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相互对立僵持不下, 就连白炽灯的煽动频率加快,似乎在思考,犹豫到底要偏向谁。
夏油杰清楚,五条悟心意已决,他看似从容不迫,盯着自己。
实则他是一座高山, 沉默地压向每一个人。
夏汐音不吃压力,她死死盯着眼前之人的眼睛,不躲不避。
“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可你的记忆能回来。”声音不大, 却清清楚楚不容置疑。
夏油杰靠着门框,双臂交叉,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
他从不怀疑五条悟的实力,或者说除了夏汐音, 整个咒术界没有人会轻看悟。
以至于,在他离开后,整个咒术界的重量都肩负在了一人身上。
选择唯一的挚友, 至少这次他的身边, 并非空无一人。
但对手不在普通的范畴内,而是命运本身。
将自己置身于棋盘上,是跟着皇后冲锋陷阵,还是保护国王……
大脑无时无刻不在推演,他看向夏汐音,黝黑的眼珠倒映着灯光,她的担忧不无道理。
一劳永逸和从长计议,背水一战和养精蓄锐。
并非武力能解决的对手,像是踏入没有出口的夜幕, 方向感被彻底抽离,直到最后把自己也交付出去。
做出选择的开始,就没有回来的保证。
“咳咳咳!”
夏汐音怒火中烧,她飞速思考,无时无刻不陷入对往事的回想,以至于血气上涌,攻入心脏。
即便如此,她依旧死死拽住五条悟的手,恶狠狠地问:“第几次?这是第几次?”
记忆是被点燃火星,溅起星星点点,灼烧大脑。
每一次回想,都让她的脑细胞化作蜡烛的芯,缓缓烧掉一截。
那些她拼命想抓住的画面,声音,温度,是她无法停下的消耗。
继续这样下去,她的身体会先一步垮掉。
“你在等我晕过去!”夏汐音声音拔高三分。
而面对她的怒火,五条悟沉默不语,只是接住她的责备。
哪怕是责备,这是最后一次。
他见过类似的情况,夏汐音像一盏灯里的油,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不断引燃,烧得越明亮,油尽得越快。
鲜活的面孔在他的认知里化作灰烬,等待被风吹散。
“杰,你的选择是什么?”
被点名的夏油杰偏过头,没有说话,而是看向窗外,庭院漆黑一片,连星星都没有探出头。
可他看到了光。
起初只是极细微的一点光,绿莹莹的,像谁在极远的地方轻轻擦亮了一根火柴,又立刻用手拢住了。
他眨了眨眼,以为是幻觉,可那点光没有消失,反而又亮了一下。
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从黑暗深处浮出来,慢悠悠的,像被夜风托着往上飘。
几只萤火虫,零零散散,各自提着小小的灯盏在夜色里游荡,轨迹歪歪斜斜,忽明忽灭,像是随时会散开,被这铺天盖地的黑暗吞个干净。
但它们没有散开。
尾端的光点一明一灭地呼应着,渐渐连成了一道细长的、蜿蜒的线。
那线很细,细得像用最轻的笔尖在墨纸上画了一道,风一吹就会断。
可它没有断,那几盏微小的灯火,前前后后地缀在一起,穿过黑暗,穿过树林的间隙。
往远处去,像一根被谁捏在手里的丝线,牵着看不见的什么,一寸一寸地往前引。
夏油杰喉咙滚动,拖延太久的剧,终于要落下帷幕。
“汐音她忘记了,可我记得。”他转头看向五条悟,目光坚定,萤火虫的轨迹在他瞳孔里留下余韵,线烙在视网膜上,久久不散。
“悟,你认为我们的关系,是从什么时候改变的?”
