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混沌之中, 易清岚忍住浑身难捱的疼痛,睁眼望向前方。
不远处,黑色衣袂上下翻飞, 犹如一只矫捷的黑鹰,环绕着咆哮张狂的巨兽。“妖王”声势壮大, 猛勇有力, 然而黑鹰却以灵动取胜, 犹如在它周身围成一张带刺的巨网, 浑无破绽,死死地克制住它的出路。
封含玉境界高超, 武力过人, 她早已知晓。虽然丹田之中剧痛不已, 但易清岚还是紧张地盯着眼前的动静, 不敢错过一丝一毫。
这是决定生死的一战。
封含玉刀风扬起,直取“妖王”三头中间的双目。“妖王”见她来势汹汹,扭头抬起巨爪,不闪不避迎上刀锋。
长刀与巨爪相撞, 激起刺耳之声。封含玉飞身悬在空中,以一人对抗一兽,竟然丝毫不见力逮, 反而渐渐逼得巨兽向后退了一步,瞬间踩得地面生出片片裂隙。
封含玉举刀冷笑道,“同类相残,你还真是饿了。不知道刚才你吃了几万只妖怪?战力若是只增加了这么一点, 未免太过雷声大雨点小。”
“是吗?我劝你别高兴得太早。”旁边一道蓝色身影翩然而下, 落地之时立刻扬起一片红色飞雾, 向封含玉席卷而来。
封含玉轻飘飘晃动身形, 向后轻灵一闪,随即举刀,刀上阴气腾腾,刀锋向前一削,将毒雾原封不动还了回去。
风吹而过,眼前毒雾散尽,显露出花满舟惯常挂在脸上的那副得意笑容。
封含玉举刀的手一顿,出言讥讽道,“你还真是墙头草随风倒,刚才还要杀姐夺笛,这会儿见妖王出世,又急着迎接新主?”
“血口喷人!”花满舟亲近地立在“妖王”旁侧,立刻为自己澄清,“我何时做过你刚说的那些事!?”
原来方才花满舟立在崖上观望,见到“妖王”出世,虽然心下狐疑,但以为误打误撞下仪式已成,便忙着过来站队。
封含玉知道她见风使舵,懒得跟她争辩,刀上黑沉沉掀起一片浓郁阴气,身似锐箭冲了过来。
花满舟见状旋身躲过,飞身上到妖兽头顶,与妖兽一同向封含玉冲来。她拽散一串手链,上面原本叮叮当当挂满了玉石,一拽之下竟然有了活性,纷纷化为形状诡异的毒虫,一个个迎风长成沙包大小,向封含玉飞冲过去。
毒虫来势汹汹,往空中散播毒气毒液,后面的妖兽更是气势如山,不好抵挡。封含玉心思急转,怕毒虫害到身后之人,瞬时将外袍一脱,在风中长成一座屋顶大小的斗篷,将毒虫兜头兜脑地卷起。随即外袍之上,一簇火焰凭空燃起,将里面的毒虫彻底烧了个干净。
妖兽雷霆之力,均被封含玉以一刀之势抵挡下去。
“哼。”花满舟一招不成,眼中透出凶狠的神色,嘴上却取笑道,“我还有成千上万只毒虫呢,你还有几件袍子可以抵挡?”
