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一个人很难判断,行为、语言、神态,似乎有无数的方法。
可夏汐音喜欢琢磨她的爱人,尝试发现不被旁人关注或理解的地方。
七海先生说过, 悟是笨蛋。
硝子也当着她的面控诉,两人都是人渣。
爱人像瓷器, 窑火熄了三天三夜, 它才从匣钵里被取出来。
但因为一道裂痕而被人忽视,当她驻足,端详的时刻,痕迹变为了花纹。
对她而言, 它的胎和釉都是上帝一把铁的斜刀,在尚未干透的泥坯上走了一遍, 独一无二,令人心旷神怡。
夏汐音伸出手,摩挲抚摸着它们的一切,并忍不住嫉妒,任何看过的人都会喜欢。
可事实并非如此, 会为之驻足, 就是一种缘分。
因此,她忍不住洋洋得意,太好了,那种美只属于我一人。
可爱人终究不是瓷器,他们有着灵魂。
她愿意接受所爱之人的全部, 哪怕他是择人而噬的野兽, 肆意妄为,被人所厌恶。
在一天阳光明媚的下午,杰曾问过她, 如果他不再是好人,成为普通人的对立面,她还会喜欢他吗?
那是,她是怎么回答的?
是的,并非你和悟选择成为坏人,而是他们站在了你们的对立面。
她选择了包庇。
但此时此刻,再给夏汐音一次机会。
是的,譬如此时此刻,你们选择成为诅咒师,草菅人命,可她能感受到那份爱,唯一的爱。
于是,她心甘情愿选择与诅咒师的他们,厮混在一起。
“五条悟”他不是“夏油杰”,他的本心向善,只是选择了错误的方式。
在命运的影响下,他失去了选择。甚至在爱的影响下,他失去了自己。
尽管只有细微的差距,只有一瞬选择的不同,夏汐音明白,“五条悟”和五条悟有着相同的灵魂,却是不同的人生。
她尝试着告诉他,你只是你自己,不是任何人。
但男人在爱与命运的影响下,潜意识拒绝真相,他不介意,甚至想要舍弃自己的唯一性。
思及此,夏汐音的眼眶通红,泪水顺着脸颊滚落,而“五条悟”不理解为什么。
他只是爱着她,捧住她的脸,将吻拭去泪珠。
看着那温柔的神情,她的心口被一把钝刀剜下来肉,血流汩汩。
所以,在坠落的前一刻。
她给予了回答:“你不必是他。”
这句否定宛如一巴掌,不是扇在脸上,是打在那道他花了太久太久时间、一寸一寸砌起来的心墙上。
压塌城墙的稻草落下。
那些砖块——刻着“我愿意”、刻着“没关系”、刻着“我可以”——正在一块一块地松动、移位、坠落。
夏汐音记得他最后的表情。
完美的弧度塌陷,所有的情绪崩落,溅起星星点点。
毕竟,现在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所以她没办法做出判断,那闪耀的究竟是什么。
那张完美的脸,狼狈又破碎,可她依旧爱他,正如她在第一眼,就接受了他的不完美。
比如,坐在她家沙发,捞走她的零食,让杰给她解释详情。
两人都不是她的理想型,夏汐音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原来,文质彬彬、完美的男人,终究会输给瑕疵尽显、会哭会笑、拥有无数缺点,她所爱的人。
呼啸的风灌入耳朵,失重感袭来,夏汐音被刺激得眼冒金星。
太宰先生,其实坠落的过程,比落地的瞬间更难受。
但也很幸福,至少它留给人思考的时间。
悟选择做回自己这件事本身,就压过了一切痛苦。
夏汐音伸出手,想要最后一次触碰天空。
染血的绷带从楼顶挥下,柔软的布条缠住她的胳膊,仅仅延迟了半秒。
一道苍白的身影自天空坠落,他毫不犹豫。
见状,夏汐音脸色煞白。
怎么能有人视死亡为无物?
可她不知道,“五条悟”也是这么想的。
他脸色阴沉,眼神宛如深潭,见不到一丝的光芒,浓稠的苍蓝下,掩盖不了他疯子一般癫狂的行为。
就连你的死亡,他也想占据。
人间失格无效化了无下限,却不能直接作用于“五条悟”本人,毕竟,他们之间有着绷带做媒介。
咒力用于强化他自身的体质。
她想,果然,两人都是疯子。
“五条悟”分析下坠的速度,用绷带抓住她,在夏汐音还没来得及看清黑夜,没来得及瞥一眼车水马龙,整个人被箍进他的怀里。
鲜红的绷带死死缠着两人的手腕,不曾分离。
她被嵌在男人的怀里,紧密得连呼吸都无法插入中间,可缺氧的安全感袭来,闻着熟悉的味道,她就觉得无所谓了。
生与死都无所谓了,只要你们活着就好。
这座高楼坠落的时间,加上他延缓后的速度,她算不出来。
夏汐音只是抬起头,雪白的发丝飞舞,露出他敞亮的额头。
没有一丝震惊和恐惧。
可回想起刚刚他的情况,她得出了一个结论:
比起死亡,她的话语更能拨动他的情绪。
在风声的尖啸中,她情不自禁地问:“我们这是要……殉情?”
