蚁田的一处洞穴之中, 一只壁虎攀在崎岖不平的洞壁上面,迅速地溜过。
这壁虎看来甚是奇特,身上是斑斑点点的蓝色, 在黑暗之中发着幽幽的荧光。更奇特的是,尾巴上还拴着一条细细的绳子, 随着它的前进而显露更多, 竟似绵延不绝一般。
壁虎爬过一条弯道, 后面跟着转出一个人来, 正是花满舟。
引魂牵和花送夷有天然感应,一到蚁田之中, 姐姐便会按照梅花蛊先前设定好的指令, 直到与引魂牵会合。
还好她早有准备。这幽兰壁虎只要喝过活物的血, 即便在百里之外, 也能带她顺利找到姐姐。
一旦仪式失败,山魈必然知道烛龙骨是假的。可倘若在仪式之前直接杀了姐姐,拿到引魂牵,山魈没了妖王助力, 还怎么撼动她夜琼宫宫主的地位呢?
她花满舟可真是个天才。
哼,且看谁笑到最后罢。
花满舟志得意满,跟着壁虎往前面走去, 身后却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谁!?”花满舟警觉非常,立刻转头查看。
空无一物。
花满舟略抱狐疑,心想可能是自己弄错了。
到了这关键时刻,怎么自己反倒疑神疑鬼起来?
定定神, 花满舟又往深处走去。行了半晌, 步伐再次顿住。
不对。后面有人。
花满舟缠满手臂的手链上, 其中一个铃铛, 正在微微颤抖。
她可能听错判断错,可是铃铛中听鼓虫的反应却绝不会错。
前面约二十米处,正是姐姐花送夷此刻所在的方位。引魂牵马上就要到手,一定不能横生变故。
花满舟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右手暗暗地放到腰间别着的竹笼上,准备放出饲养的五毒,趁其不备,蓄力一击。
可还没等她将笼门打开,便感到脖颈一凉。
“别动。”
耳边响起一道低沉的女子声音。花满舟眼尾寒光一闪,一把长刀架上了她的脖子。
花满舟一时心急,脱口而出,“你敢威胁我?知道是什么下场吗?”
“嗯?”女子语调沉沉,带着压迫。
颈上刀刃一紧,花满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不敢动了。
“带路。”
来人言简意赅,显然是目的明确。花满舟明白过来。这人跟了一路,应当也是察觉自己刚才发现了她,这才被迫现出身形。
还真是高明啊。花满舟暗暗咬牙。
但她一定还不知道,姐姐就在前面。
花满舟想到这里,立即暗中掐断了手中绳子,令幽兰壁虎自行远去。须知这洞中难行异常,若无指引,不出十米便要迷路。到时候找个分叉口,甩掉她便是。
花满舟佯装自然,向前走去。背后的女子却又出声:
“你胆子很大。以为你的小动作,我看不见吗?”
听见那女子清冷的声音,不知为何,花满舟寒毛直竖。似乎在她眼中,自己的心思都一览无遗。
“哪……哪有?”花满舟放缓语气,“这位女侠,您跟着我,还怕迷路吗?你可知道,这洞中难走极了,若是我胡乱走,也会迷路的。”
“是吗?”女子声音又冷了几分,“那你为何放走那壁虎?”说着握刀的手轻轻一动。
“啊——”花满舟发出一声惨叫,绵延不绝回荡在整个洞穴里。
她的左臂鲜血淋漓,被捅出一个大洞。随后,那刀刃又稳稳停在了她脖子上,带着她自己的血腥气。
“再敢耍花样,你这左臂可就保不住了。”
“不敢,不敢了!”花满舟心里恨意十足,却不得不带着她往前走。
“这才像话。”
那女子心情似乎好了些,可在花满舟耳中听来,每个字都是针扎一般的刺耳。
花满舟放弃逃脱的心思,一路却忍住疼痛,悄悄劈开指甲,沿途撒下不可见的透明粉末,在空中飞扬。
“到了。”花满舟满腹怨恨。
只见眼前骤然开阔了一些,不远处是一个凹进去的圆形平台,一名和花满舟身形相近的女子,正盈盈立在里面,背对着她们。
花满舟知道,此刻她们已踏足在血蛊炉的炉身之上。
“引魂牵呢?”女子问。
“诺,在那儿呢。”花满舟随意一指,眼中泛起一点阴毒之色。
只见花送夷转过身来,手中握着的正是一支翠绿润泽的玉笛。然而她眼神木然,手足僵硬,显然是为人所控。一面看着她们,一边慢慢举起笛子,横在双唇之间。
……
“交易?”易清岚手里拈着那枚珠子,“你为何如此想要它?”
