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穿着华美的女人先是一愣,然后重重掐了一下她的丈夫。
略有些佝偻的男人立刻开口,急切道:“殿下,我对上帝发誓,她真是我的亲生女儿……”
彼得罗妮拉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手杖上的红宝石。
夫妇对视一眼,这才磕磕绊绊地解释更多。
他们本来尽挑些好听的话,在骑士的呵斥下哆嗦着站好,说出全部实情。
这男人原是个破落的贵族,妻子在生女儿时难产。可他早就挥霍完父母遗产,更不会想法子请人过来救治老婆。
他自忖长得不错,又有张巧嘴,很快就与一位大他十六岁的女富人成婚。
后者育有四个子女,在重新结婚后更是自认为贵族的一份子,把四岁大的小继女当仆人使唤。
那些继兄继姐也有样学样,那孩子不得不给他们擦鞋子洗衣服,只被允许吃所有人饭后的残羹。
彼得罗妮拉听完这些话,笑吟吟道:“所以,你自己的孩子反而得到了最好的教育,还学了不少宫廷礼仪?”
“是的,是的,”妇人急切道,“这孩子什么都不懂,我会请家庭教师好好教她,但去意大利的话,要不……”
“你精心教养的孩子,还比不过他们口中的‘野种’?”彼得罗妮拉又问。
夫妇一瞬表现出被激怒的表情,那男的骤然拔高声音,骂骂咧咧道:“你懂什么!家庭教师根本不会教这种鬼东西,呸!”
副领主笑眯眯道:“你刚才在冒犯我,对吗?”
没等这对夫妇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她已愉悦地吩咐骑士道:“各赏二十鞭子。”
没等那两人尖叫着求饶,两个身穿重甲的骑士立刻把人拎走,不远处即刻传来鞭子的破空响声。
忙着翻找东西的人们仅是瞥了过来几眼,又匆匆地忙碌起来。
传令官则是站在鬼哭狼嚎的夫妇身边,为人们讲述他们虐待孩子的行径。
“看在圣母的份上,这孩子的亲生母亲会在天上流下多少眼泪啊……”
彼得罗妮拉看向灰斑点,问:“你想离开这家人,和我回宫廷吗?”
小孩定定地看着她。
“你是好人。”小女孩说,“我喜欢你。”
“好。”彼得罗妮拉说,“我来给你起名字。”
“从现在开始,你的名字叫海弗(rêve)。”她抚摸着小孩泥泞打结的头发,说,“在拉丁语里,这个词原本是rēvēre,意思是梦想。”
海弗跟着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露出欢喜的表情。
“你会在宫廷里住十几天,学会基础的礼仪和知识,然后跟随王室的车队前往意大利。”彼得罗妮拉认真地教导说,“宫廷里最耀眼的人是我的姐姐,埃莉诺,你永远要敬爱她,追随她。”
“我也会敬爱你,”海弗说,“那你会是我的姐姐吗。”
骑士已经要开口怒斥这小孩异想天开的冒犯了。
但是彼得罗妮拉怔了下,想了想好像这事也不错,点头答应。
“当然可以,以后就叫我姐姐吧。”
那两名夫妇最终被惩处了十年苦修,作为不敬神意的惩戒。
在哭天喊地的求饶声里,小孩被抱上马车,前往被王室眷顾的崭新生活。
或快或慢的,剩下的游学名额也在陆续被领走。
奇异的是,当五个男性名额,以及十五个女性名额陆续占满时,这场测验并没有被叫停。
有人连声抱怨着离开广场,也有人不死心地找了又找,以惊人的耐心反复核验结果,去考官那里试着提交。
而后者被录用了。
疲惫不堪的人群再一次炸开。
“你们看到了吗?!”
“别走,上帝啊,是名额放开了还是传令官数错人数了?!怎么还在往后放人!!”
很多人已经对这场闹剧感到厌恶,他们拍拍身上的花粉与泥土,径直走向广场边缘,找商人们买酒喝。
还有很多人没有离开。
有的家境贫寒,有的只是对学医这件事一腔热情。
最终,一共有十名男性和三十名女性拿到了阿基坦的游学名额,除此以外,还有十名来自巴黎的法国贵族也将共同前往游学。
法国王室将会给予萨勒诺医学院足够丰厚的赞助,让这五十位游子在学成后回到阿基坦与巴黎,共同指导两国的医学院建设。
十天后,波尔多远郊的吉伦特河外爆发出惊人的欢呼声。
早在昨天谢恩以后,吟游诗人桑普斯就骑着快马冲向城外,到处寻找有风的福地。
他被诬陷成小丑一样的幻想者,势必要给自己讨回应有的好名声。
领主大人为他拨了两个侍从,后者一头雾水地听着嘱咐。
“找什么?有狂风的地方?”
“你首先得知道什么样的地形才更容易遇到大风,”桑普斯重复着那些外国人教给他的经验,“要地势开阔,最好是在高一点的地方——地面怎么可能哪里都是平的,笨蛋!”
