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出院

新来的下属为何如此迷人

出院手续办得比预想中快。

秦玦跑上跑下,缴费、签字、领药、跟医生确认注意事项,不到一个小时就把所有手续都办妥了。

他回来的时候,病房里的东西已经收拾好了。爷爷坐在床边,右腿的石膏换成了轻便的固定支具,黑白相间的魔术贴缠了好几道,他低头看了看,伸手摸了摸,又缩回去。手里拄着那根医院给的拐杖,正试图自己站起来,屁股刚离开床面几公分。

“你别动。”江觅的声音从桌子那边飘过来,头都没抬,手里还在往袋子里塞东西。

爷爷的屁股悬在半空,听见这声儿,顿了顿,又坐回去了,拐杖靠在床沿上,轻轻晃了晃。

秦玦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笑着进了病房。

江觅手里拿着个保温杯,走到爷爷面前,把杯子塞进他手里,“路上喝,别喝凉的。”

爷爷接过来,两只手捧着,低头小声嘟囔了一句:“越来越凶了。”

“我听见了。”江觅头也没回,去拿床头柜上的最后一个袋子,拉链拉好,拎在手里。

秦玦走上前,把拐杖从爷爷手里接过来,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胳膊,江觅也走了过来,扶住另一边。两个人一左一右,把爷爷从床上架了起来。

爷爷被架着,两条腿使不上劲,右腿的支具悬在半空,脚尖点着地,左腿撑着身体的大部分重量。他试图自己走,刚往前迈了一步,江觅就侧头瞪了他一眼。

“别逞能。”

那一眼瞪得不算凶,但爷爷看了他一眼,没敢再动。他老老实实地被两个人扶着,靠左腿一点一点往前蹦。走了几步,他侧过头,压低声音对秦玦说:“这孩子好凶。”

声音压得再低,可病房就这么点儿大,该听见的都听得见。

“爷爷,我听得见。”江觅的声音从另一边飘过来,不冷不热的。

奶奶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布包,包口敞着,露出里面的病历本和一塑料袋的药。她听见这话笑出了声,“我也听见了。小觅不凶,你都要无法无天了,老婆子我是管不住你的,只能靠小觅了。”

爷爷摇了摇头,嘴角带着笑,又往前蹦了一步。

秦玦和江觅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碰了一下,同时笑了起来。

出了住院部大楼,空气比里面新鲜多了。医院走廊里消毒水混着药味的闷浊被风一吹就散了,换上来的是一股深冬的冷冽,和中午明亮。天蓝得透亮,没有一丝云,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暖融融的,照在人身上像披了一层薄毯子。

爷爷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鼓起来又塌下去,眯着眼睛看了看天,眼皮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还是外头好啊。”他说,整个人透着一种从笼子里放出来的舒畅。

秦玦扶着爷爷坐进后座,一只手托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挡在车门框上沿,怕他磕着头。爷爷弯着腰往里挪,支具横着伸出去,占了后座大半的位置。奶奶从另一边上车,坐在爷爷旁边,屁股只坐了半边,被支具挤得贴着车门,身子微微侧着。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弯下腰,把爷爷的腿往上托了托,让他坐得更舒服些。

江觅绕到驾驶座那边,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手搭在方向盘上,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爷爷靠着椅背,奶奶侧着身子,两个人挤在一起,但表情都是松快的。

秦玦站在副驾驶门外,犹豫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江觅,又看了一眼后座的爷爷奶奶。他是想让江觅坐着休息,自己来开车的,这一路得三个小时,江觅这几天没怎么睡。

可江觅看上去让出驾驶位的意思,他又不好意思当着爷爷奶奶的面跟江觅争这个。

“上车啊。”江觅隔着副驾驶的距离看着他。

秦玦只能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子驶出医院,上了大路。江觅开得不快,尤其是过减速带的时候几乎是滑过去的,车身轻轻晃一下,又稳稳地落回路面。每次晃那么一下,他都要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座的动静,看看爷爷的腿有没有磕到。

开了没多久,秦玦就睡着了。

他的头靠着椅背,歪向车窗那边,呼吸均匀,胸口一起一伏的。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皮肤照得很透,还能看见淡淡的黑眼圈。这几天就数秦玦睡得最少,在医院陪床,椅子又窄又硬,走廊里灯亮了一整夜,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隔壁病房呼叫铃的声音、病人家属打电话的声音,他几乎没怎么合过眼。

江觅侧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副驾驶的空调出风口转了方向,不让风直吹着他的脸。

后座也安静了,奶奶靠着椅背,眼睛闭着,呼吸很轻,手里还攥着爷爷的衣角。爷爷也没说话,看着窗外的田野和山峦。

车子开出市区,上了省道。路两边的树已经光秃秃的了,枝丫伸向天空。但菜地里倒是有不少菜还绿着,一畦一畦的,深绿浅绿挤在一起,在冬天的灰调里格外醒目。

“你们俩就这么跟着我们回去了?”爷爷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带着点漫不经心,“工作咋办?”

江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爷爷正看着窗外,表情淡淡的。

“您就别操心了。”江觅收回目光,继续看前面的路,“秦玦给我放了一周的陪护假。”

爷爷哼了一声,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江觅的侧脸上,停了片刻。

“哟,这都叫上名字了?他不是你老板吗?”

