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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对了, ”雾岛椿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包装朴素棒棒糖,语气平淡地递给过去,“给你吃。”
五条悟看着这颗糖,墨镜后的苍蓝眼眸微微一转, 即便她表现的很自然, 他也精准捕捉到了她眼底那抹藏得很深的期待。
不是想让他收下礼物的很简单的那种, 而是更深层的。在等待着某个特定的反应, 或者, 在等着他主动。
但她明显不打算直接说, 于是他拖长了尾音:“哇——, 椿是特意给我买的吗?好感动。”
他这话语气明显没有之前跳跃,略显敷衍, 特别像程序, 机器地按照指令行事。
雾岛椿暗笑,也没指望自己的小心思能瞒过他。
而且明明猜到她是想引出话题还愿意配合她, 这种无声的纵容,让她心底泛起一丝隐秘的愉悦, 同时还伴随着一种说不清的爽意。
“不是。”她摇了摇头,指尖捏着糖棍轻轻转动,“是那个小女孩给我的,谢礼。”
啊,原来是这样。
五条悟轻佻眉梢, 大概猜到她在期待,或者说她想让自己说些什么了。
她可能意识不到, 在她说出“谢礼”两个字时, 那下意识加重的语调。
“看来小女孩很喜欢你嘛, 椿。”他勾起唇角, 随口说道,“但就这么把别人的心意转手,小心小朋友哭鼻子哦。”
“嗯……我想,是的。”雾岛椿回想起那双发亮的眼睛,她还是第一次被那样炽热的眼神看着,仿佛全身上下都在对她叫喊着“感谢”。
从小女孩那纯粹的眼神里,她再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被需要了。
“那我不给你了。”少女从善如流地收回了手,就像方才的行为只是她故意炫耀。
既然他给了台阶,雾岛椿也很机灵,抓住机会顺着下去,整个过程十分丝滑,不带一丝犹豫。
因为她一开始目的就是想让他知道,她今天被人感激了,她也当了一回“保护者”,她跟他是一样的立场。
做了好事,想要点夸奖而已。她想,五条悟最不吝啬的就是奖励。
只是,她始终觉得不够而已。
“你很喜欢小孩?”五条悟看着少女无意识微微扬起的笑容,问道。
然而雾岛椿却摇了摇头:“不喜欢。”
小孩子的心智不健全,身体也羸弱,无法理解任何事,也没有能力解决,是如同蝼蚁般任人宰割的存在。生了病的小孩更是弱小中的弱小。
只是,她不太一样。
“她很乖,很懂事,甚至很坚强。”
雾岛椿眼里浮现那个沉甸甸的购物袋,里面装满了酱油、醋这些厨余用品,还有一小盒感冒药,最上面还摆放着两颗糖,被她拿走了一颗。
她也不是很爱吃糖,只是觉得如果不收下,小女孩可能会一直惴惴不安吧。
明明只有五六岁,却像个小大人一样,一个人出门购买生活用品,甚至为了早点赶回家选择了近道,那样一条肮脏破败的偏僻小巷。
小小的身体里蕴藏着巨大的能量,能做到很多事,像她这样的小孩,一定被很多人依靠着吧。
“嚯——”五条悟从喉咙里滚出一声轻笑,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这么说的话,很难不喜欢她啊。”
他忽然凑近,墨镜滑下鼻梁,眼里闪着戏谑的光芒,“所以,在她眼里,你就是从天而降,救她与水火之中的陌生漂亮姐姐咯?”
说到这里,他拖长了调子,语气浮夸地感叹,“哇——是双向奔赴的感情呢。”
他直起身,用一种半真半假的口吻总结道,“真是令人嫉妒啊。”
听他如此笃定地下了结论,雾岛椿心里似乎有个蠢蠢欲动的欲望得到了满足。她微微别开脸,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双向奔赴的戏码,在悟伸手肯定更多吧。”
“那是当然~”五条悟立刻扬起下巴,像个开了屏的孔雀,随即又故作嫌弃地撇嘴,“小孩缘好没办法呢。虽然都是群麻烦的小鬼头。”
他话音刚落,便毫无预兆地转身,只留下一句话:
“走了,带你去个地方。”
雾岛椿看着他松散的姿态,愣了一瞬,随即快步跟了上去。
五条悟唤来司机,带着雾岛椿朝着热闹的市井区出发,车子行驶一段时间后在入口将他们放下,返回了五条家。他们穿过了几条小巷,最终停留在一栋看起来很温馨寻常的二层小楼前。
院子里的嬉闹声隔着围墙传来,他刚推开门,几个眼尖的孩子就欢呼着冲了过来。
“悟哥哥!”
