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好几家修道院都在代为筹备两位重要人物的婚礼。
圣阿格尼丝主动揽下了婚纱、宴席等诸多要务,城中几座大教堂同样热情邀请新人前去举办婚礼。
巴黎许久没有举办这样盛大的婚礼了,许多商人听见动向,纷纷进货前来,准备趁着人们前去观礼时大赚一笔。
也就在这个时候,希尔德加德正式向王室请辞。
“我在这里停留太久,如今诸事落定,也该回到宾根了。”
“您不想等婚宴结束以后再走吗?”埃莉诺不舍道,“我可以设法把婚礼的时间往前提几天,阿斯特丽德也一直感念您对她的教导。”
“神灵们会庇护这对新人,”希尔德加德含笑道,“即便我远在千里,也能看见这对新人未来的信任深爱,这已足够了。”
埃莉诺眼眶微红,终于答应了她的辞别。
这几个月里,希尔德加德早已赠予了巴黎太多礼物。
啤酒花种子如蒲公英般飞扬至各处,不仅是修道院,现在许多普通家庭也设法购置到了少许的种子,自行在家中庭院里种植培养。
这种全新口味的药酒正被快速推行,似乎喝了以后会更加神清气爽,关节疼痛和睡眠不足都能有效治愈。
更重要的是,更多人都在学习希尔德加德的医学理论。
这与意大利一脉的医学体系并不相通。
萨勒诺的游学者们不断在给波尔多和巴黎写信,传递着自解剖到各个器官的理念知识。
希尔德加德更注重自然与人的调和循环。
火、空气、水、土,这四种元素和四种体//液、四种季节、四种风向互为影响,而药物的选择、疾病的治愈,一切都要从这些宏观的层面综合考虑。
她的复杂理论还在撰写著作中,但人们至少学到了基础的疾病治疗方法,以及更好的接生方式。
自从玛丽公主平安诞生以后,宫中接产的流程手法渐渐传到民间各处,更多妇人得以被妥善保护着分娩婴儿。
希尔德加德一贯为王室诊疗,但在巴黎也长长游走于街巷深处,如神女般照耀着所有人。
四十一岁的她看起来温和稳重,所有作为也让人更笃信天堂与上帝的存在。
面对她的离去,贵族们都十分不舍,接连举办宴会作为挽留和欢送。
她带来的东西很多,带走的却很少。
那些赏赐、报酬、匿名礼物,最终都被典当周济,只有少部分用于沿途路费。
临别的前一晚,希尔德加德把三个学生召集到了圣阿格尼丝的祈祷堂里。
“我有两个忠告要送给你们。”
她拿出石板,上面镌刻着二十三个神秘字母。
“Lingua Ignota(拉丁语意为‘未知语言’),我发明了这种语言,只有我最信任的门徒,还有你们三人知道它的存在。”
女先知拆解了拉丁语、法语、德语等诸多地区的语素,让暗语的交流变得更加神秘深邃。
“我尽量背下了全部单词,”爱绒说,“您留给我的手抄本,我也会尽快复刻几份,并且妥善保管。”
“很好。”希尔德加德看向埃莉诺和妮拉,“第二个忠告是,未来不管过了多少年,如果你们在井中看到一个男孩,一定要尽力救他出来,并像尊重我一样对他礼遇有加。”
这已是某种模糊又神秘的预言了。
埃莉诺心有不解,但点头应下。
她不禁猜测这个男孩会是谁。
是她的子嗣,还是亨利,或者是路易的私生子……
但命运绝不会让人轻易猜到半分
七月底,在婚礼举行的五天前,希尔德加德离开了巴黎。
听说很多女人孩子都为此哭泣,老人们喃喃祈祷,盼望这位先知能平安长命。
瑰丽的婚礼冲淡了这份离别的感伤,恰逢蔷薇花、鸢尾、紫罗兰都怒放于各处,与盛夏一起迎接新人们的难忘一日。
似乎附近几座城市的吟游诗人都涌到了这里,还有不少喜欢热闹的旅者,这让巴黎的酒馆都生意暴涨,有时候实在坐不下了,很多人要一杯啤酒,在路边大笑聊天,和沿途的唱诗班小孩一起唱几句圣歌。
仪仗队伍簇拥着两个新人来到大教堂前,阿斯特丽德身穿着标志性的宝蓝色长袍,头顶纯白百合花环,看起来纯净无瑕。
而她的未来丈夫则穿着骑士甲胄,在太阳的照耀下银光闪烁,很是威严庄重。
巴黎大主教身披圣带,询问他们是否愿意合法成婚,又是否又七等亲以内的血缘。
阿斯特丽德看向伊曼,两人依旧相处如兄妹好友,即将在错愕和不知所措中踏入婚姻。
“你们可以接吻了。”巴黎主教说。
起哄声即刻在他们的身后爆发,大伙儿都等着看这样的浪漫时刻。
阿斯特丽德露出苦笑,她仰起头,示意丈夫凑近一些。
伊曼纽尔小声道:“……可以吗?”