说着面前却突然飞来一丛火焰,花满舟猝不及防,被烫得吱吱乱叫,那火却怎么扑也扑不灭,直往她眼睛烧来。
花满舟双眼剧痛,眼前一片血红,一时不慎从妖兽头顶摔下。只听得妖兽嗷嗷两声惨叫,两颗巨头已经被刀锋齐根斩断,唰唰滚落在她身旁。
眼见封含玉与一人一兽斗得热火朝天,易清岚勉强撑起身体,抖落一肩白雪,双手捏诀放在膝上,沉下心神运功调息。
天外笛声依然在悠扬作响,体内却是天翻地覆。她能感受到,自己的丹田之中,有如一片汪洋,墟火翻涌卷浪,正在其中肆虐,而那仅存的灵力,则是大海之上孤零零飘摇的一叶小舟。
若非这一叶小舟随波逐浪,仍顽强不倒,恐怕她早已葬身大海之中。
此前每次对抗墟火之时,有封含玉在侧,法宝助力,她总能平安度过。可这次情势极为危险,几乎是九死一生之境。
不妨事,不妨事。易清岚从小便受师长训诫,修道先修心,便是大厦崩于前亦不变色,宁心静气,稳住心神,便有希望夺回一隅之地。
只需再过一刻钟,待她调息片刻,灵力稍微歇息回稳,便有可能重新压倒墟火,从而将其驯服。
届时,她不但能修复自身损伤,灵力回胜暴涨之时,她便能助封含玉一臂之力,护住余下的修士,渡过此次危机。
冰天雪地,寒冷刺骨。易清岚全身渗出汗珠,衣衫尽湿,如同在水中过了一遭。虽然外表看来不动如钟,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丹田之中,两股气息正在剧烈地搏斗。
一线生死,全在此战之间。
“嚓!”花满舟灵活地躲过一刀,滚到妖兽尾巴之上,顺势被甩到空中,向封含玉俯冲过来,手中毒蛇射出毒液,被封含玉闪身躲过。
花满舟眼睛蒙着一层绿色纱布,听风辩位,身法竟然丝毫不显迟滞。
“这样缠斗下去,你还有力气吗?”花满舟冷笑,坐在妖兽肩上,手中毒物源源不断向前涌来,围绕在封含玉周身,嘶嘶吐着信子,“你只有一个人,单打独斗,再这样下去,注定是赢不了的,不如早早认输。看在你长得俊俏的份上,说不定……呵呵,我能在夜琼宫里给你腾一个位子呢。”
封含玉稳如泰山,刀上飞起一条火龙,将毒物烧个干净,在空中盘绕一圈,蓄力向花满舟冲过来。妖兽只剩下一颗头,一只眼睛,载着花满舟飞身向后,嘴中也猛然激射出一道火焰。
两条火龙一触即战,盘旋缠绕,巨大的火势冲天而起,花满舟感到一片热力袭来,调转身子飞速向后躲去。
封含玉衣袍被狂风吹得向后,身体挺然立在原地,不察间一片衣角被火浪舔舐,烧了起来。
她忍不住咳嗽两声,以刀尖支在地上。
顶上忽然飞来一只黑色巨鸟,扑棱两下翅膀,随即将羽翼收束两侧,身体慢慢变形,化为一个拄着拐杖的白须老者。
老者往前迈了一步,拐杖轻点地面,发出“笃”的一声。他胸膛挺直,气势威严,“妖族之事,不容魔族插手!劝你快快退下,尚可饶你不死!”
封含玉听了尚且不动声色,只是向后瞥了一眼——还好,易清岚双目紧闭,似是在努力抗衡墟火,无暇分神听见这里的动静。
她直起身子,横刀向前,冷笑道,“好个忠心的走狗!它吞噬你们那么多同类壮大自身,你不顾同族死活,也要宣誓效忠?”
老者却丝毫不见愧色,振振有辞,“弱肉强食,胜者为王,是亘古不变的道理,这是我们妖族内部之事,岂容你一个外族挑拨!?”
“颠倒黑白,愚昧至极。”封含玉懒得与他争辩,蓄力凝于刀上准备重击。然而眼前影子一晃,老者已经身法轻灵地绕过她,拐柱变钝为刃,径直往背后的易清岚杀去。
易清岚正端坐原地,凝神运气,如一座菩萨神像般入定。封含玉离她有些远,一时间赶不过去护她。
眼看拐柱已经侵到易清岚面门,她避无可避,似乎难逃这一击。
老者面上不禁浮起窃喜之色。这姑娘似乎很受那魔族看重,若她一死,那魔族必然心神不定,元气大伤。虽实力强横,也必为强弩之末。
“当”的一声,拐柱被击落在一旁,老者右手一震,半条胳膊发麻,几乎失去知觉。
只见一条白玉般的长剑,气势汹汹护在易清岚面前,剑尖直指老者,剑身带着怒意一般,尚在嗡嗡地颤鸣。
老者一击不中,立时逃走,然而封含玉火刃已经从后而至,一刀将他身子劈成两半,身躯顿时化成黑烟消散在空中。
不料花满舟已经见缝插针挟住易清岚,一柄泛着寒光的匕首指上她脖子。
“停手!把刀扔掉!”花满舟眼中杀意一闪,向封含玉喝道,“不然我就杀了她!”
