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蒂尔达坐在原地,她的呼吸如冰刀般刮过咽喉,以至于痛苦都要流露在眼睛上。
“联姻只是一部分。”她说,“亨利已经得到众臣的宣誓了。”
一旦战事告捷,她的儿子还会被迎入伦敦,成为英格兰未来的王。
这正是能保护若弗鲁瓦有恃无恐地继续做实际领主的原因。
玛蒂尔达是他的妻子,亨利是他的儿子,两者的权力默认为他的所有物。
埃莉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我该回去了。”埃莉诺说,“在这儿吹风让我舒服了很多,谢谢您的照顾。”
玛蒂尔达立刻道:“您不再打算劝说我了吗。”
埃莉诺已经站了起来,简单地抚平裙摆上的折痕,作势要走。
“您的慈悲无数次地给予了您应有的结果,我无法干预什么。”
“站住!”玛蒂尔达罕见地有些失态,表现出强势的一面,“您在指代什么?一个母亲考虑着儿子的前途,这难道也会被指责吗?”
“我并没有提这件事。”埃莉诺说,“三年前,在英格兰,您不也是这样选择的吗。”
女人的脸色一瞬苍白起来。
“您那时已经俘虏了斯蒂芬,只要杀了他,唯一的政敌便会彻底消失,任何人都无法阻止您登上王位。”
“可是你同父异母的兄弟,罗伯特·格罗斯特伯爵被俘虏了。”
“为了救回这个和您几乎没有关系的弟弟,您释放了斯蒂芬,后者立刻带着军队再次开启了新的厮杀。”
她的声音足够低沉,几乎不再带有任何社交辞令里的柔美。
“所以,一场在三年前就应被铁腕扼杀的战争,未来也许还要再打十年。”
“不——不!”玛蒂尔达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泪水,“我如果不去救自己的血亲,其他贵族会怎么议论我,父亲的在天之灵又会有多失望,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是这样吗?”埃莉诺问,“那么,斯蒂芬算起来,也是您的血亲吧。”
“他为什么这样野蛮地围剿您,不择手段地要擒获您,而不是直接将王位拱手让人呢?”
“那些男人在渴望吞食您的血肉时,是否想过,自己也是您的血亲,您的丈夫?”
在玛蒂尔达竭力争辩更多之前,埃莉诺简要地行了个礼,无声地离开了。
诺曼底的冬风强劲有力,不住地吹拂着埃莉诺的斗篷。
她走过漫长的走廊,心中思绪复杂。
重生一次,如果改变了历史的进程,让玛蒂尔达成为诺曼底公爵,会意味着什么?
玛蒂尔达会终于达成心愿,成为英国女王吗。
如果是这样,再嫁给亨利时,要一统英法的难度会更加困难。
……可她宁可棋逢对手。
这是她们在国王诏令下达之前的唯一一次私谈。
当天晚上,埃莉诺的骑士秘密前往了若弗鲁瓦的书房。
“我们又见面了。”
金雀花公爵的脸色不算好看。
“战争还没有结束,你们的人还要给我带来这么多麻烦——”
“至少利息该如期上缴。”女骑士伶俐道,“或者我们知会国王,让他知道您的实际窘境,说不定还会再借你一笔?”
若弗鲁瓦骂道:“行了!利息都在这!我知道你们会来!”
教会为什么没有对埃莉诺出过手?!
不,教会应该对阿基坦人出手,这些放高利//贷的亵渎者!!
女骑士接过厚实的钱袋,示意身后的伙计当面清点。
若弗鲁瓦脸色铁青地看着他们拿出随身的天平,只等着这些讨债鬼赶紧满意了滚蛋。
女骑士又道:“如果安茹和诺曼底爆发战争,阿基坦一样可以予以援手。”
若弗鲁瓦骤然愣住,他气得有点哆嗦。
“该不会是为了这个主意,你们的王后才唆使了国王,给了这么个好主意吧?!”
“那当然不是。”女骑士说,“我们的王后仁爱心慈,对您也一直不薄,不是吗。”
“好!好!好!”若弗鲁瓦冷笑道,“等到我妻离子散的时候,你们还要来找老子收利息!!”
他那张俊美的脸此刻有点狰狞。
伴随着最后一枚金币叮当入袋,女骑士行了个礼,说:“埃莉诺王后让我向您传话——阿基坦现在的雇佣兵多到有点闲置了,如果您有意向,可以打折租赁。”
若弗鲁瓦刚要开口再骂,又奇异地晃了一下身体。
“打折?”他尽力把刚才的不得体样子收回去,“比市面上的便宜多少?”
“八七折,比你能找到的任何渠道都便宜。”女骑士说,“但攻城车和火药是原价,那些东西跨海运输太费劲了——如果您需要,我们可以直接运到英国的指定港口。”
没等若弗鲁瓦考虑好,她又添了一句。
“都是为埃莉诺公爵攻下图卢兹的精英骑士,每一个都骁勇善战。”
若弗鲁瓦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
“把门关上,”他说,“我们重新谈谈交易。”
“还有那个折扣……能再便宜点吗?”
