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方从年的话,陈赋没生气,反倒很想笑。他笑了一下。方从年没看见。他整理一下情绪,以防方从年从他的语气里听到什么,“你是不是知道我想说什么?”
“不知道。”方从年夹好书夹,合上书,把书放腿上,双手交握放在书上。他看着陈赋,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说:“我怎么会知道你想什么。”
“你要回去了吗?”陈赋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指细长很漂亮。
“嗯,有点困了。”
“昨晚还是没睡好。”陈赋又看他眼下的乌青。
方从年皱了下眉,可能是在懊恼找这个借口,或者是后悔最开始嘴硬。
“失眠吗?还是因为什么?”陈赋问。
“没有。”
“我带的那些保健品要吃点吗?”
“不吃了。”方从年拿着书站起来,“我回去休息一下。”
陈赋想留住他,但不能阻止他回去休息。陈赋不知道方从年是不是真的要休息,但这个理由让他无法拒绝。他起身去送方从年。
走到门口,方从年转身看着他:“你的那本书看完了吗?”
“看完了。”
“那咱俩可以换书看吗?”他递来他的书。陈赋接下来,去拿自己的书交给他。
方从年走后陈赋坐回椅子上,盖好那盒没有动过的曲奇。他给赵乾发消息,问赵乾开的书店还招不招人。赵乾说暂时不招,问他问这个干嘛。他说有个朋友比较喜欢看书,适合在书店工作,所以帮朋友问一下。赵乾就问他什么朋友。
他想了想,回复赵乾:【一个很重要的朋友】
【我这儿多一个人也没关系】赵乾说。
【谢谢。等我问问他】
【你得请我吃饭】
【时间地点你来定】
【行】
陈赋放下手机,读方从年的书。他没动书夹,从第一页开始读。这本书不厚,还不到十万字,内容也不算晦涩,到下午就读完了。那个时候雨还在下。
陈赋望着窗外的雨。那本书在他腿上摊开,是书夹夹住的那一页,那一页上有一句话:“不要和不愿意发生故事的女人发生故事”。
他认为方从年其实是知道他想说什么,并且借书拒绝了他。
他又读了一遍这句话,再度望向窗外。他在思索他应该装疯卖傻还是知难而退。也许是他过分解读了方从年的意思。他在这儿坐了很久,久到夜幕低垂,已经看不清书上的字。他还没有理清头绪。他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他合上书,先吃晚饭,吃完饭他去海边散步。雨已经停了。他看着墨汁一般的大海,这种颜色令人产生眩晕和恐惧。但是方从年喜欢。他希望方从年喜欢的大海能给他一点灵感,但是没有,只让他冷得发抖。
他有点想回去,但他还在沙滩上继续走,他突然想起方从年要跟那个男人喝酒的事,最起码冷的时候他有一部分心思不会去想方从年。可面对着方从年喜欢的东西,他没办法不去想。
他希望方从年不去喝酒。
对于方从年的事,他只能尊重方从年的选择而不能强迫。无论对方是不是方从年,他只能这么选择。他们非亲非故,就像方从年说的那样。而且就算他强迫,方从年也不会轻易罢手。方从年从不听他说什么。
他想如果方从年去喝酒他们会发生什么。可能会接吻,会尚床。他们尚过床,方从年告诉过他。
方从年很诚实,他知道陈赋不喜欢那种事,还是告诉了陈赋实情,换句话说就是他不在乎陈赋对他的看法,他不在乎陈赋。
陈赋突然也想喝点酒。他去前台的冰柜里拿酒喝。前台没有工作人员看守。他坐在沙发上,没多久那个男人从洗手间出来,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他看着洗手间的门,又喝一口酒,吞咽得有些困难。他把酒放桌上,他站起来,有些坐立难安。他给方从年发消息,问方从年在干什么。方从年没有回复。
他听到开门声。他抬头,他看到方从年站在洗手间门口正在关洗手间的门。方从年看着他。
陈赋拿着酒走过去。方从年松开门把手,朝陈赋走了几步就停下来。陈赋没走近,抬手让方从年看到他手里的酒就回了房间。他喝完酒才睡觉。他从没有一次喝过这么多酒。睡前他想到了方从年红润的嘴唇和比平时还要有血色的脸颊。
他以为他没看见。他迷迷糊糊地想,原来喜欢一个人能喜欢得这么痛苦。
第二天方从年拿着他的书来找他,问他还要不要去买书夹。那时候他在跟卓伊聊天。卓伊问他国庆节在哪儿玩。
他对方从年说要。他们坐上公交车。没有座位,他们扶着横杠,靠得很近,车走车停的时候胳膊会碰到一起。方从年大概是不想这样,所以换了只手扶横杠。
下车后方从年开始找那家文创店,但是他似乎真的不记得那家店在哪。他们在那条街上从头到尾走了一遍也没找到书夹。方从年说应该就在这附近。他拐到另一条街上。陈赋让他不用着急。
陈赋不是很想要书夹,他从没用过这东西,他只是想跟方从年多待一会儿。但是多待一会儿他就会更清楚地看到方从年对他一点多余的意思也没有。
他请方从年到咖啡店小坐,给出的理由是他有点累。他说他昨晚没睡好。方从年点点头,摸了下脖子,似乎因为陈赋的话感到些许不自在。
陈赋发誓他没有别的意思。他在心里发誓他没有影射方从年做的事。他谁也没怪,要怪只能怪自己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毕竟他只能管好自己不能插手别人的生活。
他们坐在咖啡店外。
阴天,微风,风很凉。方从年似乎很喜欢这种天气,他的眉头舒展很多,头发让风吹动,发丝飘动的弧度像画家用笔勾出来的线条。
陈赋让方从年猜测另一桌老外是哪国人。刚才他看到其中一个老外在拍方从年,不知道方从年有没有留意。方从年凝神听了一会儿,转动眼珠看着他,说:“法国?”
