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念头只要破土而出, 就再也阻挡不了它肆意生长蔓延。
小池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世上真的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
从关系网上分析,苏格兰和波本不仅是警校同学,还是一起长大的幼驯染, 警方真的会派关系如此亲近的两个人同一时间段去同一个地方做卧底吗?
读过警校又能代表什么?除了那两个人曾经进过警校以外什么都代表不了!
他被终于抓到了一线离开组织的机会所带来的喜悦和兴奋冲昏了头脑, 竟然把一直这么浅显的道理抛在了脑后。
洗手间里,小池川捧了一把水扑在脸上,借此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盯着镜子里那个脸颊还挂着水珠的黑发青年, 神色愈发沉下来。
这件事里还有太多不定因素,退一步讲, 就算苏格兰和波本真的是卧底,也说不准到底是哪方派到哪方的卧底。
小池川用纸巾擦干即将沿着下颚线滴落的水珠,缓缓呼出一口气。
在把事情完全理清之前, 还是静观其变为好。
刚刚将这个行程敲定下来时,他满心都是可以借此机会跟卧底先生们打好关系,现在却只想赶紧拉开距离,千万别惹上麻烦。
还好他之前一直抱着先交上朋友再徐徐图之的想法,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否则被底细不清的人知道了他对组织有二心,别说其他人, 单是琴酒一个人的怒火就够他受的了。
想到琴酒,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冷颤。
让琴酒知道他想通过卧底的门路离开组织, 琴酒还不得扒了他的皮。
琴酒可不是一个会因为朋友之类的关系就手软的人。
小池川叹了口气,将被浸湿的纸巾揉成一团, 扔进垃圾桶里。
能够看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网的能力对他来说的确是一大助力, 但是那终究不是万能的。
某些他无法直接开口询问的东西, 其实关系线也无法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 还是需要他自己去挖掘。
洗手间的门被推开, 守在门外的诸伏景光转头看过去,见那个黑发青年出来,他微微点头示意。
他的任务对象并没做出什么特别的反应,或者说,那个青年根本没做出任何反应,仿佛没看到他一般,自顾自向外面走去。
诸伏景光提起脚步跟了上去,说道:“波本回来了,他说接送的车已经安排好了,在外面等我们。”
小池川恍若未闻,只是径直向前。
诸伏景光蹙眉,看着前方那个背影,他最终还是没再多说什么。
现在可不是纠结这种问题的时候,还是先送小池川回酒店再从长计议,说到底,小池川个性古怪难以捉摸,本就很难摸清他的态度,现下没有什么事情比小池川的安全更重要。
小池川可以出事,但绝不能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出的事。
等到这个任务完成后,还有大把的时间去等待公安方的上级研讨该如何处理小池川。
小池川恢复初见时那副冷淡傲慢的模样也没什么不好的,那个脑回路清奇的家伙对他失去兴趣了的话,或许他反该松口气。
诸伏景光这么想着,看了一眼身旁走着的长发男人。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代号黑麦威士忌的男人转头客气地颔首,又立刻收回了视线。
诸伏景光想再观望一下小池川对待波本和黑麦的态度是否改变,可惜就像来时一样,刚刚与雪莉两人汇合时,小池川和黑麦之间没有发生任何交流,他无法作出判断。
不知道这究竟算是幸运还是不幸,小池川全程也没有将眼神分给等在车旁的金发青年。
安室透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他一边为名义上的陪同对象关上车门,一边将目光投向好友。
诸伏景光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跟来时的安排一样,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一左一右地坐在了那个黑发青年的两侧。
他们显然也察觉到了几分不对劲,对视了一眼,还是不约而同地决定保持缄默。
他们的确很好奇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也很清楚,草率开口或许会为那两位同期带来麻烦。
车内陷入一片令人压抑的寂静。
小池川正在思考。
他是一个爱好思考的人,也自认称得上一句还算擅长思考。
他有时候会故意不去思考一些事,但是一旦开始思考,大脑中的齿轮就很难再停止转动。
按照以往的行程安排,会议结束后他会在美国休整一天,隔天再启程回日本。
但是他现在不是很想继续留在这里了。
对于这种情况他向来不会犹豫,毕竟一旦瞻前顾后下去时间就会平白流逝,最后竟然糊里糊涂地就被略过了。
他知道这种任性有时候会为其他人带来麻烦,但在组织里,一旦退了一步,就会有无数步等着你退。
他只想向前方走,他这十几年来也一直是这样做的。
