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当天。
阳光把整座城市晒成一块发烫的铁板,柏油路面蒸腾起肉眼可见的热浪。
迷途酒吧大厅里的冷气开到了最大,但人比昨天多了不止一倍。
散台区的椅子被撤了大半,空出来的地方站满了人,有人端着纸杯低声交谈,有人举着手机对着舞台拍照,有人踮着脚尖往评委席的方向张望。
舞台比昨天大了整整一圈。
追光灯换了更亮的型号,打在中央那块灰色的操作台上,不锈钢台面反射出冷白色的光。
操作台后方竖着一面巨大的LED屏幕,正在滚动播放十位晋级选手的名字和参赛编号,淡金色的字体在深蓝色的背景上缓缓流动。
评委席设在舞台正前方,八张长桌并排摆开,铺着深蓝色的丝绒桌布,桌上摆着评分表、矿泉水、备用酒杯和几支笔。
桌沿贴着评委的姓名牌,文森特坐在中间偏左的位置,银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今天换了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那双眼睛比昨天更锐利了几分。
齐评委坐在他右边,穿着一件象牙白的真丝衬衫,头发盘成一个低髻,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更干练,也更严厉。
其余几位评委陆续入座,有人在翻看选手资料,有人低头摆弄面前的评分表,有人侧过身和旁边的评委低声交谈。
大厅两侧各立着一块巨大的显示屏,实时直播舞台上的每一个细节。
镜头从各个角度扫过评委席、操作台和选手候场区,偶尔切一个特写,落在某瓶基酒的酒标上,或某位选手攥紧工具箱提手的手指上。
观众席的灯光比昨天暗了许多,只有舞台上的光线倾泻下来,在前几排观众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卡座区被单独隔了出来,用深灰色的丝绒绳围成一个半开敞的区域,里面摆着几张宽大的沙发,茶几上放着几瓶矿泉水和一小碟水果。
厉枭靠在卡座正中央的沙发上,手臂搭在靠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沙发边缘。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款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
衬衫的布料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衬得他整个人矜贵又慵懒。
江晴坐在他左边,穿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高马尾。
她今天没怎么说话,目光一直盯着舞台的方向,偶尔低下头看一眼手机,又很快抬起头。
顾燃坐在厉枭右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头发剪短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他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手机,偶尔低头回一条消息,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巨幕,表情松弛得像是来看一场普通的演出。
巨幕上,十位晋级选手的名字在深蓝色的背景上缓缓滚动。
李瑞。陈宇。周子衡。……。江屿。
大屏幕上忽然弹出一个倒计时,巨大的数字在深蓝色的背景上一秒一秒地跳动。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舞台上的灯光猛地亮了一个色度,追光灯从各个方向汇聚到舞台中央,把那个灰色的操作台照得像一块发光的琥珀。
主持人快步走到舞台中央,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手里握着麦克风。
他的步伐很快,但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经过精密计算的从容。
“各位来宾,各位选手,各位评委,欢迎来到‘迷途之星’首届调酒师大赛——决赛现场。”
台下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举着手机录视频。
主持人抬手示意安静,掌声渐渐平息,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
“今天站在这里的十一位选手,是从三百七十二位报名者中,经过初赛、复赛两轮激烈角逐脱颖而出的。”
身后的巨幕上跳出初赛和复赛的画面剪辑,选手们在操作台前专注的神情,评委们低头打分的侧脸,酒液被滤入杯中时泛起的涟漪。
画面切换得很快,每帧都只有一两秒,但每一帧都精准地捕捉到了某个选手最精彩的一瞬。
镜头停在一个特写上——江屿的侧脸。
他低着头,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着,右手握着雪克壶,手腕发力,手臂保持稳定,冰块在壶里撞击的瞬间被定格,连飞溅的水珠都清晰可见。
厉枭的手指在沙发上停了一下。
他盯着那个画面,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画面切换,巨幕重新变成深蓝色的背景。
主持人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决赛的规则,和初赛、复赛有所不同。”
身后的巨幕上跳出一行字:
【决赛规则】
“十位选手将进行两轮比赛。第一轮,主题酒。第二轮,自选酒。两轮得分相加,总分最高者,为本届大赛的冠军。”
台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人在跟旁边的人交换眼神,有人在低头掐手指算概率。
主持人继续说:
“第一轮,主题酒的命题方式——采用‘神秘盒’制。”
巨幕上跳出“神秘盒”三个字,然后是一行小字:
“主办方为选手提供十一个密封的盒子,按照出场顺序,每位选手随机抽取一个。盒内包含一种指定材料。选手有五分钟思考时间,然后在十五分钟内,以该材料为核心,创作一款原创鸡尾酒。”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更密集的议论声。
“神秘盒?那不是国际大赛才有的环节吗?”
