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小池。”柴田瞄了一眼不远处一直关注着他们这边的面色冷淡的男人,目光触及那双冷静的蓝色眸子时,他像是烫到眼睛一般快速收回了视线, 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那也是你的朋友吗?”
这是一个有些出乎意料的问题。
小池川抬头看向敬业地守在前方的“保镖”, 对于这个问题,他当然想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但在仔细观察了自己与苏格兰威士忌之间的关系网后, 他还是沉痛地摇了摇头。
苏格兰先生不仅不是他的朋友,甚至还时不时地在保护他和干掉他之间反复横跳。
“竟然不是啊, 我还以为你又笼络到了什么新教徒。”
小池川嘴角抽了抽,懒得再向那个想象力过于丰富的同僚纠正什么。
随便吧,反正组织里流传那种奇怪的言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生面孔……倒还算个不错的家伙。”
小池川对这个评价略感诧异, 没想到柴田君竟然这么有眼光,认识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从这人嘴里听到夸奖之类的字眼。
“你那是什么眼神啊?!”柴田嘟囔了一句,话音顿了顿,才解释道:“你看,他只是站在那里,没跟过来。”
小池川下意识地望了望苏格兰威士忌, 对方迅速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他连忙摆了摆手, 示意无事发生。
柴田没再继续说话,似乎陷入了什么回忆, 但是小池川仍旧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他, 雪莉, 柴田, 乃至于组织里所有的科研人员, 都曾不可避免地面对过这种问题——在人身自由上受到限制。
但是比起受到限制来说,被控制才是更令人窒息的。
小池川转头环视了一圈,没能找到那个有着一头茶色短发的女孩,或许是他没太仔细看所以没注意到,又或许是那孩子被其他人的身影挡住了,毕竟雪莉年龄还小,看起来小小一只,很容易就会淹没在人群里。
小池川能够从组织的一系列的安排中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和其他研究人员们在某方面的思维逻辑上的钝化,组织从很早以前便控制着他们,又随着他们年龄的增长和科研水平的飞跃施舍般的稍微松松手,并非是温水煮青蛙的模式,但是却带来了相似的效果。
连他也曾在某一瞬间觉得从被控制到被限制的这个转化的过程中,自己仿佛卸下了一层枷锁。
但是卸下的枷锁下还藏着千百道枷锁,他们也本不该被锁链和牢笼困住。
被驯服了,小池川想,这或许也正是组织的目的。
最令人痛苦的是,他们明明能够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正在被驯服,却又无力阻止,只能在组织的步步紧逼下去妥协和接受,甚至掩耳盗铃一般地欺骗自己已经获得了自由。
有时候,甚至欺骗自己其实也可以说是一种自救。
小池川看着坐在身边的男人,又转头看向苏格兰。
而对于已经习惯被管控的人来说,苏格兰这种会为任务对象保留一定私人空间的随行者,的确值得称上一声“不错”。
“不过也无所谓了。”柴田很快便恢复了那副欠揍的模样,露出了一个得意的表情,笑嘻嘻道:“反正我已经可以自己出来没人管了,倒是你……”
小池川歪了歪头。
“虽然你还是挂着张死人脸好像谁都看不起,但也能看出来你对这次跟着的家伙挺特别的……不过行动组那边能有什么好人,你一视同仁一点,别给他好脸色看!”
……你刚刚还说感觉苏格兰人不错。
小池川的表情一言难尽起来,柴田君还真是个复杂的人。
“我说觉得他人不错,但也不代表他能好到哪里去。”
柴田的声音听起来仍旧轻松,他的神色却分外平静。
“我喜欢研究炸.弹,我就一定是科学家吗?我也可能是爆.炸犯吧。”
他比身旁的青年要年长许多,也经历了更多,他曾经生出过抵抗的念头,也曾无数次在组织的干预下变得释然,他清楚所谓的释然其实不过是麻木的开端,但他最终还是选择屈服于组织为他安排的命运,柴田继续说道:
“就好像有的人读过商学院,也不代表他未来一定会成为商人,而商人也未必一定都是商学院出身;那个蓝眼睛的生面孔乍一看像是个还算说得过去的人,但背地里其实是个杀人狂魔或者别有用心也都是说不准的事情。”
“你啊还是太年轻,还是要向柴田前辈我多学学才行。”
“小池……小池?喂喂!小池川!”
小池川像是从梦中惊醒一般转头看向身旁的人,他有些不太自然地搓了搓掌心。
“真是的,你倒是好好听人讲话啊,我可是难得有心情说那些无聊的大道理……”柴田说着说着话音渐渐低了下来,他打量着那个黑发青年,迟疑道:“你怎么了?不是,你可别碰瓷啊我警告你!你别在我身边出问题啊我还想多活几年呢我!”
