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典礼结束。
校服的颜色连成一片，分不清谁是谁。
人潮往两边散开。
周意泽逆着人群，朝宋叙走来。领口有枚细长的金色胸针，大概是年级代表的标志。
大门已经敞开，风很直爽。
宋叙在这一幕里走神。
小野与周意泽打招呼。
“正要跟你说，弓道部那边说你要过去露面。今年招新，要你压一压场。”
快别无聊了。宋叙认为周意泽的眼神是这个意思。
“谁说的？”
“群里都在说，已经把你名字写上去了。”
周意泽看了眼宋叙，很随便地回答：“有可能吧。”然后问他，“去吃冰沙吗？”
“少来！”小野说，“明明是谣言吧？你又没答应。”
宋叙有点在意：“怎么回事？”
“有人不高兴了。说他看着好说话，其实谁都不理。去了也是摆脸色，不会真心帮社团做事。”
宋叙看着周意泽：“那就不去了。”
周意泽也看他。
宋叙移开视线。
“不去啊。”小野轻轻笑了一下，“那就更难收场了。”
“为什么？”
宋叙不擅长社交，他讨厌人类。
“这种时候，大家都会多想。去年也是，好几个社团部长亲自请他，他一个都没去。”
“哦。”宋叙垂下眼。
不理解，但更加讨厌人类了。
明明是被讨论的主角，周意泽却隔岸观火地笑笑，“好像是这样。”
他又问宋叙：“去吃饭吗？”
宋叙还在想这件事。哇，真是群爆炸讨厌的臭屁小孩。好像谁都欠他们的。
无聊！无聊透了！
“还是你想先吃冰沙？”
宋叙心不在焉地说：“都可以的。”
“冰沙？”小野插嘴。
周意泽问他：“去食堂的话，一起走一段？”
小野笑了：“不太合适吧。”
他摆摆手。
“打扰了。”
车从后门绕出去。
学校后面原来是个缓坡。坡上长满了草，车沿着坡慢慢下去。
远处是淡淡的山影，风吹过来的时候，可以闻到树叶晒热了的味道。
宋叙抓着后座，突然没头没脑地问：
“你不是，觉得反抗很麻烦吗？”
周意泽没有回头。
“嗯？”
“社团那边。”
周意泽笑了下：“这不算反抗吧？”
“可是他们……”
“反抗是要用力的。这个不用。”
宋叙“哦”了声。
他默默地往前探头，去看周意泽握着车把的手。
阳光下，那个闪闪发光的戒指。
这个，要用力吗？
宋叙觉得自己好像问不到点子上，他很笨拙地继续提示周意泽：
“你平时不是会顺着气氛来吗。比如喝酒的时候……你一般不会单独行动吧？”
车把轻轻转了一下，周意泽手背的光跟着晃开。
“那种时候，会吧。”
戒指磕在金属车把上，叮的一声。
宋叙猛地一个激灵，条件反射地抓住了周意泽的衣摆。
周意泽微微侧头，看了眼埋在他后背上的人。
“在场的话，就要做一点在场的事。”
他边说，边骑得慢了些：“不过不在场，就不用了。”
“别松手。”周意泽说。“这样抓着就行。”
热浪从地面升起来，把一切都蒸得朦朦胧胧。宋叙的眼睛瞪得有些酸。
好热啊。夏天。
他宁愿天天下雨。
周意泽扭头，“还好吗？”
“嗯！”
宋叙用力眨了眨眼，视线落在周意泽的虎口上。那里有一小片汗。
亮晶晶的，滚过指节，落在戒指上。
宋叙盯着那颗汗珠，忘了呼吸。
周意泽突然偏过头，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这么烫。”他低声说，“前面就有树荫了。”
戒指从宋叙眼前划过，银色的弧光把夏天切开了一道口子，热气漏了出来。
宋叙脸红透了，大口大口地喘气。
周意泽说：“我骑快一点，你别松手。”
“嗯！”
他抓着周意泽的衣服，用了很大的力气。
车一下子提了速。风灌进领口，鼓动衬衫。
宋叙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块冰。
夏天的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变轻变薄，化成一滩水，挂在周意泽的背上。
