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距离

风吹动树叶发出的沙沙声夹在萨克斯音乐里。方从年听到陈赋说“跟我走”。

他想看陈赋,但没敢看。他心跳得很快,就像低血糖那样让他喘不过气,但他还很清醒。他耳清目明。他说他现在就能听。他晃了晃手机。

陈赋没说话。

他们继续走。他们踩到了树叶,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方从年想往小山上走,但是上边人比较少,所以只在山下走,看看湖,看看湖里的鱼。他在木桥上停下来,手搭在红木栏杆上。陈赋的手也搭上来。他看到那只手上的皮肤肌理和血管。他继续往前走。身后是陈赋的脚步声,是球鞋踩在木桥上发出的声音。

方从年问陈赋那本书有没有看完。陈赋说看完了。

“其实我有点没看懂。”方从年说,“感觉那就是一段故事,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现在的一段故事。是吗?”

方从年走了三步,才听到陈赋说是。

他们在植物园待了半个多小时就回去了,回去的路上什么话也没说。方从年去陈赋那儿拿书,看到丁荣跟女友正打算离开,他们互相打了个招呼。陈赋看了丁荣一眼。方从年想解释那是他初中同学,但是没有说,看上去陈赋似乎也不在意,刻意解释就好像他很在乎陈赋一样。

晚上,那位顾客又来找方从年。方从年说不做了,以后都不做了。顾客问他为什么。他说已经攒够了钱。顾客就给他一张名片,说如果缺钱就还可以找他。等顾客离开,方从年剪碎名片扔进垃圾桶,就像这么多年每一次接到名片时做的那样。

刚过十二点,林雨真从外面回来。她喝得有点多,走路不稳,但没让人扶。她对送她回来的男人说再见。她坐在沙发上,叫方从年的名字。方从年走过去。她看着方从年说想喝茶。方从年就给她泡一杯热茶。她说那个人喜欢她。她说的是送她回来的那个人。

方从年不说话,低头看着她。

她说她一眼就能看出来。她抬头看方从年,皱起眉,她让方从年坐下来,因为仰着脖子很不舒服。方从年在她对面坐下。她缓和了脸色,问方从年能不能看出来。方从年愣了一下才明白她的意思,他说不能。她就笑,不是寻常的笑,像嘲笑,她说:“因为你总是关注你自己。”

她侧身趴在沙发扶手上,头发落下来挡住她的脸。她说方从年总是看他自己,她说:“我喜欢你,你知不知道?”

方从年不知道。他不说话。

她小声说:“我喜欢你喜欢得好累。我好累。我想走。但又不想走。”她反复说着矛盾的话。

“那个人。”她又说,“就是最近经常跟你走在一起的男人。”她说的是陈赋。“他喜欢你,你知道吗?”

他和刚才一样不说话。但是她却说:“你知道。”她说她能看出来,但她不说原因,不说她是怎么看出来的。她安静了一会儿。方从年说:“我让人送你回去吧。”她摆摆手说不回去。她要看日出。

方从年以为她在说醉话,想去扶她,刚一碰她就被她用力推开。她坐起来,一些头发粘在脸上,她拨开头发,对方从年说:“我想看日出。”她的眼睛在流泪。方从年只好随她。

后来她大概是睡了一会儿。方从年也不确定。日出开始前她就醒了,她站在门口,拖在身后的影子颜色越来越重。她转过身。方从年看不清她的脸。她说就算看完日出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林雨真走了。方从年还站在那儿。阳光明媚,刚好到他脚边。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和林雨真见面就是在日出后,林雨真骑车来的,问他这里还招不招兼职。那是个冬天,应该是寒假的时候,她还没毕业。

他回宿舍休息,这一次他只睡了两个多小时,头很疼,他想再睡一会儿,但睡不着了,就起床洗漱,也没胃口吃东西。他端着水坐在桌边,自己喝一些水,喂给栀子花一些。他抬高手浇在叶子上,水珠滚下来。

方从年拍了张栀子花的照片发给邱远,说他养了盆花。几分钟后邱远问他这是什么花。他说是栀子花。邱远说这花很漂亮。

中午方从年没去吃饭,在房间里烧点水泡了碗燕麦吃。他想睡一会儿,酝酿了半个小时也没睡着,就躺床上看书,一直躺到黄昏将近的时候才出门。他没走多久就遇到了陈赋,或者应该说陈赋遇到了方从年,因为方从年走在前面,陈赋和一个女人走在后面。他们在说话,在说爬山的事。他们大学里一起爬山的事。

方从年走快了点,很快就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他走到餐厅,林雨真在换花瓶里的花。她看了他一眼,没跟他说话。他打算吃炸酱面。厨师见是他,特意把面少放一半。

