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末， 这特别的圣诞假期，米尔顿凯恩斯的红牛工厂，停车场已经空了大半， 稀疏的几辆车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安保人员向林辰挥了挥手， 他在这个赛季已经熟识这张年轻得过分， 也好看得出挑的亚洲面孔——即便是疫情之下，这几个月他也来得太频繁。
即便在这个赛季之前，他还只会在屏幕上见到这个最年轻的双冠王， Lin的选择和他工作上的过度勤奋，都是安保人员想象不到的，当然， 马克斯也同样勤奋。
林辰裹着黑色羽绒服穿过走廊，空调暖气嗡嗡作响， 但建筑内的阴冷还是让他呵出一团白雾。扑面而来机房的热浪， 红牛技术部的核心区域依然亮着灯，几个工程师的工位上的显示器仍在闪烁，但人已经不知所踪。
今天该是快到平安夜了，谁都想要回家。但艾德里安·纽维还在工位上，他或许是F1史上最伟大的空气动力学设计师， 但这会儿他正俯身在一张巨大的图纸上，老花镜滑到鼻尖。
桌上摊着明年RB16B的侧箱截面图纸， 而旁边的屏幕上则是和今年RB16的对比数据，不同颜色的标注密密麻麻。林辰只是将目光扫过去，那些数据和图纸自动飘到他眼前的面板上被系统收集。
“艾德里安。”林辰把背包扔在办公椅上， ”我仔细看了看你发我的扩散器数据， 在模拟器里做了对比。”
纽维抬头， 眼睛从图纸上方望过来， 目光一亮，显然被激起了兴趣，”但我不是二十三个小时前才发给你的吗……不会是——你睡够了吗？”
“睡了四个小时，做了点模拟器工作，想尽快给你反馈。”林辰耸了耸肩，但他的脸色一向没多大变化，纽维也没看出他有多疲惫，他已经默认这些职业车手都是钢铁侠……
虽然这个中国男孩看上去可不那么像传统体育生，比起来，马克斯要比他厚实上一圈。
纽维往旁边挪了挪，把图纸空出一半。林辰走过去，弯腰盯着那一串压力系数的分布图，视野里的面板弹出来，自动标记了三个他之前忽略的数值异常——但这一次，他不再需要系统提示，在F2担任车队经理的经历，带给他更迅速的判断能力。
“后悬架后移之后，扩散器入口的有效面积增加了。”林辰用指节敲了敲图纸上标注的位置，”但你们牺牲了前轮的机械抓地力来弥补，前翼外侧端的上扫角度——”
“确实非常激进。”纽维替他接话，”入弯的时候前轴滑动比别人多百分之三。但马克斯的反馈还好，他说他能感觉到后轮在出弯时候有更多余量。”
“他当然能感觉到了。”林辰微微一笑，好像十分了解马克斯一样，”给他多百分之一的后部抓地力，他能把这多出来的百分之三的前轴滑动吃下去。”
纽维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但是今年本田的发动机很棒。你也知道了，RA621是全新的设计，气门角度加大了，缸体材料修改，整个涡轮的封装更小。”
林辰接过纽维递来的另一份图纸，本田RA621的剖面图紧凑地塞进了管道和涡轮。白皙的指尖划过标注，视野里浮现模拟数据——2021年直道尾速预测比2020年RB16更快，目前来看只快0.4km/h，但这在实际之中，快上4km/h也有可能。
但不只是这个，林辰轻声补充，”尾流区域的湍流强度下降了，因为封装得更紧。这意味着你们的扩散器在高速弯里的效率不会因为跟车而大幅衰减。”
纽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像被击中了似的，笑得像个小孩，“哦Lin，不要再说什么‘你们’了，你已经在‘我们’之中了，后悬架的改进也是在你的建议下进行的，不是吗？”