五条悟本以为,杰会认同自己,再不济,也会和自己一起走。
谁知道他选择了打谜语。
“从在海边被咒灵耍,莫名其妙出现在她家里?”他思索片刻,认真地回答了挚友的疑问,“我确定她进行了时间回溯,在回到家之前,她就在。”
还夸了他很乖,很懂事。
“原本还有这种事……”
夏油杰回想着初遇的时刻,怪不得,五条悟总在打扫时走神,发呆。
“我不一样,我觉得是小时候的你突然出现,我们一起吃饭的夜晚。”
说罢,他朝着两人走来。
咒力随着他的步伐喷涌而出,可两人都没有动,他们只是好奇,他准备做什么。
夏油杰站在正中间,握住了他们的手。
人在通向结局时,总是会回忆开始,寻找初心。
而萤火虫给了他启示。
“或者说,是线。”
咒力向前伸展,一寸一寸,绕过空气里看不见的阻力,像一条试探着探路的触须,轻轻落在两人的手上。
那缕咒力开始缠绕,先是指节,绕上无名指,绕上中指,在她的手背上织出一道一道细密的、发着微光的纹路。
“是咒力线。”
拥有自己意识的咒力线,在三人皮肤表面缓缓流动,像根系在泥土下延展,像藤蔓在墙壁上攀爬。
起初只是凉丝丝的触碰,可缠紧之后,咒力渗进皮肤里,像一小股暖流顺着血管往上涌,从指尖到掌心,从掌心到手腕,一路烫过去。
三人的虎口、掌根布满丝线。
咒力拉成了一道细细的桥,两端各自缠得密不透风,中间悬着几寸发亮的空隙。
那些丝线越缠越紧,在他手背上勒出浅浅的痕迹,可没人挣开。
绷紧到某一瞬,那道桥忽然收拢。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两头往中间一拉——那些缠绕的丝线骤然合拢,把手紧紧地箍在了一起。
掌心贴着掌心,温热贴着温热。
夏油杰一锤定音:“我的选择是一起,一起留下,或者一起走。”
此言一出,寂静填满了空气。
夏汐音只是觉得熟络,可五条悟不同。
他的身体还记得,最初懵懂的感情,记得她手指蜷进他掌心里的弧度,记得她掌纹抵着他掌纹时的触感,记得勒出的那种微微发麻的、让人不想挣开的紧。
线缠得很死,死到像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死到他想剥都剥不掉。
可他没有想剥,哪怕一次。
五条悟嘴唇轻启,拖出意味不明的调子:“确实,又回到了开始。”
夏汐音失去了记忆,被连接到一起的双手,在此时此刻,完成一个被打断了很久的、迟到的仪式。
他眨眨眼,问道:“汐音,你还能用人间失格吗?”
“……”
夏汐音沉默了,她死死盯着眼前的线,满脸讶异。
“啊,是咒力化作的线,只要有无效化的能力就能解决,你是第一次见?”
可夏汐音却像着了魔,她嘴唇一张一合:“咒灵操术是我借杰的,我姑且问一下,我能用无下限吗?”
“不能。”五条悟速度极快,似乎是怕她尝试,“你没有六眼,也不会反转术士。”
是的,夏汐音也是这么认为。
根据她对自己能力的认知,她可以拥有复数的能力,但也要分情况。
能力与主人的天赋,性格,人生经历密切相关。
因此,她用人间失格需要压抑自己,可咒灵操术却不用,最多需要尝试咒灵。
而无下限不同,她没有六眼,就算贸然使用,很可能会烧坏脑子。
但问题是,她的记忆不全,对于顶级术士的憧憬,好奇,迫使她尝试了一次。
无下限——当然用不了。
“那我的脑子是怎么回事……”她顿了顿,用另一只手指向自己的大脑,“感觉像杀毒软件一样,疲劳都没了?”
夏油杰率先反应过来:“反转术式?”
见状,五条悟将咒力注入丝线,沿着手腕探向她的大脑。
“不,不是反转术士。”五条悟沉默半晌,不知是在斟酌自居,还是在平复心绪,“是她的大脑状态,和我完全同步了。”
鉴于夏汐音一直在回忆,脑细胞在飞速燃烧。
可此刻,她的大脑频率与自己完全同步,细胞在自动叠代。
“好消息,至少她不会一直流鼻血,或者直接晕过去了。”夏油杰指尖敲击太阳xue,难得松下一口气。
“不,我们需要保证的是,如果丝线断了,她的情况会怎么样。”
五条悟和夏油杰一人一句,商讨着怎么解决问题。
唯独夏汐音一脸懵,现在的状况对她而言超纲了。
可她有一件事没有做。
夏汐音再次掏出协议书,举到五条悟眼前:“先说,我的计划里,你必须签字才能骗过我的能力,不然我就要去找加茂修。如果我不这么做,说明我本身就有问题,我的目标从头到尾就是你一个,所以,你要怎么做?”
突然的插话,或者说她的坚持不懈,让五条悟一愣。
“签吧,悟。”夏油杰拿出手机,打开外卖APP ,“你走不成了,我们的手缠在一起,没人能做饭。和以前一样,我做决定怎么样?”
说罢,他不再看两人一眼,自顾自翻着屏幕,好像在为吃什么而烦恼。
五条悟从兜里拿出笔,他对着那张纸,指尖不停地翻转,似乎在犹豫。
“汐音,你没有记忆~”
夏汐音轻叹,她摇了摇头。
五条悟的考虑,从一开始就没有他自己,只有她。
“不需要。”夏汐音手向前抻出,她再次强调,“你s几乎搞错了什么,悟。”
“我的灵魂——从未忘记你。”
作者有话说:
明天,明天就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