【“有一技之长的人,任性一些也很正常。”】
【“没办法,谁让他是小池川,你行你上。”】
【“你管小池川干嘛,你不要命了你管他?”】
【“你第一天认识他?不说就不说,随他。”】
【“小池川就是这样,你还指望他让步吗?”】
【“天才嘛,理解不了他的脑回路也正常。”】
像组织里的一些人评价的那样,其实他也清楚自己在为人处事方面只能说是一般般,自顾自地做一些看起来无厘头的决定也是常有发生的。
他自己倒是并不觉得那些决定有多无厘头,归根结底其实只是在为自己争取更加舒适的处境而已。
更何况在组织里长大的家伙能有几个正常人,那种成长环境下三观还是正常的就已经很难得了,他这样不四处惹事也不反社会人格的明明都算得上性格不错的了。
他的行程是由组织一手安排的,想提前回去,也是需要报备的。
其实直接回去倒也不是不行,想把苏格兰甩掉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但是那会给涉事的人都带来或多或少的麻烦,他并不想把事情搞到那种谁都不舒服的状况。
他给琴酒发了条短信,不过显然琴酒还没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手机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熟悉的红色感叹号。
他可以像之前那样用点技术手段黑一下琴酒的手机,但是苏格兰说琴酒很忙让自己不要去找他,所以他最终还是没做多余的事。
毕竟琴酒的确很忙,比他忙得多,跟他不一样,琴酒是真的有尽心尽力地为组织做事。
小池川最终向另一个不太常用的号码编辑了条短信发过去。
他收起手机,等待回信。
诸伏景光从车内后视镜中隐秘地观察着坐在后排中间位置的青年,不知怎么的,他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车很快便到达了酒店,小池川照例等着雪莉一起走,他认真打量着正朝自己走来的女孩,确认她没有出任何问题,这才露出个微笑。
等到雪莉走到他身旁,他便与其并排走进酒店的大厅。
对待松田和萩原的态度没变,面对雪莉时一如既往,对待黑麦也还是忽略而过……偏偏只对他和zero的态度改了。
诸伏景光不远不近地坠在一大一小的两人身后,陷入沉思。
他想不明白。
“苏格兰。”诸星大发现那几人的氛围竟然在短时间内再次发生了改变,他饶有兴趣地问:“很棘手吗?”
“嗯?”诸伏景光笑容温和,反问道:“你指什么?”
“当然是……”诸星大冲着前方那个黑发青年扬了扬下巴,话音点到为止。
诸伏景光回答得滴水不漏,前言不搭后语地说:“无论是什么样的任务、什么样的任务对象,只需要按照要求完成就好,其他的事情不是我该管的。”
“……好吧好吧。”诸星大耸耸肩,看着旁边那人一本正经的模样,笑了一声:“真是谨慎啊。”
诸伏景光目不斜视,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彼此彼此。”
诸星大不再开口说话,但是这不耽误他觉得这个不大不小的队伍格外有趣。
七个人,走在一起时却自然而然地分成了四个部分——小池川和雪莉、他和苏格兰、小池川的两个助手,以及严格履行助理之名的不知道去找酒店经理沟通什么的波本。
小池川此前在人前对他和苏格兰表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让他们不同程度地受到了来自组织中其他成员的排挤和针对,诸星大一方面要腾出手应对,一方面却又觉得好笑。
那的确对他产生了影响,严重时也曾疲于应对,但是那群人做得倒也没有特别绝。
竟然会有所收敛啊——虽然被针对的对象就是他本人,但是一群杀人不眨眼的家伙竟然会有所克制,这一发现还是让他啧啧称赞。
对待有关小池川的事情时,某些人身上仿佛装了个开关,一旦临近限定阈值就会自动跳闸。
更令他感兴趣的是,这一切的连锁反应,竟然只是一个连代号都没有的普通成员在点头握手之间带来的效果,那个人甚至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但是在得到这个近距离观察小池川的机会后,短短不到两天的时间里,他发现了更有趣的事情。
所谓的在苏格兰与他之间展现出的态度差距,其实并非是表面呈现出的一好一坏,而是“好感”和“无感”才对。
小池川对他展现出的态度就是对待绝大多数人的惯用态度,只不过因为对苏格兰态度良好,同时出现时他就被衬托得像是不受待见了一样而已。
诸星大的目光在苏格兰和小池川身上来回流转,那么,苏格兰身上到底有什么吸引了小池川的东西,才会被如此特殊对待?而从那场交流会回来后,小池川对苏格兰的态度又为什么突然降至普通阈值了?
事情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雪莉跟他说了些交流会上发布的某些生化领域的最新论题,虽然都是科研人员,但是研究方向大相径庭,小池川一边听一边尝试理解,只能听懂很少一部分,但他还是时不时地点头给予一些回应。
小池川垂眸看着女孩茶色的发顶,今天第二次想起了女孩曾问过他的那个问题。
【“长大以后会变得更好吗?”】
他转过弯,看向前方,脚步一顿。
走廊里的灯似乎坏了,灯光闪烁,于是走廊里的光线也跟着忽明忽暗。
他在那盏灯下停住,有些恍然地仰头向上望去。
雪莉当初问他的问题,其实他也不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