“你死不了~”
在死亡的胁迫下,那声音浮夸张扬,好像和平时的语气毫无二致。
咒术师都是超人。
她简直不敢想象,在咒术千不存一,只能强化自身的情况下,他如履平地。
咒术师在强,也不是无敌,哪怕“五条悟”用反转术式刷新大脑,以毫秒为单位计算着路线,也不能做到滴水不漏。
但有一说一,说起来计算,东大的高才生比他更快。
在落地的前一秒,还是两秒,夏汐音算了个大概。
她猛地用力,把“五条悟”推开。
在粉身碎骨前,夏汐音似乎跌进了深海,不等她细想,眨眼间,她已平安落地。
“五条悟”箭步向前,把夏汐音抱进怀里,身上散发出恐怖的气压,令人不寒而栗。
“汐音,下次玩游戏记得提前说一声,虽然很危险,但我不会阻止你。”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脖颈,发丝蹭过,激得她一阵战栗。
他到底怎么做到的?
时间回到十五分钟前。
一系列匪夷所思的事情后,“夏油杰”原本只是想找人,勘察情况,可现在,他不得不改变目标。
在这场追逐游戏中,竟然有五条悟做不到的事情。
汐音有那么强吗?
可不论如何,他都会完成挚友的请求。
百无聊赖的男人站在楼下吹着凉风,等待两人重归于好。
谁知就这么一个抬头,瞧见了坠落的身影。
有“五条悟”在,从高楼坠落,只需要一个苍,就能……
“五条悟”跟着一起跳下来。
起初,“夏油杰”以为两人在玩坠落机。但事实并非如此,他的表情太过严肃。
并且悟的咒力只能作用在自身,夏汐音身旁像是裹了一层保护罩,禁止一切能量流入。
他知道原因,在抓捕计划中,她曾经提到过一种能力,可以无效化咒力的效果。
所以,“苍”没有效果。
电光火石之间,漆黑的门在楼底显现,透明的咒灵向上延展,吞噬掉两人的身影。
特级咒灵——深海,在特殊情况下,身体可以无限延展,缓解重力再合适不过。
事实也确实如此。
“夏油杰”看着毫发无伤的两人,眉头紧蹙。
她们本质上是在咒灵的肚子里,接受流水的缓冲,那么浑身必然被水淋湿,可他们衣襟干燥,没有丝毫水汽。
“五条悟”和夏汐音抱在一起,无下限在人间失格影响下,不能发挥。
夏汐音身上有咒力残留,也就是说,在“五条悟”和他的咒力合并在一起,共同抵消人间失格后,还有第三种术士。
这个术士还是空间系,再配合这熟悉的感觉。
“夏油杰”嘴角微扬,朝着一旁看去,就好像照镜子一般,望见了熟悉的自己。
*
计划失败,夏汐音没能回家。
她有算到过“夏油杰”的出现和阻碍,可在剧烈的刺激下,人间失格完全能抵消“无下限”和咒灵。
咒灵由咒力组成,哪怕拥有实体,也可以被无效化。
除非有第三种术士,且极为强悍,趁着术士中和的瞬间,强行介入,打破了她的计划。
剧烈的晕眩感袭来,夏汐音倚着墙,蹲下身子,不停地干呕。
同时大脑飞速运转,在非满月的情况下,只有死亡濒临,才可以无限扩大她的能力。
潮汐之力为了保护她,会自动打开时空之门,以植物人的形式将她送回家。
强行超额使用力量,必然付出代价,但总比真的粉身碎骨,脑浆流一地好。
夏汐音扶额,按揉着太阳xue 。
目的暴露后,再也没有如此好的机会,天时地利人和,应有尽有。
“擦擦嘴,你口水都流出来了~”
一张纸巾出现在眼前。
可她脑子一片糨糊,光是思考就耗尽了力气,根本没有力气去接。
男人似乎也发现了这一点,探出手,帮她擦拭着嘴角的水渍,嘴里还不停抱怨着:“嘛,都怪你进行这么危险的行为,放着我不管,不就好了?”
夏汐音听闻,只想给“五条悟”一拳,放任他不管,被世界意识牵着鼻子走。
就这么浑浑噩噩,永远当诅咒师,和梦想无缘?
