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纳德已有了周密的计划。
他将凭自己的炽热信仰游说德法两国,直到两国的贵族平民都为之慷慨起兵,共同铸造圣教的未——
路易冷笑起来。
他像是随时会张开血盆大口的野兽,气场森冷到了极致。
“来人,先赏伯纳德鞭刑三十。”
白发圣徒愣了下,还未来得及为自己出声辩解点什么,已经被两侧侍卫架起胳膊,还被眼疾手快地堵了嘴。
任谁也想不到,这位已经在圣职顶端的教徒会被暴揍一顿。
他云游四处讨伐异教时仅是受了点皮肉伤,如今带着丰厚的奖赏回来,反而还要被鞭子痛打!
当众行刑的脆响声又快又烈,侍卫们也是硬着头皮听命行事。
——教会都不敢轻易处置的伯纳德,国王说抽鞭子就抽了,这绝不能怪罪到他们头上!
伯纳德年事已高,被鞭子抽得剧烈颤抖着,两眼通红。
“二十九!”
“三十!”
侍卫飞快地撤下鞭子,向国王报告刑罚已全部完成。
路易这才示意他们去掉伯纳德口中的抹布,平缓道:“正因为你出色地完成了使命,我才留了你一条命。”
“伯纳德,知道你错在哪了吗。”
“就因为我建议您发动十字军东征?!”白发圣徒眼中蓄满痛苦不甘的泪水,他几乎要吼叫起来,“那是神圣到不可——”
“没有人在乎这个。”国王的声音阴冷低沉,“你还是没有明白你的蠢笨。退下吧。”
伯纳德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勉强还记得告退的礼节,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
鞭刑让血迹从腰部淌到小腿上,又因此坠到地毯上,形成细碎的褐黑色痕迹。
他从西岱岛一路奔走到圣阿格尼丝修道院,被修女们搀扶着带去清理创口。
“上帝啊……怎么会下手这么狠。”
“稍微忍着点,这一块儿得处理干净,不然准得发脓。”
佩勒神色凝重地为他敷着草药,待一切处理完毕以后才屏退左右,问他发生什么了。
国王绝不是疯子,不可能因为一个提议就贸然处置像伯纳德这种地位的人。
然而当事人的复述里听不出什么破绽,难道国王对战争已经不感兴趣了?
佩勒察觉到什么,立刻出门唤人把爱绒找来。
后者昨晚忙了一宿,这会儿刚睡着。
爱绒睡眼惺忪地过来,推门时刚要抱怨一句,立刻被伯纳德满腰的渗血纱布吓醒了。
她立刻凝神听了一遍缘由,猛地拍了下巴掌。
“继承人!”
她刚要说话,又想起避孕药水的秘密,及时地闭了嘴。
伯纳德还维持着趴伏的姿势,此刻艰难地抬起头,又怒又惊地说:“因为这个?!怎么会是因为这个??”
佩勒也回过神来,说:“按国王的性格,恐怕不会允许任何人以这件事要挟他。”
伯纳德立刻骂道:“我是为了法兰西才这样说,一旦他完成了天命,怎么可能不会得到上帝的庇佑与赐子!”
爱绒已经洞悉所有隐秘,却无法对任何人说出其中缘由,仅是神色复杂地说:“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
“所有人都知道国王好几年没有子嗣继承,恐怕还有大臣惹恼过他不止一次。”
“越接触这个话题越危险,伯纳德,他留你一命已经算仁慈了。”
“我受数百次鞭刑都可以算是苦修的一部分,”伯纳德嘶声道,“可是突厥人还在侵犯我们的耶路撒冷——我们一定要——”
“你最好安静几天,安静到国王彻底消气为止。”爱绒说,“或者过两天,我和佩勒去城墙上看望你被吊起来的脑袋。”
前者识趣地闭了嘴。
这件事很快便传到了埃莉诺的耳朵里。
但对于王后来说,生育是她最后才会考虑的事。
现在,无论是大学的规划建立,还是艺术家行会的陆续筹建,都值得她投入更多的时间。
只不过安抚丈夫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在晚餐时间,厨师端出了奶酪贻贝、炭烤鲑鱼、盐渍鲱鱼,以及非常软嫩可口的小羊羔排。
路易留神多看了一眼,问道:“哪里来的鲑鱼?”
“回禀陛下,这是诺曼底公国新送来的特产,”侍女小声道,“请问还合您口味吗?”
……诺曼底。
绵软的鱼肉短暂地经过唇舌,味道已不再被注意。
今年一月初,金雀花伯爵终于横渡鲁昂,在夏天时以儿子的名义得到了整个公国,成为幕后的摄政者。
从安茹到诺曼底,金雀花的势力不断弥漫,吞食着王畿西边的几乎全部地盘。
这对巴黎来说绝非好事。
路易终于咽下了那块鱼肉,看向了埃莉诺。
“你听说了北边的事吗?”
