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莉诺回宫时,脚步平缓,神色淡漠。
她理应如此,至少大众都默认王后应表现出高贵的一面,脸上不该有太多的笑容。
但当她真这么做时,国王并没有半分喜悦。
他的座位刻意地靠近她更多。
“关于阿斯特丽德的婚事,你是怎么看的?”
阿斯特丽德并不在意自己会得到一个怎样的丈夫。
她已经得到了国王的明令,注定成为莱昂维尔伯国的公爵。
她还需要尽快诞育一个继承人,哪怕是个女孩,因此也需要一个至少是名义上的丈夫。
抢婚制未必能靠几句条文就被废除,如果她身边多个男人,也变相地能驱散一些不怀好意的觊觎者。
至于那个丈夫,如果能和巴黎贵族有些往来,那更加能促进国王的信任,以及两地之间的贸易互助。
埃莉诺垂眸道:“听您安排。”
然后她便独自饮酒,不再说任何话了。
贵族们互相看着对方的表情,有些人并不安分,直接开始自荐了。
“我有个弟弟刚好和她很般配……”
“陛下,您看我怎么样?我对阿斯特丽德小姐的倾慕是一见钟情!”
“哎等等,我有个远房侄子好像就在她家乡那边,年龄也刚好合适。”
路易基本没听见。
他本以为,这个话题会让埃莉诺开心一些,或者变得活跃一点。
昨天夜里,她怒气冲冲说了句不会再和他说话,果真就执意要贯彻到底。
他揉着眉心,既厌恶自己的多疑和窥探欲,又清楚未来也不一定能改掉。
“我知道你有心仪的人——伊曼纽尔,对吗。”
骑士和小伯爵同时愣在原地。
“……?”
“……!”
伊曼纽尔一时间没法否认自己是个很好的人选。
阿斯特丽德没想到国王会考虑一个圣殿骑士。
他们的反应似乎变相承认了什么。
“我听过吟游诗人歌唱你们的故事,”路易索性讲些放松的话题,他刚才被那些继承权的争论吵得头疼,“你,伊曼,自幼倾慕她,发誓要保护她,只是后面阴差阳错分散两地,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所以才加入了圣殿骑士团。”
“而你,阿斯特丽德,对伊曼信任至极,即便是在危难之际,第一时刻也想到的是求助他,他也的确没有辜负你的期待,在巴黎把你照顾得很好。”
“圣殿骑士团的规矩并没有那么多,你救过我的命,也理应得到特殊的待遇。”路易说,“我会为圣殿骑士团厚捐一笔,你也可以因功退职,从此成为名义上的王室骑士,也是她的丈夫。”
“阿斯特丽德,你同意吗?”
阿斯特丽德愣在原地。
她全无情爱之念,在父亲活着的时候尽情享受着无忧无虑的时光,这段时间则是为自己的命运东奔西跑。
她看向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玩伴,犹豫着问:“伊曼纽尔……你……你愿意吗?”
圣殿骑士也显得恍然。
“我愿意。”他说,“我会尽力做一个好丈夫。”
路易痛快道:“本王在此赐婚,主教,你来定个好日子,我和王后会出席你们的婚礼。”
伯爵和骑士睁大眼睛看着对方。
他们昨天还是好友,过几天就会是新郎新娘了。
这场会议就此结束,大臣们依次告退,临走前不忘祝福这对新人。
阿斯特丽德感觉一整天都泡在梦里,直到真要踏上马车,离开西岱宫时,才再次看向站在她身后的伊曼纽尔。
“你要和我结婚了。”她陈述了一遍,“伊曼纽尔,我们要结婚了。”
骑士耳朵根有点发红,小声说:“这有点太突然了。”
“你要保护好我,还有我的国家。”阿斯特丽德强调道,“在婚礼那天,你也应该这样对我发誓。”
伊曼纽尔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们有些拘谨地握了握手,如同达成了临时的共识,又挥手告别。
高窗之上,路易转过身,低笑道:“……他们竟然在握手。”
埃莉诺凑近了看,被他抓住手腕。
“你也看得见,他们两人之间没有任何私情。”路易说,“即便是这样,也不肯出声说一句什么?”
这会是最适合她的婚姻。
埃莉诺心想。
有野心又聪明的男人做丈夫才是一桩麻烦。
她一声不吭,反而被牵得更紧。
“玛丽今天在找你,她的蓝眼睛到处乱看,有些时候特别像你。”
路易牵着她,修长指节随之合拢:“……可以给我一个道歉的机会了吗,埃莉?”