其中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跑得最快,一把抱住了五条悟的大腿,其他孩子也围着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五条悟则抬头看向一旁穿着围裙的妇女,她正在收拾地上的积木,他说了一声“辛苦了”,才将目光转移到熙熙攘攘的孩子们身上。
他们一人一句:
“悟哥哥好久没来了,是不喜欢我们了吗?”
“悟哥哥今天也在打怪兽吗?打赢了吗?”
“悟哥哥没有受伤吧,怪兽是不是很可怕?”
“悟哥哥……”
五条悟被他们簇拥在中间,看着最高只能到他腰的孩子们,弯下腰半蹲着,大手一伸,习以为常地在他们头上挨个抚摸过去,顷刻之间,每个小孩子头发都被柔弄得乱七八糟,但他们似乎不在意,依旧傻笑着。
“好啦好啦,给我一点呼吸,最强要被你们挤没了。”
等孩子们那股躁动不安的劲终于下去点之后,五条悟才从容不迫地解答着他们的问题,“喜不喜欢的,你们自己去猜。”他眨了眨眼睛,故意逗弄。
“今天也在打怪兽,当然打赢了,这种问题下次不许问了,很小看我欸!”
“当然没有受伤,它们算什么啊,也配让最强受伤?”
五条悟变着戏法的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包装鲜艳的糖果分出去,引得一阵雀跃。
眼见终于能抽身,五条悟抓住机会从人群中心溜了出来,回到雾岛椿身边。他看着少女有些艳羡的眼神,询问道,“怎么?你也想吃糖果?”
椿收回眼神,摇了摇,“不喜欢,那是小孩子吃的东西。”
“哈?”五条悟明显不太赞同她的说法,像是跟她作对一般,他立刻打开一颗糖果,放进嘴里。
“啊——”他故意张开嘴,那颗糖正被他卷在舌头中心,“现在最强也变成小孩子了。”
雾岛椿轻笑,吐槽道,“好幼稚。”
“他们……都是你出任务救下来的吗?”她眼神紧盯着那群欢声笑语、无忧无虑的小孩。
“是哦,基本上父母都不在了,也没有看护人。”
都是派给他的紧急任务,或者“窗”情报判断错误后找他去善后的任务,他赶去的时候,造成的损伤已经无可挽回。
过去发生的事情已无法弥补,但至少他有能力为这些孩子善后。
“他们看起来很阳光健康,看不出来嘛,悟还挺会养孩子的。”
“也不算,那里不是还有例外?”
他的目光却越过孩子们,精准地投向了某个小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小女孩,怀里抱着旧玩偶,正安静地望着这边。她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冲过来,只是在对上五条悟视线时,微微抿嘴笑了笑。
话音刚落,五条悟抬腿便径直朝那个角落走去。
雾岛椿跟在他身后,看着那女孩与自己记忆中那个提着沉重购物袋的瘦小身影逐渐重叠——一样的安静,一样的懂事,一样小心翼翼地收敛着属于孩子的天性。
五条悟在女孩面前蹲下,视线与她齐平。他没有立刻给她糖,而是轻轻戳了戳她怀里的玩偶,“它今天开心吗?”
女孩愣了一下,用力点头。
“那你呢?”他看着她,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
女孩犹豫着,又点了点头。
“说谎可不好哦。”五条悟笑着,终于将剩下的一小堆糖果全部掏出来,摊开手心,展现在她面前,“为什么不过去,你也不喜欢吃糖果?”
“喜欢吃,”她点了点头,这次没有撒谎,“只是想等他们挑选完,我再过去。”
“为什么?”五条悟歪着头,眉目间染上一层疑惑,“你与他们并无不同。”
小女孩垂下眼眸,紧抿嘴唇,双手有些紧张地抱紧了玩偶。
五条悟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手中的糖果以不可拒绝的气势塞给了她,“在这里,想笑的时候可以大声笑,想要的时候可以伸手要。”
“哦,不开口要也行,反正最强的记忆力也是最强的,忘不了你。”
“小孩子就该有小孩子的样子。天真点,调皮点,或者……”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雾岛椿,很快又落回女孩身上,“软弱点,都没问题。”
小女孩似乎听进去了,她看着手心已经快要抓不住的、满满的糖果,抬眼看着一脸笑意的五条悟,眨了眨眼睛。
她怯生生地伸出手,五条悟一怔,随即很配合地低下头颅,将自己毛茸茸的脑袋送到她手底下。
“最强今天打怪兽辛苦了,摸摸头。”她的声音很稚嫩,却充满了坚定。
很小的触感从头顶上传来,五条悟微微睁大双眼,诧异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嘴角的笑意和欣慰。
他捉住她的手腕,歪着头在她掌心蹭了蹭,“这就是你一直想做的事吗?”