烛龙骨是戎昼复生不可或缺的材料,山魈却宁愿抛弃它来换取这枚珠子,其中一定有诈。
“小姑娘,你不要?那就没机会了。”
山魈眼神中浮起嘲弄之意,望向她身后的女子们。“你以为就凭你,能敌得过我?”
天外忽然飞来一声短暂笛音,随即戛然而止。
“呃……大师姐。”身后,林宛瑛眼睛慢慢睁开,悠悠转醒。随即胸口一紧,咳出一捧鲜血,染红她的衣襟。
“好,我跟你做交换!”易清岚眼神微动,从怀中掏出那枚珠子。
局势紧张,已经由不得她。也许,这已经是她当下能做出的最好的选择。
山魈点头。它慢慢将面具摘下,“老婆婆”忽然变成了年轻女子的形状,面目看起来与林宛瑛有九分相似,手中托着那块烛龙骨,悠然走上前去。
那一双熟悉的眼睛紧紧盯着易清岚,让她有种怪异且无所遁形的错觉。
就像此前一样,两人慢慢趋近。
距离仅有一尺,易清岚伸出双手,一手向上,一手翻转向下。
手心珠子熠熠生辉。易清岚翻转手腕,松开了手掌。
随即她另一只手掌心一沉,其中多了一个白泽如玉的物事。易清岚的心头,似乎也随之一沉,稳稳落地。
到手了。
她掩住激动的心情,迅速向后退去。
不料面前的山魈却握着掌中的珠子哈哈大笑起来。
“你——”易清岚不解其意,只觉得整个血蛊炉都被笑声盈满。
“假的,这是假的,哈哈哈哈哈哈——”山魈手舞足蹈,看上去简直状似癫狂。它指着易清岚哈哈大笑,“你上当啦!”说着一口将珠子吞入腹中。
下一秒,易清岚只觉身边起风了。
血蛊炉里面怎么会有风?
再一转头,易清岚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猝然燃起一片泱泱火海,映在她的瞳孔当中。火烧火燎,几乎呛得她无法呼吸。
奇怪,这里本无一物可燃,又哪来的滔天大火?
难道说……
身后响起一片痛苦的呻/吟之声,易清岚骤然回头,她所设下的护住修士的结界,正慢慢融化。
血色更浓了。
……
见花送夷即将吹响笛子,女子立时飞身上前,欲将笛子抢下;不料花满舟却忽然横在她身前,一把将花送夷推到一边。花送夷无法自控,踉跄侧翻在地,笛子甩到一边。
“你敢拦我?”女子正面与花满舟相对,显出一张清冷的面目,正是封含玉。
“是你?吟翠山庄的小贼!”花满舟惊讶,回忆当日情景,她立刻明白过来,“烛龙骨的事,定是你做的手脚!”
“哼,你倒也不算太傻。”封含玉冷笑,速度却不曾放慢,一手立刻去捞地上的笛子。
这回却捞了个空。
回头一看,笛子已经被花满舟牢牢执在手中。
花满舟得意笑道,“原来你也看中了它?可惜它不属于你。”说罢一扬手,只见洞壁上纷纷扬扬,瞬间蒙了一层白霜。
“这逍遥毒虫一炷香内便可长成,且粘人得很,你们就好好受用吧。”说着露出胜利的笑容,便要扬长而去。
说话间洞壁上的毒虫已经纷纷活动,顷刻间爬到封含玉身上,几乎将她的黑色袍子裹成了白色。
然而花满舟不过才走出几步,身后便猛然传来一股高温炙烤之感,还未回头,一阵刀风刮过,激得她后背发寒。她立刻翻滚在地,起来时左臂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浸满衣襟,还在往下滴落。
“我说了,再耍花样,你的左臂便保不住。”
“你——”花满舟捂着左臂,眼中满是恨意,又多了一份恐惧,“逍遥毒虫不惧凡火,你竟然烧了它们?你到底是什么人!?”