埃莉诺思忖着。
这时候要任何好处反而会显得刻意,她也许有更好的选择。
她有意挣开手,对方不肯,她便任由他牵着,径直走了出去。
这样固执的行为反而让路易露出笑容。
他就这样任由她牵着自己,两人一同穿过王宫的长廊。
一时之间,所有的侍卫、女官、仆从,都看见这样奇异的画面。
王后和国王,像两个小孩,或者是情窦初开的未婚人,手牵着手一路走了出去。
他们的手牵得很紧,完全没有因为任何人的目光而松开。
埃莉诺走了片刻,回头看了丈夫一眼。
后者炫耀般地举起他们相牵的手,亲了一下她的手背。
她径直去了浴室。
所有侍女都识趣地闭嘴了,在快速准备好衣物毛巾之后飞快地退了出去。
今晚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不会发生。
玫瑰浴池里热气蒸腾,药草的气味似有若无。
路易眸子微眯,还未说什么,却看见妻子径直解开衣袍,移步进了浴池里。
他同样照做,随着热流漫过周身,繁杂的政事所积累的疲惫也一并消散。
他们的长发犹如融化的星星般流淌在池水上,浅金色和深金色彼此交织。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
平和宁静的夜晚,他们一起在浴室里共享着呼吸。
“我确实很生你的气。”埃莉诺说,“你傲慢,自以为是,还总想知道我的一切,哪怕是我无关紧要的小念头。”
“你甚至问过我的女官,那天在和妹妹聊什么,因为什么在笑。”
路易无法否认这些。
“我为伤害到你而难过。”他哑声说。
“我做了很多错事,我知道……是你在忍受着我。”
“很抱歉。”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
“埃莉,我有好几个月都没有见到你……在香槟的那些天,我只有反复看你的信件才能睡着。”
他本该继续道歉的,此刻反而多了些更真实的情绪。
“有些时候,我总觉得离你很远,哪怕你就在我的面前。”
“可以更近一点。”她轻声说。
他呼吸微停,察觉到这是某种邀约。
埃莉诺转过身,靠近他更多。
“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他完全记得。
此刻的路易,神情已褪去了国王的威严疏离,更像那个在波尔多等待求婚的少年。
他甘之如饴地被操纵着,宁可她对自己索取更多。
“我当时说,以后如果惹你生气,过度探听你的动向……就要接受惩罚。”
她淡声问:“惩罚是?”
“……为你做更亵渎的事。”
青年说出这句话时,竟有一丝战栗的兴奋。
他已毫不介意,正如他们的新婚之夜那样。
按照圣洁的教义,他们本应毫无表情地行事,不应有任何快感,更不应在非孕育的目的下同床共枕。
他和埃莉诺早已破戒无数回了。
四年里,他们甚至联手毁了教皇,占领了整个香槟。
这恐怕是亵渎至极的事了。
路易清楚埃莉诺是危险的人,她乐于引诱着他,甚至在新婚夜里坐在他的腿上,用亲吻来蛊惑他渴望更多。
十几年的清教徒生活反而让路易更迷恋这样的埃莉诺,犹如内心深处的本性终于得以释放。
“也许……我该给你一个向我道歉的机会。”她小声说着。
路易看着他的王后抬起湿淋淋的手,把掌心按在了他的发顶上。
他做过这个动作。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照做。
埃莉诺仍旧摩挲着他的发顶,任由水珠滚落在他的金发上。
“这样足够亵渎吗,陛下?”
国王垂首吻她的唇,然后缓慢地沉入水中。
埃莉诺闭上了眼睛。
她发着抖,开始思索许多事,耳边的声响变得模糊起来。
她不受控制地想,两年前,当他们定下这个约定时,是否是为了某个高尚的念头。
也许是为了克吕尼修会,也许只是为了干涉政事更多。
至少现在她拥有男人一般的位置。
国王短暂地起身换气,询问她是否满意。
“路易……”她短暂地喟叹道。
“也许我做得还不够好。”男人倾身贴近她,鼻尖轻碰她的侧脸,“否则你该夸奖我。”
埃莉诺再次用掌心抚向他的脸。
泛着玫瑰香气的水珠自她的掌心流淌而下,顺着他的脸颊滴落。
她不作声地,禁忌又亵渎地,再次把手掌按在了丈夫的头上。
这不是王后可以做的事。
也不是圣经教义里,世俗规矩里,任何女人能对男人做的事。
对方反而驯服地吻了下她的锁骨。
然后再次认领应有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