小池川只是摇了摇头,他模糊地从柴田的眼镜里看到了自己此刻僵硬的姿态。
他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件一直以来被他忽略了的事情。
“小池博士!”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了过来,两人的注意力被转移,小池川快速站起身。
萩原研二笑容灿烂地挥了挥手,又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小池川明白这是他们那边已经研究完了的意思,转身朝着身旁的男人鞠了个躬表达感谢。
就算这本就是一场技术交流会,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像这样分享自己的研究成果给外人的。
“客气什么,用我实验室的时候也没见你有这么客气……”柴田跟着站了起来,随意摆了摆手,“你就别客气了,让别人看到了还以为我欺负你,到时候你那群朋友就该对我不客气了。”
想到行动组的那群蛮不讲理的家伙,柴田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一群只在小池川面前装得人模狗样的疯子,鬼知道小池川到底是怎么笼络到那群神经病的。
小池川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总之这位不太靠谱的前辈的人情他是欠下了,有机会一定要还回去才行。
说话间,那两位顶着他的助手之名的先生已经走了过来。
路过某个身影时,萩原研二看了一眼那位昔日的同期,目光对接的那一瞬过后,他十分自然地收回了目光,而后加快了脚步,开口道:“真是太感谢您了,柴田博士。”
柴田轻哼一声:“你的助手比你会做人得多。”
小池川:???
但如果对比对象是萩原先生的话,似乎也无力反驳。
小池川默默移开了视线。
“好了,没事了就赶紧走,别在这里碍我的眼,快走快走!”
柴田一边说着摆出赶人的姿态,自己也重新走向展厅的方向,路过那个一直站在不远处的行动组成员时,他的脚步稍顿,光明正大地上下打量了那人一遍,问道:“怎么称呼?”
诸伏景光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绕过那位与小池川关系匪浅的科学家,目不斜视地向前方走去。
很明显,那位柴田博士,大概率也与组织脱不开干系。
诸伏景光在心中记下那个名字,准备回去以后让上线那边好好查查这个人。
柴田看着那个静默的背影,扶了扶眼镜。
他看着被三人包围的黑发青年,想起那人刚刚频频将注意力分给不远处守着的“保镖”,若有所思。
那份注意力绝对不是出于警惕和防备,一定还有什么其他的原因。
……这个人身上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竟然会让小池川如此在意。
被小池川盯上,虽然伴随着重重风险,但是能带来的好处也难以估计。
柴田带着疑虑回到他的展厅。
片刻后,他看着面前的一堆零件,陷入了另一轮的沉思。
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戴好眼镜后,又用力眨了眨眼,还是不得不接受这个冰冷残酷的现实。
“拆……拆了??拆了??!!”
“小——池——川——!!!!”
“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小池君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
“等等!柴田君你冷静一点啊!柴田君!”
“还可以组装上的啊柴田君你不要做傻事!”
“都别拦着我!!!小池川你给我拿命来!!!”
*
诸伏景光跟着小池川在会场走了几处展厅,虽然早就知道小池川在技术方面能力不俗,但在如此近距离地直面这个事实时,他还是会为此生出感慨和惊叹。
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专业名词,也听不懂那些晦涩的专业术语,但是他看到有接二连三的人拦住了他的任务对象,有人只是为了打个招呼,也有人带着厚厚的资料,他看到面容还带着青涩的年轻人在思索后写下什么东西,周遭的人又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惊喜和恍然大悟的表情——
一句话从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那是一个真正的天才,可惜……”】
“天才……”诸伏景光咀嚼着那个遥远又普通的字眼,最终归于了沉默。
就像很多人知道的那样,小池川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天才。
但是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无从知晓,其实那位天才科学家暗地里是一个大型犯罪组织的成员。
诸伏景光的注意力很快又被另一件事夺走。
他发觉小池川对他的态度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并不明显,但对一个处事小心谨慎的人来说,那实在是难以忽略。
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诸伏景光恍惚间穿越了时间,再次见到了初见时坐在咖啡厅里的那个冷淡又自我的青年。
发生了什么?诸伏景光在心中计算着,这个局面对他的任务是否会产生影响?
无论如何,必须要弄清楚原因所在,小池川总不至于毫无缘由地就在这短短的两个小时内突然就对他态度转变,更何况这两个小时里小池川一刻都没有脱离过他的视线。
小池川知道苏格兰正在看他,毕竟监视自己也是这场任务中的一环。
他看着手中的资料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大脑在机械性地计算,思绪却突然跑到了别处。
【“我喜欢研究炸.弹,我就一定是科学家吗?我也可能是爆.炸犯吧。”】
【“就好像有的人读过商学院,也不代表他未来一定会成为商人,而商人也未必一定都是商学院出身。”】
柴田的话音落下后,随着背后的冷汗一并生出的还有一个令他惊魂不定的问题——
曾经读过警校,就一定是卧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