吃完饭他想去沙滩上走走,但是没走成,因为陈赋和那个女人在那里散步。女人抱着一只猫。风吹过女人的长卷发,再吹向陈赋。

方从年不敢过去走走。他回到民宿,坐到上班时间。

晚上九点钟,他接到陈赋打来的电话。陈赋用房间里的座机打到前台,他想要一瓶白兰地和两个玻璃杯。大概是跟那个女人喝酒。方从年让他稍等。

将近十一点的时候,陈赋又打过来,他说:“我好像有点失眠。”听上去没有喝很多酒。方从年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自己的睡眠就很糟糕。他握着听筒,一边用手机搜索失眠该怎么办,等他打算照本宣科的时候,陈赋挂掉了电话。

十一点过半,方从年又接到了电话。不是陈赋打来的,是一位顾客,顾客想要一床被子。

刚过十二点,陈赋过来了。方从年并不惊讶,他猜到陈赋会来。陈赋从冷藏柜里拿了瓶可乐,站在冷藏柜前喝了一些。他拧上瓶盖,拿着可乐走过来,他说:“我睡不着。”

方从年背靠椅子仰头看他。他挡住了灯光。他说:“明天上午我就要回去了。”方从年的视线往右偏一点,落在陈赋的耳朵上。

陈赋说:“如果我再来的话,应该就到放寒假了。”

“嗯。”方从年两手交握放在腿间。

“你跟我走吗?”陈赋说。

方从年看着他的眼睛。他说:“或者换一个作息更健康的工作?”

“不用了,我这样挺好的。”

陈赋看着他。他又挪开目光。陈赋绕过桌子走进来。他转动椅子面朝陈赋,说不能进来。陈赋退出去,问他能不能出来一下。他犹豫了一下,起身走过去。陈赋后退两步。他顿了顿,往前走一步,他看陈赋身后的沙发。

陈赋说:“我觉得我应该是喜欢你。”听上去不是很确定。

方从年还以为陈赋会先抱他或者先亲他再对他说喜欢,对他说喜欢他沉浸在愚妄中的脸。他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就像陈赋问他为什么喜欢大海一样。比当时还要糟糕。他无法作出正确反映。不知道怎样处理这个指令,因为没有预先设定程序。

陈赋走近一些。方从年闻到他身上的酒味。陈赋说:“我应该是喜欢你。”他伸手抚摸方从年的脸。他的动作很慢,方从年完全能躲开,但没有躲。方从年的任何肢体都不能动作。

“我喜欢你,”陈赋好像通过皮肤接触确定了这件事,语气比前两次要更笃定。

他轻轻抬起方从年的脸。方从年垂着眼,不和他对视。他靠近方从年。方从年的心跳频率在发生变化,频率在变快。他们的嘴唇贴在一起,贴得不紧,若即若离的距离。他们呼吸着对方的呼吸。有两秒钟时间他们是静止的。

也许是见方从年没有拒绝,陈赋才吻上去,前几秒很轻,后来变得很重。方从年没有抱他,力的作用使他往后推了几步,撞到了桌子,桌腿稍微挪动了一点,桌上水杯里的水也跟着晃动。陈赋继续吻他。

接吻的时候,方从年闭上了眼,分开时他又睁开。

陈赋没说话,转身走了。

方从年坐回椅子上,轻而缓慢地揉着嘴唇。他第一次因为接吻感到快乐。

他闭上眼,闭眼想邱远和方忠民。他俩他们是由媒婆牵线搭桥结婚的。结婚前只见过一面,是邱远去找的方忠民。他们都没看上对方,但还是结婚了,因为他们该结婚了。他们是农村人,没上过几年学,他们认为他们到了结婚的年龄。邱远说有很多姑娘喜欢方忠民。方忠民说邱远在结婚前有过男人。他们之所以能结婚,也许是因为媒婆出现的时机刚刚好。否则邱远可能会跟一个有钱人结婚,方忠民会跟一个喜欢他的女人生一个更好的儿子。但是他们结婚生下了方从年。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开始下雨,一直下到天亮。方从年睡醒后还在下。他没开灯,坐在窗边看书,听不到雨声的时候才出门走动。雨还在下,很细很密的雨。还没走到海滩上,他的脸颊就已经湿了。

海风很大。沙滩上没有人。他慢慢走着,走到头发能捋下来一捧水。陈赋给他披上一件外套。他不想穿。陈赋一定要他穿上。他穿上了。陈赋给他拉上拉链,戴上外套上的帽子。他始终低头,看到陈赋的衣服随他的动作留下的痕迹。陈赋没让他回去,陈赋什么也没说。他就继续走下去,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时候。按照往常,他会一直走到疲惫为止。他没看手机,无法计算时间过了多久。

陈赋说:“你因为我的事烦心吗?”

“没有。”

“那为什么要在这儿淋雨?”

“我喜欢在这种天气散步。”

方从年忽然意识到陈赋也在淋雨,他扭头看陈赋。陈赋看着他,脸湿漉漉的。他说:“回去吧。”

”没关系,我可以陪你走。”

“是我不想走了。”

他们走回去。女人抱着猫站在门口,她没看他们,她的目光落在别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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