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幅画,藏家是否愿意割爱?我想买。”
霍随的目光牢牢锁在画上,眼底翻涌的情绪里藏着几分压抑的坚定。他年少时已经错过一次,这一次,无论要付出多少代价,这幅画他都必须得到。
随后,他托方才交谈的男人辗转联系上那位收藏家。为了让对方松口,霍随前前后后纠缠了近一个月。
他何尝不懂生意场上的规则,一旦被瞧出“非它不可”的执念,议价时便会彻底落入下风。可这场“谈判”从一开始,他就注定没办法“赢”。
果然,他最终是以近乎“一败涂地”的姿态,花光了多年攒下的积蓄,以二百八十万的价格将画收入囊中。至此,除了之前购置的一套自住房,他的口袋算是彻底空了。
可成交的那一刻,他却发自内心地笑了,眼里的光亮得惊人。
那张许知意年少时的老照片原件,他也一并要了来。揣着照片,小心翼翼地将画抱回家时,霍随心里的满足感早已压过了所有现实的考量。
他特意选了间避光的屋子挂画,没装任何画框,就这么简简单单裸挂着。嘴上装作只是随意买了幅画,行动上却像“慢慢挪窝”似的,从书桌、书架到角落的绿植,一点点把这里添成了书房的模样,处处透着精心。
此后每次回家,除了洗澡睡觉,他几乎都待在这间屋里。仿佛真的有个人,正安安静静地陪伴在他身旁。
他常常对着画站很久,目光先在画中白鹤与莲花上流连,末了又会不自觉落向书桌,那张泛黄的肖像照被好好装在相框里,静静立在那儿,照片里的少年眉眼清隽,隔着时光望过来。
霍随从抱画回家的那天起,心里就翻来覆去想问无数遍。可话到嘴边,最终只剩无声的凝望,那句“是你吗?”,始终没说出口。
不过,他心里也慢慢有了块踏实的地方。原来你叫许知意啊,当年没来得及问出口的名字,竟是这样好听。
后来他开始对着“空气”絮絮叨叨,把白天遇到的趣事讲给“许知意”听,从买什么菜做什么饭,到路边碰见的小猫小狗,都能说上半天;每天推开门的第一句话一定是“我回来了”,语气自然得仿佛屋里真的有人在等他。
……
整整半年过去,日子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没有任何异常,没有丝毫回应,这幅画,好像真的只是一幅普普通通的画而已。
……
霍随开始不安起来。他其实不怕没有回应,真正让他心头发紧的是,要是“许知意”被困在画里出不来呢?要是,“许知意”早已不在,或是彻底消散在了时光里……
这最糟糕的念头刚冒头,就被他狠狠压了下去。
他翻遍了市面上能找到的所有志怪异闻,其中不少是精怪救人后魂飞魄散的故事。越看,他的心越揪紧,难道当年救他的“许知意”,正是因为那次现身相救才元气大伤?甚至……正面临更糟糕的情况?
他疯狂地四处求购古籍,又辗转拜访所谓的“大师”,终于寻到一种说法。
有位“大师”告诉他,有些魂魄会被“出生地”牵绊,在原地漂泊许久不肯离去,而“出生地”对他们而言,正是养精蓄锐的地方。这个说法让他愣了很久,随即一个念头渐渐清晰。
最终,霍随缓缓走到画前,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轻声问:“你是不是得回到原来的地方才会好一点?”
“如果是,就轻轻动一动画的右下角,好不好?”
他就这么死死盯着画,时间慢得像凝固了,久到他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就在这时,画的右下角,真的轻轻晃了晃。
霍随顿时笑了,眼底漫上暖意,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好,我带你回去。”
……
霍随辞掉了在大城市打拼多年的工作,又以最快速度卖掉房子,揣着一笔不菲的钱款,回到了从小长大的那座城市。
他先去了当年的公园旧址,可这么多年过去,城市规划早已改头换面,曾经的公园踪影全无,如今矗立在那里的,是一片喧闹的农贸批发市场。
他皱着眉在周边转悠了许久,总算寻到原来美术馆的位置。只是物是人非,这里如今成了家生意不温不火的粮油店。
没有丝毫犹豫,霍随当即花钱盘下了这家店。
从此,这条繁闹的街上多了个年轻的粮油店老板。
霍随将那幅白鹤莲花图挂在店铺内间的墙上。店面下层用来营业,上层则隔出一方小空间,铺张床便成了卧室。自那以后,他的吃喝拉撒全落在了店里。
他不知道许知意要多久才能好转、才能现身,但已打定主意,不管等多久,都要守在这里陪着。他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等待。
经营粮油店时,霍随也没半分敷衍,反倒沉下心认真做起了生意。他自己开货车去进货,又凭着在大城市摸爬滚打练出的经营本事,没过多久,店里的生意竟渐渐红火起来,日子过得吃穿不愁。
平静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悄然滑过。
霍随心里始终揣着份期待,他总以为,自己总能等到那一天,等到心心念念的人站在他面前,对他轻轻一笑。到那时,他要郑重地介绍自己,然后……把藏了很久的心意说出口。
可他没料到,意外永远比明天先一步抵达。
因煤气罐泄漏引发的爆炸而离世,这样的结局,是霍随从未想过的……
剧痛席卷而来,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想再望一眼墙上的画,意识却在刹那间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
店内,那幅白鹤莲花图静静挂在墙上。画中白鹤的眼睫轻颤,一滴晶莹的水珠从它眼角滑落,顺着宣纸的纹路,无声渗入画纸。
……
“我愿以身上累积的许家福泽为凭,与尔等交易——换他回到原本的时空。”
清冷的声音在混沌的时空裂缝中响起,语气强硬:“是你们因规则疏漏,错将另一个‘霍随’拉入此局,为何不肯让真正的他回去?”
稍作停顿,那声音又补充道,字句透着对“公平”的执着:“按交易的公平原则,此事还该另有补偿才是。”
裂缝深处传来一道模糊的回应,带着规则般的冰冷:“可以应允。但他回去后,不会保留与之相关的任何记忆,包括你;且原本的命运轨迹,或许不会改变。”
“无妨。”清浅的声音透出一丝释然,“只要能活着,就够了。”
“既如此,契约——成立。”
……
“快来人啊!大队长家的小儿子落水了!”
急促的呼喊声划破岸边的嘈杂,下一秒“扑通”一声闷响,有人纵身跃入水中,水花翻涌间,落水的霍随很快被托出水面。
霍随昏昏沉沉的,意识模糊中瞥见一双很好看的眼睛。
……
梁小琴看着落水后醒过来的儿子,白天哭得直抽气,到了晚上,她跟霍志诚叹气道:“今天这事可真悬……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好像亏欠三儿很多。就跟……就跟他这次醒过来,是重新活了一回、又回到咱们身边似的……你说怪不怪?”
霍志诚沉默片刻,点点头:“我也有这种感觉。”
……
后来,霍随看着许知意,忍不住咧嘴笑,这世上怎么会有让他看一眼就喜欢得不得了的人啊?恨不得直接抱回家去。
许知意轻瞥他一眼,嘴角悄然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