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纳德似乎屈辱又压抑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独自去两岸的圣阿格尼丝修道院转了两圈,几位正副院长相继接待了他,但他只是说替王后监督造纸工坊的建设进度,不再多闲聊半句。
根据玛琳娜的转述,这位白发圣徒看起来有点沮丧,他闷闷不乐又一言不发,有时候翻来覆去的看着那几张布浆纸,像是被连绵阴雨笼罩着,脸上难以放晴。
但西岱宫不再对他传达任何旨意了。
只过了三四天,伯纳德便对外宣称他需要回一趟克莱尔沃,处理熙笃会的发展事宜。
圣阿格尼丝的兄弟姐妹们都忙碌着各自的事,对这场告别没听出什么名堂。
因此,没有人挽留他,也没有人像先前那样特意送别。
一度风头无量的伯纳德独自离开。
“他还会回来吗……”让娜用孔雀毛掸清理着花瓶上的缝隙。
骑士长伊内斯在为王后刻制王宫的布防图,她小心地吹了一下榉木板上的木屑,说:“那位院长在回到故土以后,恐怕还是会坚持朴素艰苦的生活作风。”
“其实伯纳德先生一直表里如一,”让娜小声说,“他看起来很严厉,但对人和善,还把王室的赏赐都分给那些穷人……我其实不讨厌他。”
“但他会回来的。”伊内斯说。
让娜露出好奇的表情。
她的朋友很少说这样笃定的话。
“殿下已经找到他最喜欢的东西了。”伊内斯用小刀刻着第二层的宫舍分布,她新剪了一头短发,原本佩勒担心这样会显得太过男性化,但效果恰恰相反——短发放大了她猫一般的眼睛,也让下巴显得更加精致漂亮。
为真伪教皇奔走也好,发展数百个熙笃会修道院也好,这位圣徒沉溺于权势里,自己却难以意识到一星半点。
让娜看了她许久,忽然问:“剪短头发是什么感觉?”
“就像穿裤子一样。”伊内斯说,“很方便,又利落,夏天会没有那么闷。”
让娜心情复杂地说:“……我从来没有穿过裤子。”
那是男人们才能穿的东西。
有时候,她听见其他侍女们也会悄悄讨论有关女骑士的许多特权,毕竟她们总能像男人一样拥有佩剑、放肆吃肉、拥有银光闪闪的盔甲,每一个都看起来英气飒爽、令人敬畏。
如果有机会,她也很想试试穿裤子。
几乎连着十几天,王宫都在准备着迎接两位贵客的到来。
希尔德加德来自德意志,宫廷大厨们设法复刻了颇具西北特色的炭烤猪肉和血肠,配以啤酒花酿成的新式啤酒。
而阿基坦的副领主也即将抵达,王室采购了大量的海鱼贝壳,鸭肝酱和红酒炖七鳃鳗也一向符合王后的口味。
很快,也就是伯纳德走后四天,彼得罗妮拉终于来到巴黎。
她看起来累坏了——因为行程的延误,她出发的很晚,特意同先遣小队一起先行快马抵达,而满载礼物的马车至少还要个五六天。
妮拉已经十六岁了,她看起来像一头危险又漂亮的鹿,四肢修长而饱含力量。
实际上,在赶路的过程中,有时候她骑马太快,反而是骑士们在尽可能地追上她。
由于大主教和本地修女们的悉心教养,妮拉也学会了足以媲美姐姐的拉丁语,读写流畅发音正统。
她已经主持政务接近三年,对阿基坦的税收港口都了如指掌。
如今再现身于宫宴中心,她明亮到不可胜收,几乎所有的适婚——甚至有家室的男性贵族们都立刻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锁定在这个少女的身上。
埃莉诺沉默而威严地扫视全场,那些男人许久才识趣地收回目光。
她清楚他们想要占有什么。
“姐姐!”妮拉几乎不敢拥抱她,“我生怕错过你最重要的时候——我恨不得直接长一双翅膀飞过来!”
