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觉告诉钟庭安,厉之珩生气了。
不像钟庭安生气时会大吼大叫,恨不得叫全世界都知道,厉之珩生起气来是很安静的,神经大条的人很难察觉。
钟庭安跟他说话,他也会回应,只是语气没有起伏,时而还带着刺。
厉之珩在书房看剧本,钟庭安又不敢进去打扰他,只好借着送水的由头,轻轻敲开书房的门。
厉之珩听到动静微抬起眼皮看了门口一眼,很快又将目光转到眼前的剧本上,不咸不淡地问:“做什么。”
“给你送点水。”钟庭安嬉皮笑脸地进来,凑到厉之珩身边,递上早已打开瓶盖的水。
“看什么剧本呢?是你上次说通过试戏的那部剧吗叫....《重逢》,对吧?什么时候进组呢?”
他装模作样地去翻桌上的剧本,其实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目光一直往厉之珩的脸上瞥。
一只手伸出来,制止住钟庭安继续翻页的手。
“你是来捣乱的?”
“哪有啊”,钟庭安很委屈,“我明明是来哄你的。”
“哦。”
厉之珩靠在椅背上,懒懒问他:“我需要你哄吗。”
装。
钟庭安故意问:“不需要吗?不需要那我走了。”
这样说着,他果然后退几步,准备往门外走了。
“原来哄人这么没诚意。”厉之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钟庭安背上一阵凉意。
本身也只是逗一逗厉之珩而已,他很快转过来重新跑到厉之珩面前,一屁股坐在椅子的扶手上,邀功一样递上自己的手机。
“备注我改啦!”
他把手机屏幕亮到厉之珩面前,只见原本标着【荔枝核】的备注已经赫然变成一个荔枝的图标。
厉之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看不出来吧!是我的小巧思!”
钟庭安得意地挑起眉毛,好心跟他解释,“这是我专门给你取的外号。厉之珩,厉之珩...听起来是不是很像荔枝?所以我就把你的备注改成了这个荔枝图标,是不是很有意思?”
从荔枝核到荔枝,好像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厉之珩压着不悦问:“我就不能是个人?”
“是人多没意思啊。”钟庭安心大道。
在厉之珩即将发作之前,他又把通讯录滑给厉之珩看:“我给身边其他人的备注全是大名,你看,张扬,向嘉,关海....”
他勾着厉之珩的胳膊说:“只有你一个人是荔枝,多可爱啊。”
“哦。”
厉之珩不再跟他计较,低头继续看剧本。
钟庭安见他没有怼人的意思,就知道厉之珩的气消掉大半了。他是闲不住的性格,哄好厉之珩之后就缠着厉之珩带他出去玩。
厉之珩被钟庭安烦得没有办法,就叫他去镜子里看一下自己的脸。
钟庭安虽然困惑,但还是跑到镜子面前一看,只见额角一块皮肤泛起很不正常的红,还有褪皮的趋势。
厉之珩说:“连着两天出门就晒伤了,你还要往出跑。”
“啊”,钟庭安泄了气,“你怎么不提醒一下我啊,这里红了很久吗,怎么我早上起床没发现。”
厉之珩依旧在看剧本,“晒伤膏在路上了,一会儿到了自己去门口拿。”
“你特意给我买的吗?谢谢。”钟庭安心里泛起一阵甜蜜,觉得厉之珩真是细心。
真该让那些说厉之珩坏话的人看一看,厉之珩也是有非常体贴,非常温柔的一面的。
钟庭安希望厉之珩的好可以被所有人看见,又希望有一部分仅自己才能享有。
不知道这样的想法是否过于矛盾,但钟庭安还是在心里偷偷祈祷了一下,希望这个愿望可以成真。
厉之珩看剧本正投入,忽而感到钟庭安又凑到自己身边,俯下身子,很快地在自己脸上亲了一口。
他亲得动静很大,发出“啵”的一声响,回荡在房间里。
一抬眼,钟庭安逆着光,脸颊红扑扑的站在自己面前,一双眼睛又水又亮,眸下两颗泪痣像在跟厉之珩招手,故意引诱他做出某些举动。
钟庭安说:“那今天就不出门了,你好好看剧本吧,我去楼下自己玩。”
话音刚落,他就被一股力道揽住腰后退几步,后背抵上厉之珩的胸膛,屁股坐上厉之珩的大腿。
“干嘛....”尽管已经有过亲吻这样的行为,但肢体像现在这样紧密地贴在一起还是头一回。
钟庭安有点别扭地挣了两下,发现厉之珩的胳膊力气很大,圈在他腰上,他一点都没办法活动。
厉之珩下巴搭在他肩头,微微侧脸吻了一下钟庭安的耳后:“给你找点事做。”
钟庭安耳根已经红透,声音颤着问:“做什么....”
“陪我对台词。”
厉之珩把剧本翻到第一页,手掌捏着钟庭安的腰,讲话的气息喷在钟庭安锁骨上。
“我饰演的角色是男女主的儿子,叫李帆。因为父母工作繁忙,对李帆疏于照顾,因此他从小就很叛逆。18岁的时候,李帆高考落榜,选择南下打工。在网吧工作的时候,他对一个女孩儿一见钟情,就此开始了猛烈的追求攻势。”
厉之珩的声音很有磁性,讲剧情时娓娓道来,很容易让人被带入到情节里。
钟庭安听得很认真,问:“这是男几号?”