江觅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紧,很快又恢复如常。他盯着前面的路,没有接话,但从侧面能看见他的耳廓慢慢红了,又蔓延到了脖颈。

在车窗透进来的阳光里,那片绯红格外清楚,藏都藏不住。

后视镜里,爷爷的表情似笑非笑,那双看了一辈子人的眼睛,虽然有些浑浊了,眼白泛着黄,但该看清的东西一样没落下

爷爷没再追问,重新把目光移回窗外,看着路两边往后退的树和田野,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加深。

车开了快两个小时,终于拐上了那条土路。

路面坑坑洼洼的,大大小小的坑洞一个接一个,车子开始颠簸,轮胎碾过碎石,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秦玦被晃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揉了揉眼睛。

奶奶也被晃醒了,身子跟着车左右摇晃,肩膀撞了一下车门,又弹回来,手还攥着爷爷的衣角,一直没松。

“奶奶,你看着点爷爷的腿,别磕着了。”江觅的声音从前座传来。

奶奶立马精神了,腰板挺直,低头看了看爷爷的腿。支具横在后座上,离车门只有一拳的距离。她把手垫在支具和车门之间,掌心贴着硬邦邦的塑料壳,手背抵着冰凉的车门。“诶!我看着呢!老头子,你把腿往中间挪挪,可不能磕着了。”

有江觅在,爷爷不敢不听话,老老实实地把腿往中间挪了挪,挪完还看了江觅的后脑勺一眼,像是在确认自己不会挨训。

秦玦坐直身子,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肩胛骨咯嘣响了一声。他看了看窗外,再过两个坡,就能看见村子的屋顶了。

“我居然睡了这么久?”他说,声音有点哑,喉咙干干的,“这截土路开过去,都要到家了吧?”

江觅点了点头,目光还盯着前面的路。

“嗯,快到家了。”

秦玦说的“到家了”,让他莫名地愉快。

车子翻过最后一个坡,村子出现在眼前。

还是那些房子,青砖灰瓦,错错落落地挤在山脚下,有的新一些,屋顶的瓦片还是深灰色的,有的旧了,瓦缝里长着枯草,在风里轻轻晃。村口的大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枝丫伸向天空,光秃秃的。那条弯弯曲曲的水泥路,刚好够一辆车过,路边堆着几垛稻草。

院门口的那几株月季,上次来的时候还开着几朵,挤在绿叶中间。现在已经全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交错的,上面还挂着几片枯叶,风一吹就沙沙响。

江觅把车停在院门口,熄了火。发动机安静下来的那一刻,四周忽然静得出奇。没有了城市的车流声,只有风穿过树梢的声音,很轻,很远,不知道谁家鸡叫了一声,拖长了尾音。

院子里还是老样子,墙根下堆着几捆柴火,码得整整齐齐,是爷爷摔伤之前劈的。晾衣绳上挂着两条毛巾,被风吹得贴在绳子上,随风飘摇。屋檐下挂着一串红辣椒,晒干了,皱巴巴的。

奶奶先下了车,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她弯着腰,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麻劲儿过去,才转过身,伸手去扶爷爷。

“慢点慢点,先别动。”

秦玦已经绕到另一边,拉开后座的车门,弯下腰,一只手托住爷爷的胳膊肘,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江觅也从驾驶座下来了,拿起拐杖,再绕过来扶住另一边。

两个人又像在医院那样,一左一右地把爷爷从车里架出来。爷爷的左腿踩在地上,右腿的支具悬着,脚尖点着地,试着往前蹦了一步。

“慢点。”江觅说。

“知道了知道了。”爷爷这回没顶嘴,老老实实地被两个人架着,一步一步地往院子里挪。

奶奶走在前面,推开院门,门轴吱呀一声响。她把门槛上的灰踢了踢,侧过身让出位置。

“老头子,抬脚。”

爷爷抬起左腿,蹦过门槛,然后是右腿,支具悬着,被江觅托着轻轻放下来。

他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回来了。”像是在跟这个院子打招呼。

江觅没说话,只是扶着爷爷往里走。秦玦跟在另一边,步子放得很慢,配合着爷爷的速度。三个人从院子里走到堂屋门口,又跨了一道门槛,终于进了屋。

爷爷被扶到椅子上坐下,江觅把他的拐杖靠在桌边。

“可算到家了。”他说。

秦玦站在堂屋里,看着那张八仙桌,上次和江觅要离开的那天,他坐在这里吃过阳春面,江觅坐在对面,爷爷奶奶坐在两边,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面条上,冒着热气。

“小秦,坐啊。”奶奶从厨房探出头来,“站着干嘛?累坏了吧?”

“不累。”秦玦说,但还是老老实实坐下了。

江觅从里屋出来,手里抱着一条被子,他走到秦玦面前,把被子往他怀里一塞。

“还是上次那个房间,你去睡一会儿。”他说,“床铺好了。”

秦玦抱着被子,看着江觅。“你呢?”

“我陪爷爷奶奶待会儿。”江觅说,“你先睡,吃午饭了再叫你。”

秦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江觅似乎是真有话要跟爷爷奶奶说,大概是关于爷爷这次摔了的问题,他想了想,老人家好面子,自己确实应该先回房间。于是他抱着被子站起来,往二楼的客房走。

江觅已经蹲在爷爷面前了,正在检查支具的松紧,手指拨了拨魔术贴,又按了按爷爷的小腿。

“疼不疼?”

“不疼。”

“那你下次是不是该注意点?”

“知道了,那天刚下完雨,我踩到水才摔了。”

“你都知道那是刚下完雨了,地面滑,为什么不小心一点?”

“我下次一点小心。你怎么比你奶奶还啰嗦……”

江觅没理他,又检查了一遍支具才站起来。

二楼的客房还是上次来时的样子,床上铺着棉褥子,窗户对着院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上,把被褥晒得暖烘烘的。他把被子铺开,躺了上去。

他闭上眼,困意再次来袭,在睡着的前一刻才想起:后备箱里的行李箱还没拿。

算了,先睡吧,睡醒了再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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