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有传令官在波尔多的中央广场上张贴告示,并大声朗读。
“今天下午——本广场将举办游学名额的公开选拔。”
“无论出身、年龄、财力、学识,都需要接受同样的测试,现场争取有限的机会!”
消息一出,满城沸腾。
到了中午时分,还没等王宫的人马出现,广场已经站着几百号人。
有一大半是男男女女牵着孩子,也有不少年轻男女等待着被命运眷顾。
副领主彼得罗妮拉骑马出现时,人群爆发出兴奋的欢呼声,潮水般向她涌来。
“她来了!!”
“选我!我出身好,我特别特别想去意大利!”
骑士们即刻扬剑,人们默契后退,又蹦又跳地挥着手。
“您收到我的信了吗,我写了好几封!”
“还有我还有我!我写了四封,还没来得及地给您呢!”
“领主大人您今天真漂亮!你比你姐姐还美!”
小姑娘看得很感慨。
什么时候,会有外国人像这样拼尽全力地想来阿基坦求学,而不是本地的人们都抢着去意大利和巴黎?
她一定要和姐姐好好说说。
“安静!安静!!”传令官大吼道,“都站回去,规矩在哪!”
人们总算能消停会儿,看着传令官介绍今天的见证人。
除了副领主以外,现场邀请了多位学者,圣安德烈大教堂也来了好几位高级教士,共同见证这场选拔的公平正确。
在人们相继行礼致意后,传令官才声若洪钟地进入正题。
“今天只有两个题目,率先完成的人就能拿到对应的名额。”
他转过身,一块大木板被掀开了遮盖的麻布。
人们下意识望过去,却看见上面钉着三种草药,两种石头。
传令官吹了声呼哨,远处的五辆马车嘶鸣着驶来,马童扬手打开了货舱的后门。
随着拖曳,大量的草木石块倾倒而出,几乎覆盖了广场三分之一的面积。
“都看明白了吗?”传令官高声道,“第一题,是从这些草木堆里,找到木板上钉着的这三种草药,两种矿石——榛树叶、缬草、丁香、矾石、煤精。”
“多看看参照物吧!你们只有一次机会,拿着五种答案,找考官进行验证,错误就直接淘汰出局。”
很多男女都一脸茫然。
树叶长的不都是那样吗?!
他们得看看这板子上的东西什么样,然后跑到那堆石头野草里找吗?
煤精?这都从来没听说过!
“除此之外,还有第二题!”传令官又一扬手,好几名侍从同时把大缸推了过来。
这些泥缸今天早上就在这了,里头不时冒出青蛙的呱呱叫声,但没人在意这有什么用。
“我们这里会提供小刀和剪子,每个参与测试的人都可以过来领一只,只有一次机会!”
“你们需要找到手中青蛙的心脏,完整地摘取出来,献给我们的考官。”
“只有完成第一题的人,才能接着做第二题。测试结束以后,任何人都可以拿走这些青蛙的碎肉。”传令官咂了一下舌头,“这玩意煮汤可鲜了!”
“那么,准备好了吗?”传令官扬起皮鞭,用力地抽击地面,让脆响声破空飞远,“测试开始!!”
一瞬间,人们都冲向展览板,还有人想悄悄掰掉参考的叶子,被骑士一声厉喝止住,讪讪走开。
有人只是粗略地看了几眼就冲向了草木堆,也有人看了又看,反复触摸,甚至想伸长舌头舔一口。
参赛的几百人忙个不停,喷嚏声从南边一路传到北边,响个没完。
广场外缘的看客们也觉得稀奇,伸长脖子到处张望。
难得有这样的新鲜事,好玩,有意思!
“苹果酒!一点都不苦的新款苹果酒!!”
“来一把烤榛子吗,可好吃了,加五个苏还可以淋上不少蜂蜜!”
在商人兜售声里,已经有人在悄悄下注,和朋友猜谁能第一个脱颖而出。
“这题目瞧着一点也不难,跟闹着玩一样,我上都行。”
“那你去啊?”
“我才舍不得离开波尔多,傻子才会想去意大利那种地方。”
“哎哎哎快看!!有人已经过去找考官了!!”
众目睽睽之下,有个高个子男人满面春风地带着答案来到考官的面前。
“快不快!”那男的说,“我这眼睛跟鹰隼一样,厉害的很!”
考官摸了摸,又看了看。
“这是栗树叶。”
“这是铁矿石。”
“……这是用来修路的普通石头,根本不是煤精。”
观众们哄堂大笑,高个男满脸通红,嘟哝几句就飞快走了。
还有许多父母守在广场外缘,焦急等待着子女完成测试。
——听说通过测试的人还能领一大笔银币,这能缓解多少燃眉之急!
“往那边找,那边全是叶子,快快快!”
“煤精你没见过吗,你祖母的护身符上那块黑色小石头!”
“舔一口,快,刚才好几个人都在说丁香叶是咸的!”