厉之珩说:“大概算男四号吧,戏份并不多。”
钟庭安不解:“那你每天起那么早读剧本做什么,这几页台词早就烂熟于心了吧。”
厉之珩微顿,而后郑重地说:“这是我第一部戏。”
他这样说,钟庭安就明白了。
第一部戏,即使是小角色,他也想完成到一百分。
虽然并不懂演戏是怎么一回事,但只要厉之珩愿意给钟庭安了解的机会,他十分乐意在力所能及的地方给予帮助。
他兴致勃勃地问:“怎么对台词?我要念哪个人的?”
厉之珩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人名给钟庭安看。
“陈玉....”
钟庭安念着这个名字,见下方还写着一行小字——李帆的女友。
“啊?”
在电影学院饰演厉之珩妻子的回忆仍历历在目,钟庭安感到一阵难堪:“我又要演女生吗。”
厉之珩没给他拒绝的机会,就直接把钟庭安抱到书桌上。
他拿着剧本解释:“这一幕是陈玉和李帆互相袒露心事,李帆情不自禁亲吻了陈玉。”
一来就搞这么炸裂。
钟庭安硬着头皮拿过台词看了一遍,调整了下状态,缓缓念道:
“我不在乎你没有上过大学,也不在乎你现在没有钱,将来没有钱。我的家庭给予我爱,也给我束缚。我知道这样说会显得我是个不知感恩,为爱冲昏头脑的白眼狼....
但李帆,我想告诉你的是,只要你点头,我可以做一回白眼狼,我愿意违背父母的意愿跟你在一起。”
大概是上过台词课的关系,钟庭安读台词已经有了质的进步,中间不仅没有卡壳的地方,还带了些人物情绪进去。
眼前的厉之珩好像也有些惊讶,他停顿了几秒钟,才照着台本上写的那样,对着“陈玉”的嘴温柔地吻了下去。
这本来是一个青涩的吻,但厉之珩亲着亲着就变味了。吻完之后还有李帆的词要说,厉之珩却径直把钟庭安推倒在桌面上,又凶又深地亲了很长时间。
钟庭安后背贴着冰凉的桌面,身前是厉之珩滚烫的胸膛,头顶的冷气呼呼打在脸上,有种冰火两重天的快感。
他心下还惦记着对台词,于是努力推搡着厉之珩,很艰难地坐起身抱怨:“你还有词没说完。”
厉之珩笑了,没想到他倒是比自己还要敬业,就重新站起来接着演。
钟庭安的台词并不多,大多数时候他都是给厉之珩一些情绪上的支撑,好供厉之珩快速进入表演状态。
厉之珩入戏的速度很快。眼神,情绪转变得相当自然,钟庭安看着看着就陷入到他的表演里,愈发觉得这个人在演戏上的确是天赋异禀,任何人都难以企及。
钟庭安很喜欢看厉之珩演戏,进入角色的厉之珩会散发出令他无法移开眼光的魅力。
这些天里,他确认了自己喜欢厉之珩,却不太清楚是在何时喜欢上的,以及为什么会喜欢上厉之珩。
在这一刻钟庭安好像明白了。
其实从见到厉之珩的第一眼,他就被对方吸引了。
因为厉之珩是他的反面。
对梦想的极致热爱,为了实现目标近乎虔诚的努力,这些统统是他从没有拥过的东西。它们像磁铁一样,强烈且无法控制地吸引着过往二十三年碌碌无为的自己。
像春天草会生长,夏天蝉会鸣叫一样,钟庭安喜欢上厉之珩也是顺应自然的,无法扭转的规律。
对完台词,钟庭安就提议看电影。
厉之珩家里的光盘很多,大多是上个世纪的经典影片。他随便挑了一部,窝在厉之珩怀里看。
看了没一会儿,钟庭安的眼皮就开始打架,于是顺势靠在厉之珩身上睡过去。
打个盹儿的功夫,电影已经演过大半,钟庭安睡眼朦胧地让厉之珩把进度条倒退到自己睡着之前,却被对方以“肩膀被你压麻了,需要补偿”为由,压在沙发上亲了很久。
那部电影到底讲了什么,钟庭安到最后也不知道。
没出门的那几天,厉之珩讨厌他总是点外卖,就亲自下厨给钟庭安做饭,每道菜都意外得很好吃。
厉之珩说这是独居必须要会的技能,如果钟庭安不想在几十年后真的变成猪,就必须戒掉外卖。
他数落钟庭安的时候,总让钟庭安错觉小三岁的是自己。
虽然嘴上说着嫌弃,但钟庭安缠着厉之珩给自己弹钢琴唱歌的时候,他也会乖乖照做。
厉之珩好像有很多才艺,每一样都很能拿得出手。
而他只在钟庭安面前展露出来,又令钟庭安无比骄傲,好像自己是发现新行星的第一人。
钟庭安的话总是很多,和厉之珩在一起的时候可以从天说到地,聊到海底。他说第一次见厉之珩的时候,觉得这个人真是臭屁死了,讨厌死了,又埋怨厉之珩给他上课的时候很严厉,讲话也很恶毒。
但是因为他们恋爱之后,厉之珩对他又很好,所以他就不计较了。
钟庭安好像很容易就能原谅不好的人和事,厉之珩从中得益,又不允许钟庭安对谁都如此。
遇见钟庭安之前,厉之珩厌恶很多东西,从不许愿,也从不做缥缈的俗梦。
所有存在的东西终有一天都会消失,时间也许是下一秒,也许是几亿年之后。人们做着自欺欺人的祈愿,希望某样东西可以永恒不变。这是人性太过贪婪,永远无法满足的缘故。
但当钟庭安靠在他肩膀,絮絮叨叨说着毫无营养的话,软乎乎的头发扫过他脸颊的时候,厉之珩竟生出从未有过的荒诞念头,觉得这一刻也可比作永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