她是这么混蛋的人吗?
思及此,她抬起头,刚想责备他两句,瞬间哑口无言。
雪白的发丝竖立,眼眸隐匿在漆黑的眼罩下,他是五条悟!
见状,夏汐音呆滞在原地,沉默不语。
“哇,是看到我太开心了吗?”
好久不见的人霎时出现,围着她又蹦又跳,好不热闹。
见夏汐音怔愣在原地,五条悟十分不满,伸出手戳了戳白皙的面皮。
“我救了你哎,都不说两句吗?”他嘟起嘴,歪着脑袋,不满地控诉:“还是你分不清我们,我会难过的~”
分得清,不等她回答,有人先一步开口,将他的话截断。
“怎么还有人抢功劳呢——”
这句话火药味十足,将和谐的氛围点燃。
夏汐音拍打颤抖的腿,迫使自己站起来,牵住五条悟的衣袖。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看着女人满脸担忧的神情,五条悟沉默半晌,摸了摸她的头。
“杰在那边等你,我还有事情要做,毕竟,我真的很好奇——到底谁是最强?”说着,他转过身去,扯下眼罩。
两道苍蓝的目光相撞,两人站在一起一模一样,比双胞胎还像。
撇去命运的阻碍,“五条悟”和五条悟就连灵魂的匹配度都完全一致。
夏汐音用潮汐之力覆盖双眼,确实如此,咒力和灵魂完全融合,不分你我。
她看着两人相互打量,满脸好奇的样子,轻叹一口气。
应该只是强者间的相互吸引,切磋而已。
脸肿得好快。
五条悟伸出手,伸向另一个自己的脸,他嘴角上扬:
“赝品。”
此话一出,空气瞬间凝固。
这两个字,光秃秃,赤裸裸,宛如从山巅滚落的岩石,带着锋利的棱角和尚未散尽的硝烟味道。
声音过于平静,又如此纯粹,听得她冷汗直流。
只因为这种平静,比任何嘶吼、怒骂、情绪化的宣泄都更让人感到肃杀——这是一场处决。
听闻,“五条悟”的笑容保持不变。
他慵懒地歪着头,带着居高临下、宠溺的歪头。
语气嘲讽拉满:“在嫉妒?”
两人互相打量对方,没有直面回复对方的问题。
只因他们没法回答,两人都在互相嫉妒。
谁也不清楚在夏汐音心里,到底谁是赝品。
是的,这个赝品并非真假,而是在这段感情里,谁才是替代品。
“但是——先来后到,你真是不懂事。”
五条悟的话拖长音调,话语化作尖刀,切进“五条悟”的胸口,势必要把对方剜出血肉。
他吹了一个口哨,身形笔直,像一把插进大地的剑。
垂落的手抻直,他向前迈出一步。
这是猎人的蓄力,是在咬断猎物喉咙前的退让,代表着“正品”的从容。
姿态由“攻击”变为“观赏”,笑容转变,由“处刑”变为“欣赏处刑的结果”。
“五条悟”双手插兜,吹了一个口哨。
两人本质如意,对方想着什么,心知肚明。
“偶尔看看电视剧也很好。”男人面无表情,好像另一个自己的话无所谓。他猛地一拍手,恍然大悟道:“那叫什么来着,后来者居上。”
是为什么后来者居上,是因为他又争又抢,夏汐音在一旁,默默帮他补充着。
这是炫耀。
他很清楚,她和五条悟没一起看过泡沫剧,可他们一起看过。
这拐弯抹角的话宛如助燃剂,令空气的火星更烈一层。
许久,汐音看着两人互相对视,不再言语。
五条悟率先打破沉默:“失控之门还能再开启二十分钟。”
“五条悟”在一旁补充:“这些时间足够。”
话音落下,在同一时间,两人扯开一抹锋利的笑容。
“五条悟”率先挥拳,打在无下限上,咒力在扩散,吞噬着同源的屏障。
无下限的“屏障”被吃掉了。
拳头落空,并非五条悟躲开,而是地面开始“塌陷”。
无限术士从“隔绝一切”切换为“排斥一切”,以他为中心,所有物质都被推了出去,除了夏汐音。
他们认真起来了。
她看着两人的神情,“五条悟”掸落不存在的灰尘,兴奋溢于言表。
而五条悟没有杀意,是比杀意更纯粹的清除。
两人同时向前迈进,每向前一步,咒力就浓稠一分。
附近的空间在扭曲,空气在哀鸣。
可夏汐音知道,因为她的存在,两人在收敛,没有直接展开领域,或者先来一发虚式。
“就不能好好相处,不打吗……”女人低声喃喃道。