“我很少了解,陛下。”
路易放下了餐具,抿了一口冰凉的葡萄酒。
“诺曼底根本不该属于金雀花。”
“按继承法,它理应是玛蒂尔达的。”
埃莉诺清楚今晚安排的菜单起了作用,此刻抬起头,仅是露出一副南方人的好奇模样。
“那为什么是玛蒂尔达的孩子得到了爵位,她不在人世了吗?”
“你也清楚这里的风俗。”路易慢条斯理地说,“很多贵族认为……女性不应成为领主。”
“女性不擅长严肃的司法判决,更不能带领军队厮杀战场,因此不配得到继承权。”
所以玛蒂尔达并不足以托住父亲留给她的爵位,由丈夫带领军队厮杀征战,年幼的儿子来出面继承。
九年前,她的父亲去世以后,老国王的外甥斯蒂芬抢先加冕为英格兰国王,导致这些年诺曼底也战事不断。
“斯蒂芬不断宣传,女人统治国家是违背神意和传统的。”路易说,“埃莉诺,你怎么看?”
他的王后并未露出被触怒的神情,仅是缄默着抿酒思索,片刻后才道:“现在尘埃落定,陛下反而在主动和我提这些事了?”
“真的尘埃落定了吗。”路易和颜悦色地说,“如果把权力赏赐给妻子,而非她的小白脸丈夫,这场婚姻还能苟延残喘多久?”
埃莉诺倏然抬头。
“您难道打算……”
“诺曼底是法兰西的地盘,即便玛蒂尔达是英国人,也一样可以被我重予权力。”路易淡声道。
“我的父亲做了完全相反的选择,可目的却与我完全一致。”
路易六世生前不断干预着这场继承之战。
一个分裂的,虚弱的诺曼底,会让本就贫瘠微小的巴黎更加安全。
他以国王的身份支持着斯蒂芬,不断瓦解着金雀花伯爵的军力。
现在情况逆转,斯蒂芬战事败退,金雀花借着妻子的力量一跃而上,即将统治整个法国的西北方。
路易缓慢道:“埃莉诺,多扶持一个女领主,不是更好吗。”
“让玛蒂尔达实际上控制诺曼底,正如你所保护的小山栗一样,也许同样是圣母的赐福。”
王后仅是垂眸道。
“那么……《萨利克继承法》呢?”
“名存实亡的旧章罢了。”路易说,“扶持小山栗的时候,也没见哪个贵族拿着它到处嚷嚷。”
权势,军力,经济,如三根鲸脊般绞成权杖,被紧攥在他一人的手里。
他需要时,法典便是坚不可摧的基石。
他漠视时,它便只是泛着灰尘的破纸。
埃莉诺许久沉默着。
路易清楚她的思索,声音变得温和柔软。
“也许这也是在为我们的女儿铺路。”
埃莉诺清楚,这只是男人的又一次试探。
他支持玛蒂尔达,是为了他自己的地位不受威胁。
他只要男继承人,也只是为了他自己。
她表现得好像真是信了,笑着道:“只希望玛蒂尔达能吸取教训。”
路易莞尔。
这位女继承人曾经离自己的王位只有一步之遥。
三年前,她一度俘获唯一对手斯蒂芬,带着军队闯进伦敦,即将加冕为王。
可是她拒绝了市民们的减税请求,因高高在上的傲慢被赶了出去。
——如果当时能得到民意的拥戴,现在的英格兰女王早已坐稳了位置。
出巡诺曼底的议程被立刻安排。
时隔四年,国王将与他的爱妻北上外巡,以检视封臣们的忠臣与奉献。
军队被调动集结,厨子们忙碌不断,大量的行李被收拾安置,还有好些被秘密运输的火药。
让娜擦拭着王后的甲胄,她决定再涂一点蜡,好让银甲闪闪发光。
“您这次去诺曼底,也是为了去支持玛蒂尔达吗。”
埃莉诺笑着摇了摇头。
她秘密地牵引着路易北上,只是为了引得某些人陷入更大的恐慌里。
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不错。
路易不会允许任何人冒犯他的权力,竟然开始考虑挑唆玛蒂尔达和丈夫的内斗。
埃莉诺不仅在想,如果国王把利益选择递到这对夫妻面前,玛蒂尔达会依旧选择把一切留给儿子,还是亲手握紧更多。
许多女人在成为母亲以后,便无法再为自己争取什么,满心都只能有孩子。
至少前世的她也是如此选择。
把阿基坦的爵位让给路易,把偌大的领地分给孩子。
然后固守着妻子和母亲的角色,过着野心四溢又屈居人后的一辈子。
埃莉诺望着遥远的车队,轻声开口。
“好几年前……我外借了一笔不小的数目。”
“这一次,该去北方收利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