“对了,国王陛下……”她张望起来。
“陛下在香槟接连得胜,估计还有半个月就回来了。”埃莉诺轻声说,“我大概四月底分娩,或者稍晚一点。”
“还好还好,那至少还有一个多月。”妮拉轻轻碰了一下她隆起的小腹,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困惑又有点紧张。
埃莉诺笑着亲吻她的脸颊。
“我几乎没兴趣走这个流程,”妮拉看向宴会上的那些贵族,“你知道的,宴饮,听歌,看悟舞蹈。我就想和你一起说上一整夜的话,当然,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我只是打个比方。”
她们已经有好几个月都没有通信了,正事太多,谁都忙不过来。
在那场提起来都恶心的强//奸未遂以后,阿基坦即刻开始筹备圣女骑士团的建立,如今已有八百余人的规模。
没有战事的时候,她们轮值训练,一半常驻安布里埃宫,一半则在附近的领地里学习淬炼、酿酒、认字,修女们也乐意结交新的姐妹。
不仅如此,随着港口的扩建、港口税的奇异免除,波尔多的航海事业已经发展到前所未有的辉煌状态。
无需妮拉开口讲故事,埃莉诺已经看见她的耳垂、锁骨上圆润硕大的珍珠装饰,以及令人赞叹的珊瑚手串。
按部就班的晚宴再度开始了。
贵族们社交往来,有些年轻男人太过着急,竟然都没有寒暄几句,就开始询问她是否成婚。
“在波尔多大主教的见证下,我已宣誓成为修女。”妮拉淡声说,“我将终身侍奉圣主,并为此行善慈济、谦逊求学、终身守贞。”
男人们快速交换着目光,露出遗憾或无语的表情。
——就好像可惜触手可及的好处就这么飞了。
妮拉在桌下牵紧了姐姐的手。
埃莉诺不作声地予以回握。
她们被这样凝视过无数次了。
一个男性公爵会被人们敬畏恐惧,一个女公爵只是个嫁妆丰厚的好妻子。
哪怕她们也能砍掉他们的头。
即便如此,还是有人不识趣地再次开口:“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人们纷纷回头,看见长桌中后段,那个五十一岁的拉乌尔伯爵吹了声口哨。
他的手中摇晃着酒杯,无视着妻子警告的眼神,对着小姑娘道:“你该找个丈夫,我是说真的。”
王后罕见地沉默了。
就是这个人。
这个人比她的妹妹大三十五岁,前一世不仅引诱她对抗教廷,那段孽缘还成为了国王与香槟开战的借口。
他不得好死。
众人神色各异,因为平日但凡听到这样的话,她绝不会轻易放过谁——不知死活的弄臣被赶走三个以后,再也没人敢试探半分。
今天……埃莉诺王后沉默着,难道是也认同拉乌尔伯爵的意思了?
当事人洋洋得意地笑起来。
他的确有妻子孩子不假,但三年前,他也尝试过见上妮拉一面,试图靠自己的漂亮口才打动那个小姑娘,说不定还能收获一段浪漫的爱情。
“听说你一直替你姐姐主管着阿基坦的政事,你该想想,如果你有个可靠的丈夫,生活会变得多么轻松呢?你只需要相信他,并且接受他的宠爱和照顾,像你这样的可爱姑娘,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抢着送上玫瑰!”
这番恭维已经听得有些人变了脸色。
彼得罗妮拉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旁侧的琴声也稀稀拉拉地停了下来。
王后抿了口修道院进贡的蒸馏水,缓慢开口:“叙热。”
“是,殿下。”老者立刻起身。
“你会如何评价拉乌尔伯爵这样的言论?”
叙热立刻和巴黎主教交换眼神,后者会意颔首。
“这至少是对修道院的冒犯。”叙热的声音洪亮清晰,“任何宣誓过的修女都已是神的门徒,何况她还是阿基坦的副领主,更是王后的妹妹!”
拉乌尔伯爵揉了下发红的鼻子,不以为意道:“不必这么认真,老先生。”
“我们说了些大实话而已,这又不是什么诽谤,不是吗。”他看向身边其他贵族,意图得到些附和,却发现周遭寂静无声,没有人和他站在一起。
就连他的妻子也脸色发白,在不住地深呼吸。
“那么,他有罪吗?”王后和颜悦色地问。
叙热深深俯身。
“为了王室和教廷的荣誉,理应问罪。”
拉乌尔一瞬间变了脸色。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他高声说,“我也是今晚的客人,现在说话也有罪了吗?!”
“你的意思是,你如果对修女们言辞冒犯,也只是轻飘飘地说几句话吗。”巴黎主教询问道。
“你们不该——不该这样对我!!”
王后仅是吩咐道:“带下去,鞭刑。”
“他永远不可再来西岱宫。”
骑士们立刻应下,当着一众宾客的面把这个老头拖走。
拉乌尔伯爵立刻呼唤妻子以及友人的名字,试图唤谁来为自己说情。
但他几乎没什么反抗的余地,即刻就如同山鸡般被拽着胳膊拖走。
遥远处似乎响起了鞭子的脆响,以及模糊不清的哭喊声。
宴会厅只剩死寂。
王后再度举杯,目光里带着笑意。
“宴会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