玦接过话头,“爷爷,您安心养着,其他的不用担心。”
爷爷看着他,又看了看江觅,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透过表象看着什么。他没再说话,只是“嗯”了一声,把目光收回去,落在天花板上。
奶奶把秦玦拉到走廊里,拉着他走到窗边。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有几朵云慢慢飘着。她抬头看着这个比她高出一大截的年轻人,脖子仰得有点费劲。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掌心贴在他的袖子上,轻轻按了按。
“小秦,这回多亏了你。”她说。
“奶奶,您别这么说。”秦玦微微弯了弯腰,把身高降下来一些,好让她不用仰得那么累。
“小觅他……”奶奶顿了顿,目光从秦玦脸上移到走廊尽头的窗户上,又移回来,“这孩子接到我的电话,肯定慌了神,还好有你在他身边,奶奶谢谢你。”
她的声音有点抖,既是感激,也是欣慰。
秦玦看着她,老人家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清澈的光,像是冬天的泉水,干净的,凉的,亮的。
“奶奶,”他说,声音放得很轻,“别跟我客气。”
奶奶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笑意,“小秦,有你陪着小觅,奶奶很放心。”
说完话,她转身回病房了。
秦玦站在窗边,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护士和病人。走廊很长,一眼看不到头,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一排一排地延伸过去,把走廊照得很亮。有人在接热水,水桶放在饮水机下面,咕嘟咕嘟地响。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在地板上吱吱地叫。
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很强烈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口往外顶,顶得他有点喘不过气。奶奶说的话似乎有别的意思,像是某种肯定,又像是某种托付。
他想,他一定要对得起奶奶说的那句话。
江觅在病房里陪着爷爷奶奶。爷爷喝了半碗粥,脸色比昨天好了许多。奶奶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腿伸不直,就把脚搁在小板凳上,靠着椅背,眼睛半闭着,但没睡着,偶尔睁开眼看一眼爷爷,偶尔睁开眼看一眼门口。
秦玦推门进来的时候,江觅抬起头,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江觅站起来,跟奶奶说了一句“我出去一下”,就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人少了一些,护士站那边有人在低声说话。
江觅站在走廊里,看了看秦玦,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爷爷住院和治疗的费用是多少?我转给你。”
秦玦看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你垫了。”江觅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有些着急,“陈医生那边、转院、病房,都……”
“江觅。”秦玦打断他。
江觅抬起头。
秦玦很认真地看着他,认真到江觅后面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些事,你不用跟我算这么清楚。”
江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我不是在帮你。”秦玦依旧认真地注视着江觅那双漂亮的眼睛。他的目光很直接,没有躲闪,没有犹豫,就那么直直地看进去,像是要把这句话送进江觅的眼睛里、耳朵里、心里。“我只是想帮你。”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有人从他们身边走过,皮鞋踩在地板上,越来越远。
江觅看着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知道这两个字之间的区别,一个是顺手,另一个是上心。
秦玦没再说什么,转身回病房拿了水壶,去接热水了。
江觅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
从伦敦到这里的二十多个小时,在他慌了神的时候,在他不知道该先做什么的时候,秦玦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到了医院之后,秦玦尽可能让他陪着爷爷奶奶,自己处理完了其他所有的事情,把时间留给他,把麻烦留给自己。
他想起飞机上,每次醒来的时候,那只轻拍着他手背上的手,还有那些下意识的安慰。
江觅低下头,眼眶有点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化开了,一点一点地漫开来,从胸口到喉咙,从喉咙到眼眶。
奶奶刚才在病房里对他说了句话:“小秦这孩子,心诚。”
心诚。
这两个字,大概就是对秦玦最好的形容了。
这个人的心,是真的,是热的,是不掺假的。
江觅站在走廊里,看着秦玦接满水壶,拧上盖子,转身往回走。秦玦看见他还站在那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江觅也跟着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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