“你知道，我干这行有多久了，大部分车手别说拿到学位了，有时候连连空力套件有几层襟翼都说不清楚，你可是第一个在平安夜走进来和我谈论这些的。”
“诶？拒绝比较，我现在可不算车手。”林辰翻了一页图，眼睛没抬，浓密的睫毛垂下静谧的阴影，”我现在才刚刚卸下Uni-virtuosi的车队经理呢。”
“太谦虚了你们中国人，但不可否认的是，你2021年会驾驶它。”纽维推了推眼镜，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
林辰的指尖停留在图纸上。的确如此，2021年的红牛RB16B，作为全新的阵营装备，将带给他全新的游戏体验。
而窗外的天空已彻底暗下来，停车场的路灯亮起，在玻璃上映出一圈模糊的光晕。他刚想和纽维再谈论一下前翼——他们在奥地利的主场极有可能带来的那个季中升级。
但入口处传来脚步声，踩到了门口的橡胶地垫，节奏短促，似乎有些焦躁，像有人在这里走错了三次才找到路。毕竟车手来到这里最经常前往的是模拟器室，而不是这些幕后技术人员的工位。
然后马克斯·维斯塔潘出现在了门口，鼻尖冻得通红——作为合格的荷兰人马克斯穿得不多，很是抗冻，黑色的紧身牛仔裤勾勒出一双长腿，深蓝色的毛线帽把金发保护了起来，他手里提着个纸袋，露出来的瓶口在灯光下反射出琥珀色的光晕。
“我以为——”马克斯的声音停顿片刻，他那双蓝眼睛在纽维和铺满桌面的图纸之间快速移动，最后落在林辰身上，”我以为我们约好的是六点。现在六点四十了，你没接我电话，也没回我消息，所以我自己过来了，然后发现你在这儿——”
林辰掏出手机，意料之外的五个未接来电，三条消息，来自同一个人，原来他和纽维头脑风暴的同时，马克斯还焦虑的等在门口——居然没去模拟器室开车？
他看向马克斯头顶的状态，熟悉的怒气值正在缓慢攀升到35，但困惑足有30点，林辰把手机塞回口袋，从善如流地露出他的社交快捷键——那一点点羞涩歉然的笑“抱歉，mate，艾德里安发了我一份新的扩散器数据，哦我忘了——”
“忘了有个人在外面一直在等你一起共进晚餐？”马克斯侧过脸去，高挺的鼻梁这会儿让侧脸的轮廓冷硬得像座雕塑。
纽维默默地开始收拾桌上的图纸，他可从没觉得自己这么像个老年人，与年轻人们的情感生活格格不入，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又一边窥探着微妙的氛围，象是在即将爆发的事故现场里快速撤离。
他卷起RA621的剖面图，对林辰故作自然地笑了笑“如果不放假的话，可以明天继续。如果你把前翼的方案跑完，可以在线上传给我。”
“艾德里安。”马克斯的声音压低，”可别忘了，今天是平安夜。”
“呃。”纽维之前可没觉得马克斯这么难对付，那双蓝眼睛简直不可直视，“哦那没什么事了，我也要过家庭生活了……”他嘴唇动了动，拎着图纸消失在走廊尽头。
室内忽然足够安静，只剩下他们两个，空调的嗡嗡声忽然变得很响亮，而闪烁的显示器又有些令人心烦。
马克斯把纸袋搁在桌角，垂着眼睛，可没刚刚和纽维说话的气势了，摘下帽子后，他的金发有点乱，象是被头盔压过一般……
而围巾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显然是匆匆赶来的，但居然穿着件深灰色的羊绒短大衣——完全不是马克斯的风格，虽然那个牛仔紧身裤一如既往。
但总是发现NPC奇妙细节的林辰忽然注意到那件大衣似乎是新的，因为衣领上的标签还没剪——今天难道是有什么重要的会议吗？马克斯才一反常态？