“迷途这次玩得够大。”
“不知道盒子里是什么材料。万一是很偏门的,那可就惨了。”
厉枭靠在沙发上,嘴角弯着一个很淡的弧度。
“这规则是你想的?”
顾燃侧过头看着他,压低声音。
“不是。”
厉枭的目光还落在舞台上:
“是Vincent提议的。他昨天吃饭的时候和江屿聊到这个,说决赛要有国际大赛的水准,建议加神秘盒。江屿觉得有道理,就让陈经理连夜准备了。”
顾燃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主持人站在舞台中央,身后的巨幕上跳出十一位选手的名字和出场顺序。
江屿的出场顺序排在最后一位。
祁放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靠墙的位置。
他特意选了这个位置,光线暗,离过道近,方便随时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只是昨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江屿的样子。
早上,他就鬼使神差的推掉了今天所有的工作,直接开车来了酒吧。
舞台上的灯光亮起来,追光灯打在中央那块灰色的操作台上。
主持人走到台上开始念开场白。
祁放的视线扫过评委席,扫过选手候场区,最后落在巨幕上。
巨幕上正在滚动播放十位晋级选手的介绍视频。
名字、编号、从业经历,一一闪过。
陈宇。李瑞。周子衡。……
祁意的名字跳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指猛地顿住了。
视频里,祁意扎着丸子头,穿一件吊带,锁骨上的羽毛纹身在灯光下泛着暗色的光泽。
她站在吧台后面,手里握着雪克壶,表情冷淡得不带一丝温度。
祁放盯着那张脸,瞳孔微微收缩。
他想起前些天回老宅吃饭,二叔在餐桌上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你整天调那些乱七八糟的酒,有什么用”。
祁意没说话,放下筷子,站起身走了。
祁放当时没在意。
他以为她就是闹脾气,过两天就好了。
没想到她来参加这个比赛,更没想到她进了决赛。
祁放整个人缩进椅背的阴影里。
不能让祁意看见他。
厉枭靠坐在卡座的沙发,目光落在舞台上。
小峰的电话打了过来。
厉枭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按下接听键,把手机举到耳边:
“小峰。”
“厉少。”
小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冯旭一晚上没回家。我们的人在他门口蹲到现在,没见人。”
厉枭的手指在沙发上轻轻敲了敲,声音压得很低:
“没回去?”
“没有。邻居也不知道他去哪了。”
厉枭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江屿说他不是本地人。你去查查他老家在哪,去老家找。”
“好。我这就去查。”
电话挂断。
厉枭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沙发上轻轻敲着。
舞台上,主持人退到舞台一侧,身后的巨幕上跳出“神秘盒”三个字。
十一个金属盒被工作人员逐一端上台,整齐地排列在操作台左侧的长桌上。
盒子不大,大概两个拳头并排的尺寸,表面是哑光质感。
每个盒子上都贴着编号,从一到十一。
台下的议论声比刚才更大了。
“不知道盒子里是什么材料。”
“万一抽到个特别偏门的,那可就惨了。”
“这环节比的就是临场反应和心理素质,国际大赛都这么玩。”
厉枭靠在卡座的沙发上,目光从那些金属盒上移开,落在选手候场区。
江屿坐在候场区第一排靠过道的位置,工具箱放在脚边,后背挺得很直。
他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江晴侧过头,顺着厉枭的目光看过去,嘴角弯了一下:
“我哥好像不紧张。”
“他不紧张才怪。”
厉枭的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目光还落在江屿身上:
“他每次紧张都不说话,手还不老实,总在那敲。”
顾燃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手机,闻言侧过头看了厉枭一眼。
“你观察得倒是仔细。”
“那当然。”
厉枭说得理所当然,目光还黏在江屿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