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 好烫!”钟盈往后一闪身。
火星四溅,易清岚连忙用树叶制成的宽大扇子为她挡开。
“对不起,是我没控制好。”
面前的火焰顿时微微弱了下去。易清岚心想, 异灵矿石给她带来了一点能量,却似乎和以往不太一样, 她还不是很能自如地控制。
“好啦, 没事的。”钟盈道, “易姑娘, 你是要用这火来淬剑吗?”
“嗯。”易清岚专心地看着火中的那个长条,慢慢打磨成她想要的样子。她原本想收集一把士兵们的剑, 可惜都不趁手, 干脆自己熔了再铸一把。
可惜她曾经有过的两把好剑, 都已经折损, 不然……
剑已成形,易清岚摸了摸剑身,虽然还有些粗糙,却是她熟悉的样子。
“我们走吧。”
二人的身影慢慢消逝在林中。过了半晌, 两道幽幽的暗影如纸片般从树枝缝隙里穿了过来,飘至士兵伏倒在地的尸体周围。
“这是……墟火。”一只影兵粗糙嘶哑的声音响起。
“不对,不一样。”另一只影兵说道, “这不是墟火,味道不同。”
“你说得对,是我不太仔细。”影兵又重新摸了一下地上的灰烬,看起来就像是灰烬被风轻轻托起。
“魔尊说了, 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可惜, 连尸体都没有。”
“近来魔尊心情极差, 若不是为了大局,只怕早已攻上仙宗讨要说法。若再找不到人,肯定又会像从前那样打起来……”
阳光移过,影兵折入林荫,不见了踪影。
日夜兼程,易清岚和钟盈终于在五日之后,抵达西南境地边缘。
与上次一样,进入西南境地仍是需要通过庐钧山结界。然而与上次来时相比,易清岚却感到了明显的不同:庐钧山下原本荒无一人,此时却设了数道关卡,由夜琼宫宫人一一检验才能通过。
而排在关卡之前的人,也是非同寻常的多,其中人多是衣衫褴褛,一看便是战争中逃难的难民。
易清岚看得唏嘘,“西南妖境向来是妖毒虫兽泛滥之地,这些凡人却成群往这里投奔,可见战争恐怖。”
毕竟夜琼宫虽然统领一方,却并非是什么大发善心的地方,并不会对这些凡人的生死负责。一如西南,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能不能活下去,都只能听天由命。
而至于她自己,来到这里不仅是为了帮助钟盈避难,更含有一份私心:她现在近乎法力全失,只能靠着异灵矿石提供的微弱的能量勉强自保,可夜琼宫宫主花送夷与封含玉似乎私交不浅,如若在这里碰见封含玉搜寻她的手下,也许便是眼前唯一的出路。
钟盈点点头,面上泛出忧心之色,“不管太平还是打仗,苦的都只是百姓。只是那些关卡,究竟在查些什么呢?”
两人往前走去,进山的路上人头攒动,排了好长的队伍,在缓缓往前移动。
“看来只能慢慢等了。”钟盈往前探了探脖子。
过了半个时辰左右,她们的位置前移了许多,前面却忽然传来混乱的叫嚷。
“我不是故意的,它黏在我身上,怎么扯都扯不下来……女仙,求您——”
凄厉的惨叫声响起。随即,一条胳膊被抛了出来,上面鲜血淋漓,把后面的人群骇了一大跳,迅速开始骚乱。
“安静!”
一个宫人的声音传出来,不算,却很有气势,颇具威慑。
“此人身上身上携带了异灵矿石,依照宫主之命,不管有心还是无意,决不能令此等邪物流入西南,故而惩戒示众。如有再犯,此人便是榜样。”
她镇定的声音,将人群震住。议论声纷纷扬扬了一阵,才渐渐止歇,又恢复了平静。
闻言,易清岚蹙起的眉头却始终没有放松。
钟盈看看前面的宫人,又看看易清岚,努力掩饰着害怕的神色,“易姑娘,她们所说的异……什么石,是不是就是……”
她的目光,小心翼翼地落到了易清岚被草叶牢牢遮住的胳膊上。
“……”
易清岚叹了口气,“钟盈,等会儿我们不要一道了。”
“什么?”钟盈脸色震惊,“难道,你……”
易清岚却面色平静,“你听我的,我不会有事。”
钟盈害怕得快哭出来了,只能点点头。
见到刚才的惨状,为之十分不安的,还有排在她身后的两个女人。
身后传来被刻意压低的声音。
“师妹,你瞧夜琼宫宫人防范如此严格,我们该如何是好?”