很快就有人拿起一满怀的叶子冲了过去。
考官只能黑着脸把人轰回去。
“只能五样!谁跟你说能拿一堆过来蒙了,你当是瞎猫撞死耗子嘛?!”
此时,彼得罗妮拉仍旧坐在她的高台上。
作为副领主,她可以永远全场最好的视野,事无巨细地看清所有人的举动。
人们对这个十三岁的领导者还算敬畏,但更多像是把她当作可爱又勤恳的小领主,内心深处保留着很亲近的好感。
小姑娘看了一圈,目光先是在两个为了抢叶子大打出手的男人那停留。
骑士立刻会意动身,过去把斗鸡般的两人分开。
她的视线缓慢地逡巡着,最终落在一个小不点的身上。
有个孩子穿着满身补丁、全是脏灰的衣服,由于样貌也被蓬乱的长头发挡住,一眼都难以看出性别。
在高大的数百位竞争者面前,那个小孩简直像个灰扑扑的小毛球,蹲在角落边缘地位置,不时快速挑拣出什么。
广场外缘,有一对衣着光鲜的夫妇在对她大吼。
“灰斑点!去帮你的哥哥姐姐!!”
“听见没有,把你手上的那些破烂垃圾扔掉,去帮他们!”
骑士察觉到副领主的凝视,意欲动身,但彼得罗妮拉只是很慢地摇了一下头。
她原本也是天真无知的小孩子。
是姐姐带她去修道院,又给了她足够的教诲与权力,让她重新见证这个世界的丑恶与欲望。
她不会立刻干涉,要再观察一会儿。
被称呼为灰斑点的小孩背对着似乎是父母的那两个人,手脚很是麻利地捡出五样物品,光着脚跑向考官。
广场的地面并不算干净,胡乱翻找的杂物散落在各处,其中不乏边缘锋利的石头。
灰斑点跑得很快,脚板也许早已有厚厚的茧,踩上石子也浑然不觉。
考官已经应付了几十位毛糙笨拙的参选人,其中只有五个进入了下一轮。
他看向这个脏到很难找到眼睛在哪的长头发小孩,愣了下,问:“你也要参加?”
小孩踮着脚,先是用力点点头,然后才把手中的五样东西放到考官的桌前。
与此同时,灰斑点的身后追来几个穿着丝绸短袍的少男少女,年龄都是十几岁。
“太好笑了,你在丢人现眼吗?!”
“滚下来!过来帮我们找东西,没听见你姐姐在喊你吗,今晚回去你已经没晚饭了,稀粥都没有!”
为首的老考官看了一眼那些年长的孩子,他们纷纷露出畏惧的表情,识趣地闭上了嘴。
“孩子,”老考官重新看向灰斑点,“你叫什么名字?”
他也是花了好些功夫,才找到小孩的眼睛到底在哪。
灰斑点有些费力地思考了一会儿,说:“我没有名字。”
“你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女的。”灰斑点想了想,又说,“我十岁了。”
老考官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
看她这副瘦小样子,说是只有五六岁也完全合理。
“……这些都是你找到的吗?”老人和蔼地说,“你合格了,每一样都是对的。”
灰斑点的眼睛里流露出由衷的喜悦,终于比先前显得要亮一点。
“孩子,你知道心脏长什么样吗。”老考官指路道,“去那边,领好你的剪子和小刀,一定要找到青蛙的心脏,把它摘出来,带给我。”
“我知道,”灰斑点似乎平时不被允许说话,她讲话时磕磕绊绊,有种后天形成的笨拙,“我见过鸽子的心,鱼的心——我每天都在料理那些东西!”
“好的,去吧,愿上帝保佑你。”
那孩子一溜烟地跑走了,留下那帮气急败坏的哥哥姐姐。
其中有一个直接冲去告状了,声音尖利如阉鸡。
“妈妈!那个野种偷了我的东西!!”
老考官低声和仆从讲了几句,仆从立刻躬身行礼,来到彼得罗妮拉的身边报告情况。
“我在看。”副领主说,“安排一个人秘密保护那个孩子,从现在开始,不要让任何人再试图干扰她。”
没过多久,灰斑点就带着她的答案回来了。
她用双手捧着那颗细小的心脏,而后者还在活跃跳动,哪怕早已被剪断血管。
“太不可思议了……”灰斑点把心脏放到老人的面前,脸上充满了好奇,“它为什么还在动?”
“也许等你去了意大利,就可以知道其中奥秘了。”老考官说,“好了,去领你的银币袋吧——你是第一个完成这些考验的聪明孩子。”
当灰斑点走向银币袋时,那对像是她父母的人冲了过来,但还没来得及接近她,就被骑士们的长剑吓住。
他们仍然不死心地对着她呐喊起来。
“我们是她的父母,放我们过去!”
“好孩子,你做得太棒了,把这个名额让给你哥哥姐姐好不好?就给你二姐吧!她喜欢读书!”
骑士们还未警告威慑,那对市侩的夫妇倏然收声,表情很不自然。
副领主缓步而来,姿态从容又庄重。
“在我听到合理的解释以前,这个孩子只属于安布里埃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