“所以——”林辰站起来，拍了拍羽绒服袖口上沾的铅笔灰，”你刚刚说‘我们约好的是六点’——我以为只是来工厂碰个头，然后去食堂随便吃一点。”
马克斯抬起眼看他，蓝眼睛瞪圆了，似乎有些不可思议，”马上可是圣诞节了！明年我们就要做队友了。你不觉得我们应该——”
他忽然顿住，大概自己也意识到了什么，耳尖泛起一点淡淡的红色，”一起吃个正式点的晚饭？庆祝一下？”
林辰低头盯着桌角的纸袋，那里面有一瓶酒，看起来并不便宜，虽然林辰很少摄入酒精，但马克斯这样的白人青年对酒精几乎来者不拒，尤其在胜利的夜晚和休假期。
“正式的？”林辰重复了这个词，认真咀嚼它的含义，似乎有点困惑，”像商务晚宴那种？还是——”
“当然不是商务晚宴！”马克斯的声音拔高半度，随即又降回去，烦躁地扯了扯围巾，”算了。我就知道你根本不懂。就知道你是那种人，平安夜盯着图纸能盯通宵，然后踩一晚上模拟器，第二天早上才反应过来‘哦昨天是圣诞’。”
林辰却更加迷惑，“但你不也有时候那样吗？马克斯，你明明比我更爱赛车！”
“那也不是平安夜该做的事！尤其是只有我和你的平安夜！”马克斯反复的强调反倒像在遮掩自己的心思。
“哦为什么呢？和队友应该在平安夜共进烛光晚餐？”林辰笑了笑，这一点笑容像融化的雪，“无论是和兰斯，刘易斯，还是塞巴，我可从来没有和他们共进晚餐。”
马克斯的嘴角微动，那笑容的弧度又生生压回去，让他刚刚原本冷硬的轮廓柔和许多。他把围巾挂到林辰的脖子上，提起纸袋“这附近没什么好餐厅。那边有家意大利人开的，以前测试晚了我去过几次，凑合。”
林辰不得不整理了一下马克斯的围巾，NPC总是擅自赠予一些他可能不是那么需要的东西，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等等——”
“又怎么了？”
“乔斯呢？你爸爸没跟你一起？不是圣诞节吗？”
马克斯的脚步顿住，他转过身，盯着林辰，似乎有些如鲠在喉，”你难道很期待和我父亲一起吃饭吗？”
“他经常跟着你比赛，我以为今天在工厂附近，而且这个时间点，这种场合——”
“好吧，今天这种场合，”马克斯打断他，”就只有我。没有乔斯，也没有我妹妹维多利亚和妈妈。”他忽然有些无奈，”难道你要跑出去也把艾德里安·纽维也叫回来和我们一起吃饭吗？”
林辰注意到马克斯那脆弱的状态，于是放弃思考把纽维叫回来在餐桌上探讨三百回合明年赛车细节的可能性，选择安抚眼前这个把围巾送给自己的NPC“好吧，那就只有你和我。”
当他们走出工厂时，天空飘起细雪，像盐粒一样落在地面，瞬间融化。
餐厅暖黄的灯光从落地窗里透出来，老板娘认出马克斯和Lin之后笑容灿烂，直接把他们领到了角落靠窗的卡座。壁炉烧着木柴，整个空间弥漫橄榄油和烤面包的焦香。
马克斯把酒递给老板娘，对方笑了，端来两个杯子。他们碰了杯，酒液带着点皮革和黑樱桃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时暖了整个胸腔。
林辰几乎不喝酒，除了在庆功宴和领奖台上“被迫”咽下的香槟，但这次他觉得不错。
“所以你往年一个人过圣诞？”马克斯放下杯子，用叉子卷起面前的意面，目光却落在林辰脸上，”你家人现在不在英国？”
“他们在疫情之前就回国了，而且目前我母亲的学术事业和我爸的公司都忙的要命。而且中国人从来不过圣诞，”林辰用小勺舀着碗里的蔬菜汤，似乎谈论的不是自己的家庭，有些置身事外的抽离，”以前——会去朋友家体验一下圣诞氛围。”
“朋友？我不是你的朋友吗？”马克斯却敏锐的捕捉到关键词，Lin可没有来过自己家过圣诞，难道是因为乔斯的形象太劝退了吗？