“管它的,放在长老给我们的特质锦囊里,还怕过不了关吗?”
“不成,还是得有个万无一失的法子。不如……”
易清岚的耳朵动了动,似乎捕捉到只言片语,却没什么反应。
走到近前了,马上就迎来检查,易清岚把钟盈往后推,让自己和她看上去不是一路。
身后两名伪装成凡人的女修却忽然惊叫起来。
“啊呀,这是什么!?”
夜琼宫宫人的视线,随着她们手指的方向,落到了地上。只见一块形状不规则的石头,正落在易清岚脚下发着微光,看似人畜无害的模样。
“这是哪儿来的?”宫人的面色严肃起来,“围起来!”
易清岚一摸腰间,一枚沉甸甸的锦囊,不知何时放入了她的身上。
她不由冷笑,身后这两名女修,打的原来是瞒天过海,偷梁换柱的主意。
那宫人话音刚落,众多宫人便涌上来围在易清岚身边,看起来均是气势汹汹。
为首的宫人带着特质手套,捡起那枚异灵矿石,观她气质,狐疑打量道,“你是修士?竟敢浑水摸鱼带着它进来,不怕死吗?”
“咳咳……”
易清岚捂住嘴唇,虚弱道,“各位误会了,这东西不是我的。我不过一介小小凡人,战中逃难至此,又身患绝症,看尽大夫也不能诊治,听说西南境地有济世良医,与别处不同,才想着死马当作活马医,来此地一试的。不信你们探我脉搏。”说罢伸出手臂。
宫人一听便毫不客气搭上她的脉门。修士灵脉与凡人截然不同,有经验者甚至能凭此来断定灵根强弱,境界高低,是以一探便知。
她们夜琼宫本就与中原仙宗鲜少往来,近日又因异灵矿石扩散一事彻底决裂,若真是修士想趁乱妄入,是断然不肯放进来的。
“你这脉……”
那宫人搭上她的脉,面色顿时惊疑不定。此人脉搏羸弱至极,可谓是气血全亏,说是近乎一个死人也不为过。若说这样的人身上携带异灵矿石,不仅承受不起那东西的影响,只怕会立刻暴毙而亡。
不可能是她的。
“罢了,你且进去吧。”又对着身后宫人道,“刚才这石头是从哪儿来的,务必好好严查!”
像这样的人,大罗神仙也难救,估计不出三天就会凉透。面前的队伍还长,她们没有必要浪费时间在一个死人身上。
易清岚道谢,走入关卡结界前,意味深长地看了身后一眼。那两个师姐妹见她全须全尾地通过了关卡,一时都愣住了。
待到钟盈也顺利通过关卡,被结界转移到琉渊城的街道上,就看见易清岚倚在一处等着她。
“易姑娘!”钟盈十分高兴,“还好你没事。”
易清岚点头,正打算先与她找个地方歇脚,再借机求见宫主,不想背后传来两道含着怒气的尖锐声音。
“前面的人,站住!”
正是方才的两个师姐妹。
师妹看起来年纪更小,更沉不住气,只当对面是个柔弱凡人,“你使了什么花招,竟能顺利通过关卡?把东西还来!”
易清岚把钟盈挡在身后,“你在说什么?我身上怎会有你们的东西?”
“你是傻子吗?身上多了个东西也不知道?”