她点了点头,像是回忆起什么,说道,“以前爸爸妈妈很喜欢摸我的头,说这是奖励,你也很喜欢摸,看来他们没有骗我。”
“这是弱小的我,唯一能做到的事,有帮到你吗?”
她很后悔,以前只顾着享受爸爸妈妈的宠爱,得到过无数次的“奖励”,却从来没有反馈过他们。甚至,如果不是为了她,他们也不会失去鲜活的生命,变成再也没办法摸头的玩偶。
“呜哇——”五条悟发出轻快的怪叫,“我真是受宠若惊呢!你可真是帮了大忙,得到奖励的我感觉充满了能量,一拳就可以打倒一个怪兽哦!”
“是吗?”小女孩分辨不出他话语中的真假,她只能从他的反应出感受到自己这个“奖励”的份量,她笑着说道,“太好了。”
“你看,只要有一颗想要帮助他人的心,那被帮助的人就能感受到哦。”
“所以,你对爸爸妈妈的爱,他们也很真切地接收到了!”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微微侧头,用雾岛椿也能听清的声音,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人生很长,每个年龄段都会自然迎来该有的成长,不需要急着变成大人。至于帮助他人,小孩有小孩的方式,大人有大人的方式,别对自己太苛责了。”
“拔苗助长……是不可取的。”
他胡乱地揉了揉小女孩的脑袋,随后站起身,目光落到雾岛椿身上,随口问了一句,“你觉得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乖——”她下意识就要回道,却被一道更有力的声音打断。
“乖巧懂事是夸人的词,但夸人可不只有这一个词。”
她怔愣瞬间,回忆着小女孩的一言一行,她不过六七岁,却不再天真,眼里装满了忧伤,自责,和对自己太过于弱小的无力,还有一颗时刻想要回馈他人的帮助的心。
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她回望着五条悟,最后重新整理说辞,“以一种几乎自虐的方式要求自己,这份担当,远超她的年龄。她不是乖巧,是内核坚韧;不是懂事,是太过于温柔。”
五条悟挑眉:“这不是挺会夸的吗?”
“所以,做好当下的事,永远比陷入过去或者展望未来,更为重要哦。”
这句话,是真真切切说给她听的,雾岛椿忽然明白了。
他带她来这里,不是为了展示善行,也不是为了说教。他只是用最直接的方式,将一句迟到了许多年的安慰,轻轻放在了她的心上。
眼前这个抱着玩偶安静坐在角落的孩子,以及很多年前那个日日躺在病榻上,眼睁睁看着母亲一步步堕入深渊,最后被狠心抛下,但除了乖巧懂事一无是处的自己——她们的身影,在这一刻,被这句看似随意的话,温柔地接住了。
雾岛椿感觉自己内心深处塌陷了一块,不,或许已经塌无可塌了。
她轻巧地转移话题:“悟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拉面的?”
听她这么说,五条悟瞬间露出了一个‘被小看了’的表情,“很明显啊,况且我还有‘六眼’”
才不是因为六眼,她心想。
“可是我之前那碗面都没吃完欸。”
“那是因为你穿和服,勒的不行了吧。”他又恢复了平常那副样子,一点面子也不给她留。
雾岛椿当即有些羞耻,怎么这种事他都能发现啊。
她刚想要反驳,肚子先替她发出了抗议,咕噜声响起时,她茫然失措地站在原地,不止该继续为自己“小心思”被揭穿而羞耻,还是为现在这不合时宜的声音感到羞愧。
“哦,正好我也饿了,我们快回去吧。”
罕见的,他没有抓住这个机会狠狠调笑一番。
……
五条家仪事堂内,气氛凝重。
六位长老罕见地齐聚一堂,却个个面色铁青。他们脸上那无形的耻辱印记,像一团乌云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一位脾气火爆的长老猛地一拍桌子,“顶着这种东西,我们还在怎么在下人面前保持威严,还如何处理家族事务?必须想办法让那个丫头解除术式!”
“解除?说得轻巧。”另一位长老冷笑,“你去和她讲道理?别忘了永济的下场。”
顿时,所有谴责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默默缩在角落的五条永济,面对这些目光,他只觉得汗流浃背。
“你说说吧,这件事因你而起,现在该如何是好?”