“多管闲事。”封含玉眉头压低,眼神透出隐隐的厉色,刀上似乎随之腾起一片浓郁的阴气。
看着她的刀,花满舟脑中一时灵光忽现。
“你是魔族!”花满舟惊惧之下,反而笑出声来,极力忍痛道,“呵呵,真没想到啊……没想到我那好姐姐,臂膀如此之长,竟然……咳咳,能将手伸进魔族之中。”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封含玉冷冷道,“山魈尚且未伤她性命,你这做妹妹的倒是等不及了。”
两人争斗不休之时,一旁的花送夷却缓步挪来,从地上捡起了滚落的笛子。
一个清脆的笛音,从她殷红的唇下飘逸而出。
“不要!”花满舟心下焦急,毕竟《断梦归魂曲》一旦响起,便无法再停止。到时候,如果仪式真的开始,局势就不受她摆布了。
封含玉长刀甩去,欲将长笛震断,不料引魂牵一到花送夷手中,比她们想象的更为强大,首音破出之时,便如钢刃一般,在周围树起一道硬实无比的屏障。
长刀迅猛有力,与笛音摩擦碰撞,发出一阵极为强烈的震颤,花送夷不禁狠狠地抖了一下,手上笛子一晃,却并未掉落。
笛音短暂断开,又再度响起。
……
笛音清灵秀逸,犹如从天外飘来,如流水低吟,落雨铃叮,缥缈似雾气一般,慢慢地回荡在她们周围的每一个角落。
易清岚握紧了手中的剑。
火光丛丛燃起,笛音之下,手中的烛龙骨却毫无反应。假的……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而眼下这火……难道跟那枚珠子有关系?
这妖火就如木隐山中当日的情形一般,拼尽全力也只能熄灭半分。况且烈焰熊熊,此消彼长。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竟在她眼前的火海中快乐地叫嚣和舞蹈。这血色的火海,竟然像是宜人的温泉花海一样,滋养着他。
易清岚尽力抵抗火焰,重新树起屏障,却只能抵挡得一时。火焰如巨浪滔天高高抛起,兜头兜脑席卷而来。
她天生不畏火,可身后的同伴却十分遭殃。火越烧越猛,屏障已经抵御不住了。
有一个修士,被火烤得满头热汗,直直栽倒在地。身子触到火海,便像蜡烛一样融化。那处的火焰却随即水涨船高,烧得比别处更为猛烈。
火海的燃料,是修士的生命。
山魈得意的笑声,也越发地响亮。
易清岚看准时机,飞身冲了过去——一击得手!山魈得意之时,毫无防备,竟然被她砍掉半边臂膀。
鲜血喷涌而出,堪堪溅到她的衣角,她立即闪到一旁,躲避山魈的视野。
山魈愣在原地,似乎被这一击震惊,猛然转过身来,死死地盯着刚才她所在的方位,肩膀上的大洞汩汩冒着鲜血。
血蛊炉中空气耗尽,易清岚隐蔽身形,忍不住大口喘气,伺机再上。
令她没想到的是,山魈狰狞地笑着,火舌舔到他的身体,那处的臂膀又慢慢长成了原状。
又有一名修士又栽倒在地,身体融化在火海之中。
见到那迅速再生的肢体,一刹那,易清岚震惊无比。
那火焰好比精密无比的医学圣手,竟能吸收修士的生命,为他重塑血肉!?
空中笛音绵延不断地传来,笛声前奏缓和,此时却陡然转快,有愈加激烈之态。火势如得襄助,烧得更加猛烈。
火海越窜越高,易清岚双目被火烤得赤红,眼前山魈的身躯异常地涨大,竟然像座小山,甚至愈加膨胀。
周围的血色空间扭转流动,似乎也更加动荡不安,甚至隐隐有撕裂涨破的趋势。
她浑身汗湿如水洗,又立刻被火烤干,毫不犹豫飞身而起,长剑刺向前方。
山魈身躯雄壮如巨峰,长爪坚硬如鸟喙,亦猛冲上前。两人都绷紧如拉满的弓,誓要拼个你死我活。
“当啷”一声,长剑被撞得脱手。
山魈被大力冲击向后,站不稳似的晃了一晃,半只手爪被凭空削去,又如春风过岸飞快愈合重生。
易清岚滚落一边,丹田中如同千万只蚁虫噬咬,浑身发抖,半边身子处在烈狱,半边身子浸入极寒的雪水。
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躯体,浑身剧烈颤抖着。
该死的墟火……怎么偏偏在这时候发作。
原本系在手腕上的天通祀宝断裂开来,被甩脱一旁。
此刻它无异于救命的良药。
易清岚勉强伸手去摸那红色法器,手却颤抖着浑无力气。她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鲜血从齿缝渗出。
还差一点点……
眼前却猛然出现一只手爪,将天通祀宝生生碾碎,化为齑粉。
希望破灭,犹如泄去最后一丝力气,浑身疼痛之中,易清岚眼皮沉沉地下坠。
与此同时,雷霆般的巨响在耳边轰然乍起,脚下土地震颤摇晃不已,头顶传来天崩地裂震耳欲聋之声。
……
山谷之中,笛声仍在烂漫飞扬。
封含玉正与花满舟争斗不休,忽然脚下像是地震了一样,摇摇晃晃。
“怎么回事?”花满舟惊恐万状,“地要塌了?”
“不对,不是地面,是……血蛊炉!”
