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课,老师的逻辑有点散。
周意泽听着听着,认为内容不太成立,推导也有问题。
笔尖继续动起来。不管怎样,先把结构理顺,记下来自己的理解。
等会儿还要给宋叙抄。
旁边忽然递过来一张纸条。
他侧头看了一眼,宋叙目视前方,没有很特别的表情。
「不该去看那个帖子的…反省中。」
几秒后,周意泽的纸条推了回来:
「笔记待会儿给你。」
很快,回信又了递过来。
「不是因为那个才写的…你回来都没说话」
周意泽有点想笑,正准备在纸上写几个字,余光忽然扫到宋叙的手。
那只手抬起来,飞快地抹了下眼睛。
“你……”
周意泽把笔搁在桌上。
这一次的纸条,宋叙平复了一下才打开。
「出去走走?」
他抬起头,周意泽已经站起来,朝老师微微欠了欠身。
老师点了一下头。
门在他身后晃了晃,慢慢合拢。
宋叙隔了几分钟才出去,刚出教室门,东张西望一番,就听到周意泽的声音。
他一回头,周意泽靠在走廊的墙上。宋叙在那张脸上找了好久,才找到一点点小时候的样子。
他刚要说话,周意泽突然往他胸前别了个东西。
低头一看,正是那枚属于年级代表的金色胸针。
“……干嘛。”
“你知道这个怎么来的吗。”
宋叙还在抽气。
“高野以前有个传说。说这枚胸针,是用金羽毛做的。只有被选中的孩子才能戴。戴上的人,会变成勇士。”
周意泽把胸针别正,手指在那儿按了一下,“现在发给年级代表了,意思差不多。”
说完,继续抄兜带路。
“要是丢人,就麻烦了。”
宋叙跟上去,闷闷地说:“你编的吧。”
哭很丢人吗?
周意泽偏了偏头,“这边。”
走廊两侧是教室。门都关着,能听到模糊的讲课声。
周意泽和他介绍:“数学在讲微分。国语是古文。英语的长篇阅读,上个月结束了。”
宋叙低着头,还在反复碰那枚胸针。
“前面已经过了一轮。跟不上也正常。”
周意泽把所有课程的安排都说了一遍。例如哪几门在前,哪几门会压到后面。
“高野这边,整体会快一些。”
宋叙听着沮丧。越是要往前冲的地方,越觉得累。
“不过,”周意泽又说,“成绩好不好,其实没太大关系,只要不掉队就可以。”
毕竟这里的学生家境殷实,怎样都有兜底。
宋叙问他:“你以后想去哪个大学?”
“出国吧,大概率是英国,读经济或者管理。家里想让我早点接触公司。”
去哪都差不多,周意泽没什么感觉。
不过,他看了宋叙一眼。
“到时候你应该也毕业了,待在国内还是来我这边,都可以。”
宋叙低着头。
伦敦。一座雨做的监狱。
脾气很好的母亲,都曾和父亲抱怨,英国人都是嘴上抹蜜的伪君子。人人都披着层绅士皮,实则虚情假意心口不一。
至于吃的嘛。豆子配一切。水煮everything大本营。微波炉食品之都。土豆共和国。黑暗料理之都。饿死鬼之城……
算了。反正人没有味觉,也是能活的。
但他此刻宛如英国人上身,“去那边读几年,好像也不错。”
周意泽说:“你去过吧,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宋叙说,“我还蛮喜欢那边的。”
周意泽不知在他脸上看出了什么,好笑道:“是吗。”
窗外的操场上有体育课的学生在跑步,喊声远远地传过来。
他们干脆去了操场。
不知走了几圈,天边都泛黄了。
宋叙终于问出来:“不在教室也没关系吗。”
周意泽反问:“有关系会怎样?”
“……咱们回去上课?”
“很担心?”
宋叙点头。
“那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宋叙犹豫着,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儿,周意泽说:“看来也没那么担心。”
“还不是因为你……”
“嗯?”周意泽笑笑。
宋叙声音弱下去。
“因为我?”周意泽替他说了。
宋叙立刻否认:“不是。”
“嗯,我听错了。”
那只猫又出现了。
它蹲在矮墙上,尾巴慢慢绕了一圈,眯着眼睛晒太阳。
宋叙一眼就认出,这是周意泽昨天搭过讪的幸运猫咪。
周意泽微微弯腰。
“不二。”
猫连眼睛都没睁开,耳朵动了一下,算是听见了。
“不二?”