除此之外,工匠们也是拧着眉头听他的各种要求。
“我们确定要做这种东西?!”
“房子上的……风车?”
桑普斯连着好几夜都睡在砰砰乱响的工坊里。
他十分不放心,不仅要求工匠们做出好几款翼板,亲自去港口找来足够耐用的帆布——那玩意连海盗都未必能捅穿!
工匠们被闹腾得也没法好好睡觉。
木头齿轮居然有十几种新款式要做,这个弹琴的家伙简直没完没了。
有人当众发誓,如果最后做出来的成果就是个屁,他一定要狠狠地把桑普斯一脚踹进猪圈里,让那家伙摔个狗啃泥!
众目睽睽之下,那个河边的风车小屋开始搭建了。
桑普斯最终选择了一个高处的农田,那地方不仅好风常在,而且还临近河边,很方便汲水灌溉附近的田野。
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个外国的新鲜玩意是不是真的,以至于还有人悄悄出钱,催桑普斯做得再快点,方便他和酒搭子们的赌约早日兑现。
他们首先用砖块搭建出足够能承重的底座,紧接着用木材和花岗石造出牢固的塔楼,承重柱比往日还要更粗。
虽然好几位吟游诗人那天都在冷嘲热讽,但也许是出于好奇,在房子初步搭好以后,他们也跟着爬到屋顶上,被狂风吹得像个秃毛公鸡。
“我的老天爷——”屋顶上传来模糊不清的叫喊声,“这风——也太大了吧——”
桑普斯在外墙上抹着灰泥,头都不抬得大声吼回去:“等着输钱——你们这些蠢蛋兄弟!”
工匠们快用眼睛把那几张羊皮纸手抄稿给瞪穿了。
光是齿轮之间的复杂联动就够麻烦的,还得想法子真正让这玩意转起来。
他们拆了又装,装了又拆,有时候一下午什么都不干,全都围着那几张羊皮纸脸红耳赤的吵架。
“前面不动后面当然不动!”
“乱说什么,后面一转就动了,是前面全装错了,你自己拆了手摇看看!”
“再拆我就跟你拼了!狗日的,这都拆了第二十次还是三十次了!!”
好在桑普斯很有眼力见地送来成车的砂锅肉汤和烤面包,以及成色足够好的葡萄酒。
工匠们骂骂咧咧地全吃完了,一擦汗又继续干得热火朝天。
可是这玩意居然真的建起来了。
它很简陋,毕竟是紧急搭成的实验品,上下几层都没有做好隔断和分区。
可它真的开始转动了。
在长风的引动下,如同沉默的木翼怪物一样,风帆缓慢转动起来。
人们目睹着清澈的河水被引入农田之中,如欢快游动的鱼群般涌向各地。
所有人都愣了很久,甚至也包括桑普斯。
真的做成了。
真的做成了!!
阿基坦也有风车了!!
从今往后,阿基坦人都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看看啊,河水竟然自己会源源不断地流进农田里!!
人群爆发出迟来的欢呼声,他们几乎要把这个倒霉的吟游诗人扔到天上去。
“快去汇报给领主大人!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爱你!我们爱你!桑普斯!”
“所以——好哥们,你先前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吗?”
“你说我们可以用这个什么车磨面粉,甚至还可以用来榨油、碾谷子,还能干什么来着?!”
“那风车可以帮咱们烤面包吗?”
“你疯了吧,它只是个会自己转的轱辘,又不是你养的女仆!”
国王夫妇很快来到了现场。
风车仍然不知疲倦地转动着。
这大概是这世上最美好的风景了。
夏日晴朗,长风和煦,田野被河水不断滋润着,波尔多的农民们全都聚集在这里,见证着神迹般的伟大创造。
人们已经在自发的祝祷,盼望着这样的风再多一些,持续地再久一点。
他们也在为公爵大人、法国国王、还有山羊胡子的桑普斯祈福。
迎着灿烂的阳光,埃莉诺抬头看了许久,再侧头看向路易时,后者刚好也看过来。
他们的脸上都是由衷的笑容,为人们的欢呼声而感到快乐。
但几乎是同一时间,她伸出手,和他一起回到马车上。
车厢里寂静至极,全无草野上的热闹气氛。
埃莉诺缓慢地深呼吸着。
“我们都知道,这东西的存在会乱了规矩。”
……甚至是完全破坏整个国家的旧秩序。
在风车出现以前,任何农民想要得到些什么,都必须来到领主的磨坊、面包炉、葡萄压榨处,在支付规定的费用后进行二次劳动。
他们当然可以悄悄在家里这么做,好些人家都藏着小手磨。
但修道院和领主会共同摧毁它们——也许还伴随着杀身之祸。
少年握紧了她的手。
“那些领主贪婪自大,连国王都未必会放在眼里。”
他低笑起来,蛊惑般附耳呢喃。
“……埃莉诺,不如我们一起来做些坏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