他闭上眼睛，世界变成一片橘红。
阳光太刺眼了。
周意泽把车停在路边。
总算到了。
他轻轻松了口气，没想到会这么热。这一段，是他没想周全。
他低头看了眼腰侧，宋叙的手印还在，湿漉漉地留在上面。
再看宋叙。像刚淋过一场雨。校服全透了，肩胛骨像两片薄薄的翅膀。
周意泽离近了些：“没事吧？”
宋叙摇头。还在喘。
他用手背蹭了一下脸，眼睛有点睁不开。
“来这边。”周意泽拉着他黏糊糊的胳膊，走到刨冰小屋门前。
他把风扇抬了抬，对着宋叙。
叶片呼呼地转起来。风铃轻轻响了一下。
宋叙终于能睁开眼了，才发现这里招牌是手写的，歪歪扭扭的。
门口有条长椅，漆都褪了色。
周意泽还在看他：“好点了吗？”
宋叙点头。
“等我一下。”
周意泽推门进去。
“打扰了。”
老奶奶正擦桌子，抬头看见他，“来了啊。”
周意泽微微低头：“婆婆，两碗抹茶，一碗加炼乳。”
他看了眼外面，“可以先给我们一杯冰水吗？”
老奶奶答应着，突然看到了他身后的宋叙，端详了一瞬，然后笑了，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
“就是跟这孩子啊。”
宋叙有些怔，她知道我？
心开始砰砰地跳。
哥哥，哥哥……
周意泽没想到他进来了，手搭上宋叙发热的后背，“跟婆婆问好。”
宋叙说：“婆婆好……”
“打扰了。”周意泽低声说。
“打扰了。”
“好孩子。”老奶奶笑着点头，递过来一杯冰水。
周意泽道了声谢，把杯子贴到他脸侧。
“先冰一下。”
凉意一下子沁进皮肤里。
宋叙被冰得缩了一下。
逆着檐下的光，他看到，周意泽的脸也被晒出了一层薄红。
“你也冰一下。”宋叙说。
“不用。”周意泽把头发往后拨，环顾一圈，“坐在外面吧。”
他们坐下没多久，老奶奶就从里面端出两碗抹茶冰沙。
碗是粗陶的，绿莹莹的冰沙堆得高高的，其中一个淋了炼乳，白绿相间。
宋叙：“打扰了、打扰了……实在打扰了。”
周意泽：“一次就够了。”
宋叙便把脸埋进冰沙的凉气里。
勺子挖下去，沙沙的。
第一口有点苦。然后炼乳化开。
汗止住了，心跳也慢下来。
宋叙问哥哥：“要尝尝我的吗。”
“不了，你吃。”
“有炼乳，”宋叙舀了一勺放在他碗里，“比看起来好吃，你尝一口。”
说完就不看他了，低头一勺一勺地吃。
木屋檐下挂着台小电视。
画面里，一只胖胖的狸猫举着一片叶子顶在头上，另一只从树后面探出头来，踮着脚凑过去。
“吧唧”，亲在它脸上。
被亲的那只愣住了。
叶子从头顶掉下来，圆滚滚的眼睛瞪得老大。
这让宋叙想起从前。
也是这个动画片。周意泽家的客厅，他坐在电视机前，看得眼睛都不眨。
旁边，周意泽在看书。
然后他凑过去。
一口，亲在嘴上。
“宋叙。”当时，哥哥连名带姓地叫他。
宋叙立刻坐直。他意识到自己大概闯祸了。
“你是狸猫吗？”
“我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学它。”
“哥哥……哥哥哥哥……”
周意泽轻轻摇头。
“没怪你。以后不许再做了。”
“为什么？”
“这个，”周意泽重新拿起书，“要留给特别的人。”
现在，宋叙猛地舀了一大口冰沙塞进嘴里，冰得他牙根都发酸，仍压不住脸上的热度。
周意泽又把风扇往他那边转了转。
“热？”他皱着眉，“这样牙会受不了。”
宋叙头压得更低，勺子碰着碗壁叮叮地响。
电视里的狸猫红着脸。周意泽若有所思地看了会儿，然后端起碗，喝了口融化的冰水。
风铃又响了。
回去的路上，宋叙说：“我骑吧。”
周意泽快走一步跨上车，按了按自行车的铃铛。
宋叙只能坐到后座去。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偷偷摸摸拿出手机来。
那个网站不难找。