“当然。”阿斯特丽德心想,你以后还要和我生孩子呢,骑士先生。
高大的骑士神色敬畏地低下头,飞快地亲了一下他的伯爵,冷白的脖颈登时红透了。
他几乎想为这种冒犯而道歉。
人群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而巴黎主教点了点头,示意他们步入教堂进行后续的仪式。
妮拉正围观着这样难得的热闹,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副领主大人——请您留步!”
她的骑士快步冲来,身后还跟了个眼熟的传令官。
妮拉不由得皱眉,示意两人去偏僻的旁处。
“什么事?!”
“不好了,图卢兹趁您和公爵大人远在巴黎,深夜发难攻下了两处领地!”
“他们原本还打算一路攻至波尔多,好在普瓦图等地的兵力及时支援,人都撤了回去——”
妮拉没想到这么快又有叛乱,咬牙道:“我就知道那些图卢兹人不怀好意……姐姐还提醒过我。”
“现在该怎么办?”骑士问,“我们该立刻组织兵力夺回领土吗?”
“我必须请示姐姐。”妮拉看向她,“既然战况平稳,就不能急于决定,我会尽快给你答复。”
她提了口气,快步走进教堂。
埃莉诺正在休息间里饮茶,看到妮拉快步进来时便意识到出事。
妮拉用最快速度讲了来龙去脉,眼底已是被冒犯后的不悦。
“我想发动战争,”她沉声说,“图卢兹原本就是我们的封地,这些年对父亲都不够尊敬,何况是我们……”
“从巴黎起兵去图卢兹,约等于从法国的最北边去最南边。”埃莉诺快速思索道,“急行军至少需要二十天,正常情况下大概要三十五天。”
“也许还可以更快,”妮拉立刻道,“这两年,克吕尼修会被拆解的连骨头都不剩,到处都在修石子路——骑马的话速度更是快了不少,也许只用三十天不到!”
还未聊上几句,女官通报道国王莅临,她们同时起身行礼。
路易发觉埃莉诺神色有异,询问出什么事了。
“……我来派兵支援。”他沉稳道,“我清楚图卢兹久攻不下,现在又反叛作乱,早该付出血的教训。”
埃莉诺定了定神,抬头道:“我想出征。”
妮拉一时间没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为什么?!
路易没有立刻否定或赞同,他皱眉思忖着,说:“两位新人还在等我们出席仪式。”
“埃莉诺,我们尽快观礼,回宫具体聊这件事。”
教堂中央,人们仍旧一派喜气洋洋,在国王和王后陆续到来后向他们再度行礼。
没有人察觉到仪式进展加快了,至少神父的废话没那么多。
直到两位新人饮尽圣酒,才有女官快步靠近,对着小山栗伯爵飞快地低语了几句。
后者神色微变,对新郎解释了一句,两者踏上前往西岱宫的马车。
宴会歌舞一切照旧,只是两位主角和最重要的客人都没有出现。
西岱宫会议厅里,阿斯特丽德还未换好裙袍便已入席,几位政要大臣也全部在场。
“恐怕你要尽快返回封地了。”埃莉诺说,“我们的车队会经过那里,也会在确认你顺利继位以后再离开。”
“这已是最好的安排了,殿下。”伯爵说,“我愿意派出尽可能多的兵力支援这场战争。”
“不,你要守好自己的领地,巴黎派去的军马已经足够了。”
此言一出,大臣们都变了脸色。
这意思难道是……国王也要远征图卢兹?!
香槟的战火才结束几个月,怎么又有场大仗要打!
路易缓慢道:“兵力支援并无问题,但是……王后打算亲自出征。”
“哪有让王后上阵杀敌的道理——”
“什么?!那小公主该怎么办,她才两三个月大啊!”
“就算骑士们都死绝了,也不该让女人去挥舞刀剑,您何苦如此!”
妮拉在一众议论声里看向姐姐,她第一觉得埃莉诺有些陌生。
这听起来有些冲动了……意义在哪里?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心中浮现。
除非……姐姐要的不是夺回封地。
而是亲自带领阿基坦公国吞并整个图卢兹。
到了那个时候,整个南法都归她们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