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时村的医院和其他医院不一样, 贩卖机有卖日本的饮料,特殊的玻子汽水。
两人顺着走廊往前走,经过一扇开着的门,里面是休息区,一排蓝塑料椅子,一个穿病号服的老头坐在窗边,望着外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夏油杰忽然停下来,转头看着她。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夏油杰把玩着玻璃球,随口问道,
“什么?”
“我们上次两人出来的时候,你带我去吃路边摊, 我第二天拉了一整天。”
听闻,夏汐音沉默片刻, 开口反驳道:“那是意外。”
“第二次,”夏油杰继续数,伸出一根手指, “你约我去爬山, 爬了一半下雨了,我们淋成落汤鸡,你还摔了一跤。”
说起这件事,夏汐音本人也觉得倒霉。
因为五条悟生气,她只好带着夏油杰一人去爬山,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都出现意外。
她讪讪地摸着鼻子,企图狡辩:“那是天气预报不准。”
“第三次,”他伸出第三根手指,盯着夏汐音越来越扭曲的脸,将巧合一件件击破,“你说要带我去一个神秘的地方,结果是去村长家修电脑。”
“村长一家做菜很好吃。”夏汐音晃荡着剩下的汽水,连看不敢看他一眼。
夏油杰太敏锐了,她当时的目的想带他去村长家,请大姨看看。
她真的很想知道,如果五条悟和她的力量匹配度无限接近百分百,那么,夏油杰到底怎么回事。
众所周知,西湖醋鱼是出了名的难吃。唯独大姨的厨艺,练得炉火纯青,鱼肉蒸得外焦里嫩,汁水渗出。
一口下去,香味萦绕在舌尖,回味无穷。
她这是真心带着杰去感受美味,不算欺诈!
“今天是第四次。”夏油杰环顾了一下医院四周的白墙、白灯、自动贩卖机、蓝塑料椅子、窗边发呆的老头,转回来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个明显的、带着点认命了的弧度。
“商场很好,冰激凌也很好,但是——”他伸手指了指头顶的科室指示牌,“我们约会的最终地点,是一家医院。”
她喝着果汁,眼睛转了一圈,好像在认真思考这件事。果汁瓶盖拧上,抬头看着夏油杰,表情很无辜。
“至少,”她说,“有空调。”
他看着她说出这三个字时的神情——理所当然的、毫不在意的,甚至有点得意的——然后他笑出来了。
笑容是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笑到肩膀都在抖。
路过的一个护士侧目看了他们一眼。
夏汐音被他笑得有点脸红,拿果汁瓶戳他胳膊,说你别笑了别笑了,他不听,还在笑,边笑边拿手背揉眼睛。
他们从医院侧门出来,外面太阳还是很大,热浪扑面而来,振袖被风吹起来一角。
夏油杰把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走在她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刚好和她对齐。她走了一会儿,侧头看他一眼。
“下次约会去哪?”她问。
嘴上再问下次,可夏汐音倚在他的身上,脸色逐渐苍白,瞳孔的光芒一点点黯淡。
夏油杰想了想。
“要不,”他说,“去火葬场看看?”
夏汐音沉默片刻,抬起头,打量夏油杰的神情。
他依旧挂着温柔的笑,看起来和往常别无两样。
火葬场,是她一个人躺进去,还是?
不等她思忖他的深意,夏油杰牵着夏汐音的手,坐在一旁的圆凳上。
树荫像一匹被撑开的旧绸缎,罩在两个人的头顶上。碎光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
她靠在夏油杰肩上,整个人轻得像一捆干柴,仿佛风稍微大一些就会被吹散。
男人宽大的手握着她的手,握得很轻,怕捏疼了她。她的手比他的手凉,指节细得像冬天的枯枝,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潮腻腻的汗。
一声剧烈的咳嗽声回荡着,上不去下不来。
闷咳被她压着压着,忽然就冲破了闸门,从胸腔最深处硬拽出来的咳嗽。她的肩膀跟着一耸一耸地抖,整个人在他怀里缩紧了,像一片被揉皱的纸。
夏油杰见状,下意识地收紧了手,她的指节在他掌心里硌得生疼。
她终于缓过来一些,喘了几口气,把他推开一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捂着嘴,背过身去。
手帕拿下来的时候,他看见了那块布上洇开的一点暗红色。很淡,像在宣纸上滴了一滴墨,正在慢慢晕开。
夏汐音的手在发抖,把手帕快速叠好,放在一边。
她转回来的时候,冲他挤出一个笑,嘴角弯得很用力,弯到眼角都挤出了细细的纹路。
“没事。”声音十分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只是嗓子有点干。”
“确实没事,只是要死了。”
夏油杰似乎撕开了脸上的面具,眉骨压低,沉淀许久的荫翳溢出。
可他的动作却十分温柔,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地摩挲,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鸟。
夏汐音没有否认,只能错开他的目光,没办法,太犀利了,她不忍心看。
“没办法,悟的情况比你难办多了……”
说着,她的声音越来越小,透露出诸多的无奈,还有斩钉截铁的决绝。
两人虽是好兄弟,可情况却截然相反。
夏油杰的问题出现在信念,而五条悟的信念从未动摇。
十年的时光,转瞬即逝,经过她的观察,五条悟依旧是那个少年。