高野的匿名版上，关于周意泽的帖子总是飘在第一页。
竟然已经是常驻话题贴了吗，他随机点了一个：【又来了，周意泽的“恋爱对象”本周是谁？】
No.01
「周意泽又在后门那边等人」
No.02
「谁啊？」
No.03
「不认识，反正长得很好看」
No.04
「他标准一直挺高的吧」
No.05
「他是不是谁都可以？」
No.06
「不是吧，他看起来挺挑的」
No.07
「你们不了解，他只是懒得拒绝」
No.08
「感觉谁都没被认真对待过」
No.09
「听说他同时在跟两个人走得很近」
No.10
「真的假的，完全看不出来他是那种人」
No.11
「有照片吗」
No.12
「没有，但大家都这么说」
No.13
「他就是那种看着好相处，其实很难搞的人吧」
No.14
「但听说他家里管得很严」
No.15
「那又怎样，很多人都说和他交往过。比如——」
页面里闪过很多男男女女的名字。
很快又被新的回复盖住。
大家眼里的周意泽，是流动的，模糊的。没有定论。
“在干什么。”周意泽突然在前面问。
“啊。”宋叙扣了下手机，“随便刷一下。”
周意泽没说什么，继续骑车。
宋叙偷看他几眼，手机翻了过来。
No.16
「听说幼儿园就在高野了，一路都是这种待遇吧」
No.17
「说白了就是条件太好，才会这样」
No.18
「好像一直都有人围着他」
No.19
「但我觉得周意泽只是暧昧，根本没有在跟任何人交往」
No.20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他都结婚了」
No.21
「？？？」
No.22
「你从哪听的」
No.23
「这也太离谱了」
No.24
「别乱带节奏，这种话你也敢说」
No.25
「要是真的，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
No.26
「那也太夸张了吧，这才几岁」
No.27
「别到时候又是乌龙，之前也不是没传过」
No.28
「不会是真的吧，那样我真的会心碎」
No.29
「回28楼，被这种人选中算好事吗」
No.30
「周意泽那种条件，怎么会随便定下来」
No.31
「太夸张了，他不是很受欢迎吗，突然就结婚了」
No.32
「不是一般的受欢迎啊，他笑一下就已经很犯规了吧」
No.33
「而且对人还很温柔那种，真的很难不在意」
No.34
「怎么你们忽然都变卦了」
No.35
「说真的，有点不甘心」
No.36
「所以才更好奇是谁啊……」
No.37
「20楼还在吗？所以到底长什么样，说具体点」
No.38
「在，我是20楼。今天在教室见到的。第一眼其实没什么印象，站在人群里不太显眼那种」
No.39
「他们是同班同学，我在隔壁班也听说了，脸还可以，但不是那种一眼就会注意到的类型」
No.40
「对，他几乎不说话，感觉在观察别人，有点不舒服」
No.41
「说白了就是没什么气场吧，不然怎么会被说没存在感」
No.42
「所以到底是谁啊」
当事人正在气哄哄地打字：
「你们又不了解周意泽，是不是有病，乱说的人考试全挂科，夏天被蚊子咬一百个包」
刚发送完毕，自行车忽然停了。
周意泽一条腿撑在地上，目光落在宋叙来不及锁屏的手机上。
他抬起眼，看着宋叙。
“你信那些吗？”
宋叙猛地把手机扣住，拼命地仓皇摇头。
没有，哥哥。真的没有。
周意泽面无表情看了他一会儿。
“那些都不是真的。我没有同时跟多人暧昧，也不会和任何人交往，除非确定要结婚。”
宋叙握着手机，表情呆呆的。
“你看到了，还是说一下。”
周意泽转回去，踩下踏板。
“家里有规矩，没定下来之前，不允许跟任何人交往。我连喜欢的人都没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