“你会法语?”他惊讶地问。
“会一点。”
然后方从年用法语说民宿的咖啡比这里的好喝。方从年轻抬下巴,微笑着,看上去就像Rose在做芭蕾姿势前给男人下马威的神态。
陈赋看着方从年笑,他喜欢方从年做这个表情,张扬。他想拿手机拍下来,但多半是拍不到的,恐怕等他拿起手机,方从年就敛下神色。他只好用眼睛看。
“自学的吗?”他问方从年。
“嗯。”方从年又回到原来的方从年,看上去揣着很多事的方从年。
“为什么想学这个?”
“我喜欢的作家是法国人。”
“那你完全可以当导游。”
“还不到那个程度。我现在还不能无障碍读她的书。”
“那你有没有想过在书店工作?”
方从年不说话,看向别处。陈赋猜测他应该想过。陈赋就说自己的朋友是开书店的,正在招人。方从年摇头,喝了口咖啡。他说他不去,他说他没打算离开民宿。陈赋不再说。
喝完咖啡他们继续去找书夹,最后在一家绿色牌匾的文创店里找到的。这家文创店都是绿色元素,连墙纸也是绿色的。方从年说他不应该忘。他恍然大悟和恼怒的表情让陈赋笑了起来。他对陈赋说:“别笑了,有什么好笑的。”
他又说:“我可能是记忆力有点退化。”
“我带的保健品你可以吃一点,增强记忆力。”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搞推销,这么见缝插针,业务一定很不错。”
“那确实吃过的都说好。”
方从年也笑。陈赋问他吃不吃。他说不吃,“我还年轻呢,用不着吃那个。”
陈赋买了两个金属书夹。他问方从年有没有想要的,他买单。方从年说没有。
离开文创店的时候,他们又遇到了刚才的老外,老外想跟方从年合影。方从年答应了。老外走后陈赋也对方从年说想合影。方从年说跟风现象不可取。
“这家店的设计挺不错的,应该拍照做个纪念,万一你再忘记这家店,还能翻出来看看。”陈赋说。
“真喜欢就应该真金白银去支持一下。”
陈赋进店买了张画。他对方从年说:“这下行了吧?”
方从年只好跟他合影。他让方从年拿着画,他揽着方从年的肩,就像刚才老外做的那样。方从年的肩很薄很硌,随手一搭就能感觉到略有尖锐的骨头。
照片里他在微笑,方从年没有笑,但方从年的眉眼很温柔。柔情似水,他愿意这样形容方从年。他想在照片里找到一点和老外拍的那张不一样的感觉,他也许找到了,也许没找到,他不能确定。
方从年没有看照片。他问方从年拍得怎么样,方从年也只是随意瞥一眼,说:“就你的拍照技术很难拍不好。”
“我给你看的照片都是人中龙凤。”
“人中龙凤。”方从年重复一遍他用的形容词,笑着点点头。
陈赋看到方从年的后颈,那里骨头分明,让他想起当年在学校遇到的流浪猫。他想伸手摸摸方从年的脑袋,但是没有。他规矩地拿着画和手机。他问方从年还有没有想要去的地方。方从年说没有。
“那要不要去植物园看看?”他说。
“行。”
以防折到画,他们打车去植物园。常青树的树叶都还绿着,落叶树的树叶已经变黄坠落,有一些被风吹到湖里。
在杉树林外侧,有个老头在那里吹萨克斯风。他的外套让风吹起来,他的脚在打节拍。一些人驻足,离开,驻足,离开。陈赋和方从年也驻足,离开。
方从年走在前面,忽然“诶”了一声,转身看陈赋,“如果小提琴和萨克斯风合奏会怎么样?”
“会很好听。你想听吗?”陈赋看着他。他也看着陈赋,轻轻歪头,露出疑惑的表情。陈赋看见他这样就忍不住笑。陈赋笑着说可以让桂文来送小提琴。
“那还是算了。”他转过去,继续往前走。
“或者你跟我走。”陈赋看着他的背影,“跟我走的话,每天都能听小提琴。而且我有个邻居恰好也会萨克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