他的本质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只是因为身为“最强”,以及道德感才扛起咒术界的责任。
五条悟有两个愿望:一个是建造新的咒术界,这是“最强”的愿望。
另一个是和同等级的强者酣畅淋漓地打一场,这是“五条悟”的愿望。
前一个愿望,她和杰留在高专,帮助五条悟教导学生。
利用太宰先生留下的经验,给两个世界的五条悟制定政策,给咒术界的烂橘子一刀,将它们的礼仪扒下来。
可后一个愿望,她无能为力,也无力劝阻。
和强者战斗,是五条悟的愿望,而不是最强的愿望。
潮汐引力预见的未来里,结局具有唯一性。
她本想从宿傩那里找到突破口,很可惜,她失败了。
“杰,对不起,我是一个自私的人……”夏汐音的声音越来越低,带走颤抖的沙哑,“我找不到第二种解法,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快,轻快到有些刻意的成分。
夏油杰听出来了,没有拆穿她。
他只是把她的手拉过来,拢在掌心里,十指慢慢扣进去,指缝对着指缝,掌心贴着掌心。
手心凉,他的手心热,贴在一起,像一块冰和一块炭放在一起,谁也不知道最后是冰化了炭,还是炭熄了冰。
她安静了一会儿。
呼吸渐渐平复了,胸腔的起伏幅度慢慢小下去。
夏汐音闭着眼睛,睫毛长而密,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的嘴唇很白,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像一朵在秋天开败了的,还没来得及落的花。
“你别害怕。”夏汐音嘴唇翕动,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把什么东西惊醒。
夏油杰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害怕。”她睁开眼,侧过头看他。
黝黑的眼珠迸发出光芒,很暖,将夏油杰包裹在内。
“你每次害怕的时候,就握我的手握得特别紧,自己都不知道。”她低头看了一眼他们交握的手,他的指节泛着白,手指箍着她的手指,箍得像要嵌进她肉里去。
她笑了一声,很轻很短,像一声叹息被风吹散了半截。
“别怕。”她又说了一遍。
这次她把他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他的掌心感受到她脸颊的温度——比手的温度高一些。
夏油杰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颧骨,那儿的皮肤薄得近乎透明,能看见下面细密的毛细血管。
“我准备了好久的礼物。”她的眼睛弯起来了,嘴角翘起,“本来想等到六十岁再给你的。”
夏油杰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停在她的颧骨上,停在那里,没有动。
“六十岁的时候,”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我们去住一个很小的院子。院子里要有一棵桂花树,一棵就够了,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树下放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我们在那里喝茶,下棋,我看书,你发呆。你发呆的时候我就拿桂花扔你,你每次都假装很生气,然后偷偷把桂花藏进口袋里。”
她笑了一下,像是真的看到了那个画面。
她低下头,用另一只手从领口里掏出一条细细的红绳,红绳上系着一枚小小的、银色的指环。
指环从绳上解下来,放在他的掌心里。指环很轻,银质的,内壁刻着两个极小的字,他凑近了才看清——是他们的名字缩写,中间嵌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形。
心形刻得很浅,像是用指甲一点一点划出来的。
“六十岁的礼物。”她说。 “院子是假的,桂花也是假的,但这个是真的。”
夏油杰把那枚银戒指攥在手心里,攥得掌心发红。
戒指的边缘硌着他的掌纹,硌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他的嘴唇动了动,张开,又合上,像鱼在水里张口呼吸一样,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听我说完。”她把手收回来,重新靠进他怀里。
后脑勺抵着他的锁骨,呼吸浅浅地打在他的喉结下方,像一只小动物在找最暖和的地方。
“院子是假的,桂花是假的,但我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六十岁的时候,我想和你一起看桂花,一起喝茶,一起发呆。不管那天来不来,我都已经想了很久了。想了很久很久。”
夏汐音停了一下,又咳了两声。
这次咳得很轻,像是不想惊动他,用手背捂住嘴,把咳嗽闷在了掌心里。
她的肩膀在轻轻地震动,震动的频率透过夏油杰的胸腔,传到他的心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很薄的鼓。
“如果我到不了六十岁,”她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到他几乎要屏住呼吸才能听见,“那你就戴着这个戒指去。去那个院子里,去桂花树下,坐着,喝茶,发呆。替我看一看六十岁的样子。”
“还有悟……就拜托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