“我给它起的。”
宋叙怀疑这猫上辈子救了谁的命。
他往前走了半步。猫忽然竖起耳朵,从墙上跳下来,蹭了蹭他的脚踝。
咦?他惊奇地瞪着眼睛。
周意泽跟着挑眉。
宋叙干脆蹲下来,猫把头拱进他手心里。
“为什么叫不二?”
“因为它不搭理人。”
猫在宋叙心里呼噜了一声。
他搭理我!宋叙示意他看,企图攻击他脸上的面具。
“它喜欢你。”周意泽说。
宋叙慢慢地才反应过来,原来他说的是猫咪。
周意泽半真半假地感慨,“它怎么这么喜欢你?”
宋叙也不知道。猫已经跳上他的膝盖,盘成一团了。
周意泽叫猫,“不二。”
猫不理。
“不二?”宋叙也叫。
猫:“喵。”
二人:“……”
周意泽蹲下来,与猫平视。眼神沉静。
“是遇到喜欢的人了吗?”
宋叙在旁边低头摸猫。猫的呼噜声很大,盖过了心跳。
猫半眯着眼,看向周意泽。
对视三秒。
猫先转开了头。
周意泽于是站起来,一脸散漫地拍拍膝盖:“走了,不二真讨厌。”
宋叙和猫商量:“要不,你去喜欢他吧。”
猫看着他,摇尾巴。
这个猫真挺可爱的。
……说不定,他会更喜欢它。
宋叙又改口:“讨厌他也行。”
周意泽的声音从远处飘来:“我听得见。”
宋叙赶紧把猫放下,小跑过去。
路上,他摸了摸头,“真的不用写检讨吗?已经两节课了。”
“要写。”周意泽说,“三千字。”
宋叙紧张起来,“会被记过吗?”
“记我的名字就是了。”
“……不行。”
周意泽笑了笑,“骗你的。才两节课。”
宋叙谨慎地判断着,最后认为这大概率是真话。
周意泽讲话总是能唬住人。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大概也是他对这个世界的态度。
宋叙说:“那检讨我来写。”
周意泽即兴发挥道:“连我的也写了吧。”
“当然!我写字快。”
唉。周意泽没办法了。
“说了是开玩笑。不会记过,也不用写检讨。你也太好骗了。”
这时,放课的钟声响起。
周意泽的背影在夕阳下化作一条路,铺在宋叙脚下。
周意泽回头说了句“发什么呆”,宋叙就踩着他的影子,追了上去。
教室里零零散散的,还有几个人没走。
“周意泽!”有人抬头。
其他人也转过头来,看到救星般松了口气:“太好了,你还没走。”
“怎么了。”周意泽问。
“我们这题卡住了。”
周意泽把包放下。
“哪一题。”
宋叙远远看着。突然意识到青春远比他想象中残酷。
周意泽被几个人围着,手指在纸上点了点。
“这里。”
又把笔拿过去,替他把那一步补完整。
“这一步可以换一种想法。”
他说着,拿笔在空白处圈出问题,在旁边写了一行批注。
那个人还没看完,旁边又递过来一本。周意泽接过去,同样划出关键点,写下批注。
怎么可以一模一样?
周意泽回来,“走吧。”
宋叙背对着他,坐在桌子上。好像在看夕阳。
用后脑勺对着周意泽。
“每个人都有一份啊。”他跟窗户说。
黄昏铺在他膝盖上,慢慢往大腿上爬。
周意泽有点没想到,“碰到了,就看了一下。”
宋叙转过脸来。
“不要。”
见周意泽没反应,就把手边的练习册卷起来,轻轻拍在他肩膀上。
这行为很大胆。他当然长大了,不是那种可以任性撒娇的小鬼了,也早就过了会被无底线包容的年纪。
但是。
“我不要跟他们一样的。”
没等到回答,宋叙就跳下桌子,“走吧。”动作有点急,书包带子从肩上滑下去。
后面的手,却替他提了上去。
“刚刚只是顺便,下次不理他们了。”
整个夏天,安静了一秒。
周意泽反手把他握着的习题册抽走,在他头上一敲。
“去吃饭?”
宋叙这才回头,捂住脑袋小声说:
“我想吃昨天你买的那家寿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