本想劝架的话,落在两人耳中,变了味。因为同等重要,不想任何人受伤,温柔的女人这么想,本没有任何问题。
但这么选择也意味着一件事,没有偏向,他们被一视同仁。
说罢,两人收敛的状态逐渐剥开,咒力将地面的颜色改变,烧得耀眼无比。
夏汐音侧头,手腕挡住双眼,在强光暴发之后,她再次向前望去,两人不知去向。
世界只留下嗡嗡声响。
她朝着两人的方向抬手,附近还有人啊……
这个想法被另一人洞察。
“帐已经开了,让他们打吧。”
夏油杰将夏汐音从地上拎起,帮她拍去裙摆的灰尘。
不论是哪个悟,压抑的情绪太久,情感无从梳理,无法承受。
在被压得爆炸之前,互为咒术界的顶点,用武力发泄,反而是最好的办法。
他看着夏汐音,从上到下,凌乱的发丝,交错的伤疤,凝固的鲜血。
从上到下,没一处完成的地方。
这一切都是为了悟,而在她离开之后,她还要以另一种形态,去帮助自己。
思及此,夏油杰只能看着女人,咬紧牙关沉默不语。
“真是稀奇,我竟然会想着保护猴子。”
呵呵的笑声袭来,嘲讽的语气灌入夏汐音的耳畔,心脏错漏一拍。
修罗场还没完,除了两个五条悟,还有两个夏油杰。
不等她开口劝架,滚烫的手落在头顶,轻轻揉着。
夏油杰凝视另一个自己,轻声说道:“没事,汐音。我们会好好相处。”
话语的可信度很高,两人的相性比五条悟更好。
至少在咒力的排异上,从不互斥。
她攥紧双手,莫名其妙察觉到一丝奇异之处。
夏汐音瞳孔紧缩,说话支支吾吾:“杰,我这几个月做的所有事情,你们是不是都知道?”
快点拒绝她。
可天不遂人愿,夏油杰沉默着点了点头。
看着他无奈的神情,她明白一件事,那就是他们不仅知道,甚至可能全程观看。
毕竟,在潮汐之力的影响下,平行世界的事情是可以被放映的,就在她家里的电视里。
这么一想,五条悟说话像掺了火药,无差别攻击另一个自己,情有可原。
她脚步一个踉跄,差点再次跌倒。
好在夏油杰眼疾手快,扶住她的肩膀,防止她摔个狗血淋头。
同时,他看着“夏油杰”,说:“只是遵守咒术界的规则,还有照顾汐音而已。”
听闻,“夏油杰”怜悯地看了一眼夏汐音。
看来你的杰,和我的本质并无不同。
同样厌恶着猴子,同时,也并非完全放弃理想。它只是藏匿起来,或者被什么东西压制着,也或许,只是因为向夏汐音妥协而已。
毕竟,夏油杰没有承认,他会保护猴子不是吗?
“啊,你搞错了一件事情。”
臭宝趴在“夏油杰”肩膀,吐出一把武器。
男人将枪尖指向夏油杰,笑着说道,“没有任何人同意要和平相处?”
这场战斗比五条悟那方更激烈,两人都未动手,成群的咒灵开始撕咬。
夏汐音抬头看着夏油杰,一脸讶异。
不是说好好相处吗?
可他眼睛一眨一眨,尽管无辜,甚至在向她控诉,是“夏油杰”先动的手。
她抿直双唇,咳咳两声,不想反驳。在夏汐音的视野里,两方的咒灵出现时刻,一模一样,简直是卡好点的结果。
五条悟那边是硝烟弥漫,巴不得血流成河,不死不休。
那夏油杰这里,就是无声的对峙,剑拔弩张。
四个人都看对方好不顺眼。
想着一碗水端平的夏汐音,口齿生津,手足无措。
她脑袋宛如浆糊,看着天上闪过的紫光,五条悟在虚式对轰,他们这里咒灵撕咬。
世界宛如一锅粥,而她处于风暴的中心,找到解决办法。
为此,夏汐音抓住夏油杰的肩膀,口不择言道:“我有个请求,杰!”
在喧闹的声音中,夏油杰直视着前方,嗓子里挤出碎音,作为回应。
“嗯?”
一秒、十秒、一分钟过去了,她在心里掐算着时间,力量逐渐恢复,等她问完可以马上掉进时空之门。
万事俱备,她深吸一口气,平复好心虚,酝酿好言语。
最终鼓起勇气,讪讪地说:“杰,叫我一声猴子,谢谢。”
此话一出,百米外的两人组动作凝滞,世界陷入安静。两位下夏油杰停止对峙,目光凝视在她身上,如芒在背。
没办法,这是停止打架必要的手段!
说完,她撕开时空之门,醋熘地逃跑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