按封含玉方才怒意顿起的模样,花满舟心知挟住这女子,就如挟住了封含玉的咽喉。但也有可能适得其反,若是激怒了她,不知有何下场。
不管了,眼下情势危急,只能放手一搏!
封含玉身后,妖王已经重踏而至。长啸之间,又吐出团团烈火,犹如滔天海浪,势不可挡。
封含玉立在原地盯着花满舟,森森地笑了。
花满舟虽眼盲,却在片刻的安静中寒毛直竖,冷汗直流。冷不丁忽然闻到一阵血腥气。
封含玉举起刀来,却并未对着敌人,而是指向了自己。
她利落地在自己肋下一划,割出一道长长的血痕,霎时鲜血四溢。她左手探出,毫不犹豫从肋下抽出一条长长的血刃,伤口随之立即愈合。
鲜血甫一接触到空气,便化为实体,凝成一把通体漆黑的长刀,沉沉握在手中。封含玉双手持刀,手起刀落,如同削菜砍瓜一般,将妖王吐出的火焰齐齐斩断。妖王大受冲击,瞬时往后栽倒。
终于要使出看家本事了么。花满舟紧咬着牙,手上紧紧握着那道匕首,心知生死在此一搏。然而忽然觉得四周阴气大盛,阴影幢幢之中,数十个影兵幽幽浮现,渐渐朝她逼近。
兵器血肉相撞声起,火光剑影浴血泼天。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重归安静。笛声终于落下最后一个尾音,一曲终了。满天满地纷纷扬扬落雪飘下,渐渐覆盖住一地鲜血。
此时已经将近破晓。易清岚缓缓睁眼,逐渐适应眼前的光线。只见不远处的地面上,白雪鲜血泥土混成一片狼藉。花满舟不知下落,妖兽巨如小山的身躯横在旁边一动不动。
封含玉从身后挨过来,轻轻靠在她身上,满身浓重的血腥气直往她鼻子钻来。
“你受伤了?”易清岚心头一紧,连忙去看她伤口,却被一手拽住。
“不妨事,让我歇一会儿罢。”淡淡的鼻息,吹拂在易清岚的耳边。
封含玉闭上双眼,默默将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感到她体内灵气又重焕生机,灵力暂时将墟火压制下去,短时间内无虞了。
这才长长叹出一口浊气,浑身放松下来。
易清岚将她染血的衣服脱下扔在地上,用自己的外袍将她裹住,“这里冷,我们得赶紧出去。”
“好,我歇息片刻,便随你一同离开。”封含玉嘴上应着,身子却仍然懒懒地依偎着她。
她平时顶天立地,一副水火不侵的模样,这副样子,当真极为少见。
一定是累得很了。
“现下想起一件事,倒是有点后悔了。”易清岚忽然开口。
“后悔什么?”封含玉问。
“后悔没将那黑狐皮大氅留着。”易清岚垂眸看着她,眼波微微含笑,“那时候……我匆匆离去,却没想到此时天寒地冻,真想为你寻一件暖和的来穿。”
“是啊,”封含玉笑了,“谁能想到这一仗打得狼狈至极,竟然连袍子都丢了。”
“不过……话说回来,其实也没什么好后悔的。毕竟那狐皮大氅,本就是粗制滥造,匆匆制成。披在身上,也不算……咳咳,太过美观。”封含玉垂头以手掩住唇角,咳嗽了几声。
“怎会?”易清岚眼中泛起一些不忍之色,“既然是你悉心寻来,我自当珍惜才是。是我……”
“没事的,是我的错。来此之前,是我想得不够周到。”封含玉打断她的话头,温柔地看着她,帮她把一缕碎发撩到耳后,“就算不小心丢了,又不是你的问题,也没什么好自责的。”
“所幸我们两个都没事,丢了一件衣服是小事情,以后再做一件就好了。你说是吗?”封含玉轻轻地摸着她的侧脸,注视着她的眼睛。
易清岚握上她的手,点点头,冲她绽出一个灿然的微笑。
但不过眨眼间,她嘴角猝不及防渗出一道鲜血,笑容凝固在脸上,软软地往一侧栽倒。
封含玉见状面色突变,一颗心猛地悬了起来,“清岚,清岚!”