两人不知她是真不懂还是装傻,互看一眼,那身为师姐的嘴上开始喃喃念咒。
易清岚只觉腰间的锦囊开始微微发热,她心中明白,这是两仪相易术开始生效的表现。
此术可以为一件物品塑造出一模一样的复制品,但世上不能同时存在两个真品,因而一物必定为真,一物必定为假,其神奇之处在于真假之物随时可以以咒术互换,但只有带在活人身上才能生效。
方才那真的锦囊,被她们偷偷放置到了易清岚身上,而假物则放在自己身上。只待易清岚不过关时转移宫人视线,而她二人通过关卡,再以咒术顺利将真品换回来即可。
可惜她们不知道的是,这个看起来十分虚弱,披着一身乱糟糟草叶的落魄女人,比她们更加熟知这咒术的用法。
虽然法力近乎全失,咒术却尚能施展。易清岚只需在她身上的复制品上创造一点小小损坏,再念咒将真假物品之间的联系切断,那假物就再也换不回真的。至于那真的石头,自然便落入她手,再不能外流。
易清岚假装看不懂她俩在干什么,脸上流露出无奈神色,与钟盈转身离开。只听身后那师妹说道:“怪了,难道锦囊不在她身上?”
“就算不在她身上,念了这么久,也早已该回来了。”师姐狐疑道,“不对,其中必定有古怪。”
易清岚走出去许久,忽听背后一股风声传来,“站住!”
易清岚一偏头,一枚树叶从她脸侧堪堪擦过。
她一转身的功夫,胳膊上草叶织成的护臂脱落,坚硬的一小块微亮侧影在两人眼前闪过。
“你果然不是普通人!否则怎么避得开我一击?”师妹惊讶喊出声,“而且我没看错的话,你……你身上怎么会有异灵矿石?”
易清岚下意识捂住胳膊,眉头微蹙,这两人简直不知死活,西南到处都是夜琼宫的眼线,若是把她们引来,说不定警戒之下,几个人都吃不了兜着走。当下也微微有些怒意。
“自己的东西就该自己看好,什么锦囊,别来问我!”
那两人见她情状古怪,便死死咬紧了她不放。易清岚把钟盈推开,自己闪身又避开一击。
斗到这里,她已经是气喘不已,全身的力量似乎因为刚才的动作而迅速流失,几乎连站起来都困难。
对面看出她身体虚弱,径直伸手过来向她猛攻,不料刚要碰到她衣襟,一只长箭倏然冲过来,师姐躲闪不及,手掌险些洞穿,汩汩流血。
抬头一看,眼前人同伴而来的少女正持弓对准自己,一箭中的,又迅速取出一枚长箭搭在弓弦瞄准。
“你——”
区区凡人女子也敢冲她们无礼!师姐妹两人气急败坏,“本来就是你拿了我们的东西,快些还来,饶你不死!”
话音未落,师姐长剑直直刺出,剑上灌注十足十的灵力,迅捷之极,在周边自动形成一道灵力气场,随之平地刮起一阵猛风。
易清岚立在原地,胸口眼看就要迎上剑尖。
这两人的实力,易清岚方才她见她们出手,便知二人不过金丹中期修为,可惜她如今衰弱至此,不仅无法抗衡,甚至避不开这简简单单的一刺。
眼看剑尖已至面门,近乎触及鼻尖。一刹那间,易清岚感到自己额上渗出汗珠,长剑带出的风声在耳边无比清晰。
“易姑娘!”
似乎是钟盈焦急的惊呼。
预料之中的痛觉并没有传来。易清岚猛地睁眼,只见两根秀白如葱的手指,挡在她身前,将剑身轻巧捏住。
而原本执着长剑的人,此时面色却显得无比狰狞,右手一直哆嗦,剑柄在她手中似乎摇摇欲坠。
空中传来若有若无的笛音,有微不可见的无数细丝飞出,飞向那两个师姐妹,一沾到她们身上,她们便再不能动弹。
来人转到易清岚身前,现出一张柔美清绝,却十分冷漠骄矜的侧脸。
“花宫主?”易清岚失声。
花送夷转头,那千年冰层般的面上,难得地破开一瞬,冲她绽放出一个清浅至极,但可谓相当友好的微笑。
“易小友,我们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