“啊啊啊啊啊啊——”
一股突如其来的冲力将地面顶开,花满舟只觉自己身体轻飘飘的,如同一片羽毛被风吹起,在强烈的冲击中被刮得遍体生疼。
封含玉随手扔出一件法器,将花送夷护在其中,自己则轻盈踏着凌空飞起的片片碎屑,精准地在空中腾飞跃起,躲到一处突起的山崖上。
稳住身形,她定睛往下方看去。
只见血蛊炉的顶上,被捅破一个大洞。里面黑漆漆的,犹如幽冥地府。漫天白雪从天空中飘飘扬扬而下,落入炉中。
“这这这这是怎么了?”花满舟不明状况,紧张得胡言乱语,脖子往下伸着,恨不得跳下去一探究竟。
方才震颤的声息余波未止,血蛊炉中又传来一声咆哮,几乎盖住了笛声。
四方的山顶之上,群妖也受到了这波冲击的影响,震得浑身发麻。
“咋回事咋回事?”黄鼠狼向后摔倒在地,冲击停止后,又一骨碌爬了起来,“地震了??”
“哪是地震啊!”猪妖揉揉屁股,“估计是妖王要出世啦!”
“啊?”诸小妖听了这话,顿时倍感振奋,“这大阵仗,不愧是妖王!”于是纷纷凑到崖边,争相向下探头张望。
说话间,血蛊炉中又传来动静。一股火浪从炉中直冲而出,犹如水龙卷一般冲天而起,滚滚烈焰,通红的岩浆往四周飞溅。
“好烫……”“不行,我要烧着了!”“啊哟,你快爬起来!”“跑啊快跑!!”
等火焰席卷到眼前之时,群妖才反应过来危险,争相向崖下飞滚而去。
那火却毫不留情,张开捕猎的森森巨口,将千万小妖的身体卷入其中。那些跑在后面的,都成了它口中的食物。
良久,火焰退去。残存的小妖才敢重新冒头,从高处远远观望着血蛊炉处的动静。
半晌寂静过后,伴着摧枯拉朽的巨响,血蛊炉中缓缓升起一个庞大的身躯,身披鳞甲,三头六足,身长如山,腿长如柱,獠牙锋利如长刀,几乎要将这一方山谷撑破。长啸之时,地动山摇。
难道……这就是妖王戎昼?
……
一片混乱之中,封含玉犹如一只黑鹰,伴着鹅毛大雪,从山谷飘然而下。
那冲天的火浪,她再熟悉不过,是宣灵珠的气息。
没想到山魈竟然能弄出这样大的动静。
血蛊炉底,黑烬满地,鲜血成片,一片焚烧过后的荒芜。渐渐地覆上一层白雪,难得的片刻安静。
不远处的雪层之下,似有红光一点。
封含玉俯下身子,将那一点红色拾在手中。她认得出来,那是天通祀宝的碎片。
一旁忽然传来微微的喘息之声。
封含玉冲过去,拂开白雪,显露出下面的人形。
易清岚垂着头,满头黑发掺着白色冰渣,软软倒在她怀中,身躯比雪还要冰冷。
“清岚,清岚?”封含玉低声唤道,“你醒一醒。”
毫无回应。封含玉探她灵脉,宛若一片枯原。
糟了。封含玉眉头紧紧蹙起。千算万算,竟然算漏了她体内墟火发作之事。
不过所幸,她体内灵气尚余一丝活力,似乎还未全然枯竭。
“我来帮你。”封含玉转到她身前,抵住她的胸口。
一阵温暖传来,易清岚半睁开眼,轻轻捏住了她的手掌。她发白的双唇嗫嚅着,“山魈……这一切都是假的。”
“复活戎昼只是一个噱头。它真正的目的,是要借妖火牺牲修士,壮大自身,顶替妖王之名出世。”
封含玉看着她苍白的面容,将她的头靠在自己怀里,声音微微颤抖,“我……烛龙骨的事,我该早些告诉你的。”
“不,”易清岚握住她的手,眼中浮起一丝希望,“不少修士魂魄尚在,它尚未全然成功。我们还有机会。”
封含玉随着她的视线望向身后,只见不远处,地面上似乎尚有活人气息起伏,上面一层薄弱无比的结界,还在强撑着发挥作用。
“好。”封含玉双目紧紧看着她,“我一定做到。”
忽然间,白雪尘沙飞扬,响起一片窸窣之声。这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顷刻之间,一双巨大的眼睛从上往下探进来,像两只巨大的灯笼,僵硬地盯着两人。
封含玉站起身来。
“这扮相还真是有模有样的。”她手中凝成一柄长刀,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眼中透出冷冷的讥讽之意。
“我会让你知道,偷吃了别人家的东西,早晚得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