女骑士露出了笑容。
路易已执意下诏。他不会放任自己的国土被外人掌控太多。
所以在一众贵族的暧昧态度里,以及若弗鲁瓦的不断反对里,他仍旧派遣了自己的传令官,下达了这个旨意。
——按亨利一世的遗嘱,以及应有的继承传统,玛蒂尔达实为诺曼底公爵。
路易七世以国王的名义公告世人,她将正式地继承爵位,并得到当地贵族们的宣誓效忠。
女人全程沉默地走完了仪式。
她的丈夫尽量地维持着得体的笑容,还在众人面前为她道贺。
直到象征权力的长袍披在她的双肩上,玛蒂尔达才抬起头,一眼便看见了阿基坦的公爵,埃莉诺。
玛蒂尔达深知,她可以披着公爵的外壳,让未来的日子继续如从前那样。
她只需要不作声地让丈夫继续主宰一切,自己则是冲锋陷阵的英格兰旗帜。
她的儿子会继承一切,正如她一直盼望的那样。
路易并不打算在诺曼底停留太久,他需要在‘作恶’结束后尽快撤离,让矛盾和冲突得以充分发酵。
车队集结之际,埃莉诺被鲁昂的修女们簇拥着,后者广泛听闻关于圣阿格尼丝修道院的奇闻,由衷地想要和这位可敬的王后多说说话。
直到她们的祝福到祷告结束,几个女人让开了位置,埃莉诺才看到人群后等待的亨利。
她的心脏被倏然烫了一下。
少年快步走来,递给她一朵纯白的苹果花。
“真希望还能与您再见,埃莉诺。”
他的灰蓝色眼睛始终凝望着她。
埃莉诺的脸上没有笑容,仅是沉默地接过绽放的花朵。
既不意外,也不拒绝。
修女们注视着这一幕,没有人多想什么。
有人忽然道:“亨利再有一两年就能成婚了吧?”
“现在也可以,”另一人道:“十几岁就是结婚的年纪。”
“王后,您会祝福他会与心仪的人成婚,收获美满的家庭和爱情吗?”
亨利有些腼腆地笑了笑。
埃莉诺用掌心轻拢花瓣的边缘,低声道:“……我祝福你,亨利。”
她该走了,丈夫还在等她一起同回巴黎。
这趟出巡很是简短,比起他们在阿基坦和勃艮第停留的数月时间相比,如同蜻蜓点水一般。
路易没有多问埃莉诺和玛蒂尔达说了什么。他清楚人的本性是不会被轻易动摇的。
但只要能制造一丝矛盾的裂隙,也会对法国王室而非诺曼家族更加有利。
他这一路更多时间都在看书或沉思,直到车队在某处小溪旁暂休,才终于唤了一声埃莉诺。
“关于十字军东征,你是怎么想的?”
埃莉诺说:“我恐怕无法应付这样遥远的征程,但如果您决定前往,我会为您照料好巴黎,等着您平安归来。”
路易反而皱了眉头。
他看着她许久,说:“这不像你。”
“为什么?”
在路易回答之前,远处传来惊呼声。
许多人快步跑了过去,还有搬运东西的声响。
国王被打断了对话,略有不悦,示意侍卫过去打听。
“陛下,”侍卫说,“是有个男孩掉进井里了,现在是晚上,那孩子又不太会法语,有些人在想法子救他。”
埃莉诺原本还有些睡意,此刻倏然醒了过来。
“一定要救,”她在坐直的一瞬间意识到路易还看着自己,立刻露出母亲般的关切姿态,“这么小的孩子——他的父母在干什么!带我过去看看!”
路易对乡下孩子的死活不感兴趣,仅是嘱咐埃莉诺尽快回来。
她被领到那个井口,在火把的照耀下尽力往里看。
说来奇怪,这儿离附近村庄都很远,等同于是一口野井。
井口太过幽深,小孩在呼喊着什么,但并不是法语。
埃莉诺立刻听清楚了。
“他的脚卡进淤泥里了,需要你们把他拔出来!”
人们终于把绳索的首尾捆绑在一起,示意那孩子把自己的腰捆紧。
四五个侍卫使足了劲,竟然没法扳动分毫。
“见鬼……”有人嘀咕道,“一个小孩能有多重?这不会是什么山林里的魔鬼吧。”
“魔鬼会蠢到把自己扔进井里?!”埃莉诺驳斥道:“多半是脚踝卡在什么缝隙里了,再派几个人!”
“是!殿下!!”
在十几个壮年士兵大汗淋漓的拔河下,那个男孩终于从幽深的井底被捞了出来。
他立刻被带去洗净满身的脏泥水草,换了件过大但能见人的袍子,重新过来向王后行礼道谢。
男孩的耳朵又尖又长,一双深绿色的眼睛透着古怪。
在他开口之前,埃莉诺道:“这孩子看起来被吓坏了,你们都退下吧。”
侍卫们即刻答应,退到了帐篷之外。
男孩揉了揉鼻子,先是打了个喷嚏,然后才笑起来。
“原来是你救我出来,埃莉诺。”
他抬起头,缓慢开口。
“……撕毁契约的鹰将为第三次筑巢而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