她喊叫的声音空空地回荡,易清岚却毫无声息。封含玉一把握住她的手腕,颤抖地去探她的灵脉。
一片荒芜的死寂。
与此同时,不远处,小山似的身躯慢慢地隆起。
那“妖王”又重新动了起来,身躯鼓起,好像蛭虫吸饱了鲜血,一颗头也渐渐地长了出来。
糟了,宣灵珠还在这东西体内。
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易清岚,封含玉如梦方醒。
宣灵珠,是顾湘和的本命法器,是她殒命之时以身化成。不禁随她同属火系,更有一般法宝比不上的特别效用。
这也是此前火海的源头。
要救易清岚,非得将它剜出来不可。
封含玉死死地盯着那怪物。站起身来,一手摸上了刀柄。可握刀的手却在发抖。
她几乎已经耗尽了力气。
那东西吸收了易清岚的灵力,变得更加强大。口吐烈焰朝封含玉袭来。
封含玉将易清岚轻轻一推,易清岚的身子便如风送一般平平飘到后面。随即她凌空跳起,躲过一击。
妖兽却气力大涨似的,神采奕奕,速度也不减反增,飞快朝她冲过来。
攻击密切如雨,封含玉一一侧身躲过,却渐渐地失去力气。
再这样下去,也许她和易清岚都会没命。
下一刻,妖兽再度燃起一簇巨火,封含玉侧身躲过,可眼见火焰前去的方向,正是易清岚所在之处。
糟了!封含玉暗叫不好。连忙飞身冲去为她抵挡。
可是为时已晚。
等她冲上前去,易清岚的躯体,已经被火海全然遮掩,什么都看不见。那火凭空而燃,形状诡奇,不是普通修士能够控制。
此刻她只能暗中祈祷,易清岚以天生不畏火之躯体,能为她争夺片刻时机。
然而封含玉当下也自顾不及。一只巨掌从空中踏来,她抬头向上看去,顶头阴影将她兜头罩下。
“锵”地一声,刀尖堪堪将巨掌抵住。
封含玉额上渗出豆大的汗珠,单膝抵着地面,已有渐渐下压的趋势。
她勉力奋起,将刀尖一横,飞滚到一边,巨掌踏了个空。
然而下一秒,她的身躯被巨掌握住,凭空悬起。脖子被妖兽握在手中,几乎窒息之时,封含玉在它灯笼般大的双眼中,隐约捕捉到一丝狡黠的笑意。
是山魈。
这双眼睛好像在说,你还是输了。
火海,自身下熊熊蔓延,她的长刀落入其中,很快便被吞噬得什么都不剩。
封含玉不禁浮起一丝苦笑。这再熟悉不过,多年与她并肩作战,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伙伴,最后难道要成为杀死自己的利器?
封含玉面色发紫,双手试图发力,却松松垂在身侧。
刹那间,火海四散,就如草原被风吹动,却变得与方才截然不同,里面仿佛有什么奇特的巨大之物在涌动。
连妖兽都注意到了这不同。它松开手,封含玉直直坠入火中。但是底下的火舌却像是一双温柔的手,将她稳稳托住,移到安全之处。
肺中骤然通入空气,封含玉忍不住咳出些血,勉力张开双眼,眼前的视野逐渐清晰。
她看见火中出现易清岚的身影,却跟往常的模样截然不同。
她浑身浴火,双目燃起一片深红之色,从赤海中划出一片出路。周身的火焰随之摆动,似乎有了生命一般,一呼一吸,随着她迈出的步伐而震颤不已。
许是长久被火炙烤,易清岚背上的衣服片片破开,裂帛在风中飘扬,露出背上如鲜血般艳红的纹路,在漫天白雪的映衬之下格外鲜艳。
封含玉双目睁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被那火海簇拥如神祇,缓缓走出的女子,背上大团蔓延开来的,是她再眼熟不过的的血色莲花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