“比如夏尔，”林辰随口道，”有一年我在摩纳哥待了几天，那会儿朱尔斯也在那边，他们家准备了许多甜点。他妈妈烤了小饼干还有姜饼人，整个屋子都是奶油味。”
“我坐在沙发上，我记不住那些人的名字，但他们却很热情——但夏尔在旁边一个一个地提醒我，那个假期我甚至在朱尔斯家的卡丁车场和夏尔比试了一场。”
那些游戏存档铺满了金色的光辉，但他放下汤勺，看着窗外飘着的细雪，声音平淡“但我再没去过。因为我不太确定那种热闹是属于我的——而之后没过多久，朱尔斯就出了事故，之后的圣诞就是我和夏尔在医院度过的了。”
马克斯停下手上的动作，这些细节他不得而知，那时的他只把Lin当作对手，或许也是朋友，但他那会儿还有些别扭，固执地不肯靠近，失去了许多了解Lin的机会，而这些事直到这将近十年之后的圣诞才有机会知道——那些童年错过的美好相遇。
他看着林辰的侧脸——灯光的暖色落在他的眼睫上，淡淡的，像一层过滤过的金色。马克斯忽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听到Lin用这种柔软的语气说话……
不再像机器人，就只是一个二十一岁的男孩，无论Lin多么厉害，又取得多大的成就，他依然在怀恋那么普通的事。
“以后这种事，就不用只考虑他了。”马克斯提出了他认为最切实有效的建议。
林辰转过头，像小动物一样清澈的黑眼睛却浮现出一点意外，“你指的是——？”
“夏尔。”马克斯像在宣布什么重大结论，”你在欧洲每年过圣诞的时候，可以优先考虑我。”
“优先考虑你？”林辰却歪了下头，”优先于谁？”
“所有人。”
面板上安静地弹出一个提示：【好感度：＋12】。他没有去看那个数值，只是注视着对面那双坦然的蓝眼睛，甚至比系统数据更加干净直接。
“那——要跟乔斯一起过吗？”
马克斯的嘴角僵硬，然后他没忍住翻白眼的冲动，那动作幅度大到旁边的老板娘都瞥了过来——”Lin，你今天是跟乔斯杠上了是吧？你是不是觉得我跟他形影不离？”
“不是吗？”在林辰心中，乔斯作为F3时期的暴躁门神NPC，留给他的印象仍仿若昨日。
“那是以前！”马克斯喝了一大口酒，声音闷闷地，似乎有点委屈“我已经23岁了，我现在早就可以自己安排生活——”
“算了，不提他了。”林辰淡淡地笑了一下，嘴角只是轻微的弧度，但马克斯看到之后，似乎所有的烦躁烟消云散。
“对了。如果可以，或许带上Choco也不错。”马克斯的耳朵又开始泛红。
马克斯抿着嘴，压抑着什么“我去年其实还想送你只小狗的，因为你那段时间看起来——”他比划了一下，”——有点……一个人待着。但小狗要遛的，你可能没那个时间。”
林辰却又些无奈“还好你没送。我再也不想收到活物了，疫情在家的时候，照顾一只猫已经超出了我的日常任务范围——难道你要累死你的队友来获得明年的WDC吗？”
马克斯终于笑得呛出来，眉眼舒展。他靠在卡座的靠背上，偏头看着窗外，玻璃上凝着一层白雾，他在玩笑中流露真心，“那你可以和我一起住，养多少只猫和狗我都照顾得来！”
晚些时候餐厅老板娘送来两杯热红酒和一小碟蛋糕。外头的雪下大了，落在地上开始积出薄薄一层白。马克斯在桌底下轻轻踢了一下林辰的鞋尖，而窗外的路灯光被雪模糊成一片橘黄色的绒毛。
那个夜晚在红牛工厂旁边的意大利小馆里，没有所谓的浪漫烛光，但也没有媒体想象中两位年轻人的剑拔弩张，不谈论赛车也不谈论车队斗争，远离围场的平安夜，比想象中安谧幸福，更象是马克斯的幻想。
作者有话说：
也就让潘子幸福一回合，马上回归揭幕战
jos本章像一个幽灵，而钮维则是电灯泡
忘记定时了orz
还好突然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