听到这句话,五条永济只觉得一口巨大的黑锅狠狠地砸在了他原本就不那么挺直的脊背上。他心里埋怨着,难道你们对她的态度就没有问题吗?
但他也只能心里想想。
五条永济擦了擦额角的冷汗,继续给事情火上添油,“不止这样,相册也被她抢走了。”
“什么?!”
议事堂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一直沉默不语的五条永安猛地站起身,就连总是被悟少爷嫌烦都波澜不惊的那张脸上首次出现裂痕,“永济!你竟然让那本相册落入他人手中!”
六位长老各司其职,照顾悟少爷都是他们从百忙之中抽时间的,其中陪伴五条悟最久的就是永济和永安。两人都有在记录,但风格大相径庭,一个偏公事公办,一个则全是真情流露。两人谁都看不上谁,但两本相册只有同时存在才是最完整的。
“那不仅是相册,”五条永安声音发颤,指着永济的鼻子骂道,“那可是五条家最重要的传承物之一!是悟少爷成长轨迹的实证,你、你竟然……”
“你以为我想吗?”五条永济也豁出去了,大声反驳,“你们不也打不过她?”
“那是因为悟少爷包庇她,不是我们打不过。”五条永安气愤道,“而且她是怎么知道相册的存在的,不会是你主动上交的吧?”
五条永济像是被戳中了心事,不管不顾地开始人身攻击,“你那相册里全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每天就知道哭哭赖赖,就算主动上交估计她也不会多看一眼!”
“你以为你那相册又有多好,满满当当的都是你那古板的评语。什么反思,结论,冷冰冰的简直不像人写的。”
五条永济被戳了痛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你、你那是溺爱!毫无原则!”
其他几位长老看着两人面红耳赤的样子,觉得甚至搞笑。刻意等他们吵够了,才出来阻止。
“好了好了,当务之急是解决怎么出门的问题。”
“……”
两人不再吵闹,只留五条永安耿耿于怀。
他在深夜时,默默翻出自己那本相册,里面每一页都记录着他内心的激烈挣扎。工整的字迹里,夹杂着作为五条家长老的独特的傲慢,还有作为五条悟看护人的溺爱。
第一页:五岁,糖分之争。
照片上,年幼的五条悟正扯着五条永安的裤腿撒娇,苍蓝色的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
旁边的笔记写道:
悟少爷,五岁。
今日糖分已严重超标,此等劣质甜食只会玷污“六眼”之尊贵。我本当严厉地拒绝……
中间有几行字被用力划掉,依稀能辨认出‘可爱’、‘不忍’等字眼。
……最终购入京都“鹤屋吉信”特供甜食。虽仍为庶民之食,至少用料上等。
备注:下不为例.(就算卖萌也没用)
第二十三页:十三岁,“流浪猫”收集癖。
照片中,五条悟正在废墟前安抚失去亲人的孩童。他的笔记充满了不解和心疼:
悟少爷,十三岁。
又将这些蝼蚁般的孤儿带回秘密“基地”(老夫都没得到过可以前去观望的允许)。悟少爷身为五条家下一任家主,身份尊贵,何必在意这些朝生暮死的蜉蝣?
然而,见他凝视孩童时眼中的温柔之色(那是从未对老夫展露的神色),老夫竟说不出劝阻之语。
匿名基金支出已超过三亿門。若此举能稍解悟少爷眉间郁色,便算是这些庶民此生最大的功德了。
追加:已从老夫私库拨款五千万,明里暗里暗示了悟少爷很多次,失败,他根本看不到老夫的付出。
第三十页:十六岁,厨房的“灾难”
照片里,少年五条悟正在厨房手忙脚乱地煮面。他的笔记带着明显的酸楚:
悟少爷,十六岁。
堂堂五条家主,竟然为了个来路不明的丫头沾染厨房秽气!此等粗活合该由下等仆役操纵。(就连老夫想要代劳都毫无用处)
……可他系着围裙,面粉沾在鼻尖的样子,恍若幼时。
(墨迹在这里晕开)
老夫侍奉主家六十几载,侍奉悟少爷十六载,未曾尝过少爷亲手所烹。
备注:老夫已在抽时间学习拉面的做法,只望下次悟少爷能品尝一番。
合上相册,五条永安老泪纵横。他的相册才没有永济说的那么不堪入目,明明更加详细,更加让人动容。他想,雾岛小姐肯定会更加喜爱自己笔下所记录的悟少爷。
不对。
他怎么会突然这么想?他不可能将相册交出去的。
五条永安摇了摇头,暗自发誓,一定会好好保护这本唯一能够继续传承下去的相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