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县一事解决,她们一行人并未准备多留。
院子里的下人们都开始收拾,准备明日一早直接去苏州。
江县一事,几乎是整个江南都知道了皇上的仪仗是空的,而真龙竟是在小小的一个江县耽搁了几日!
吓得整个江南官场大小官员夜不能寐,生怕是出了什么问题。
而吴三桂惊闻此事之后当即决定出行,来请皇上圣驾。
康熙爷看完拜帖,随意的扔在了一边,并未回复。
不同于整个江南官场的紧绷和骇然,整个江县倒是十年来第一次犹如过年一般的欢喜。
据说那也听说所有的工人都可以排队拿着工钱回家的时候,满县的妇人们都跑了山口等着。
佟蓉婉并未出去瞧热闹,但是山下县城里的热闹和欢呼,隐约的也能传到耳朵里。
这才是正常的一个县该有的氛围。
春华一边给她慢慢的通发。
一边给她说着那些工钱怎么计算的,又给她说那些钱死去的工人的安葬费和家属的抚养费又是怎么算的。
一开始如何计算钱的单子都拿给佟蓉婉过目过,抚养费是她看过了单子之后提的,按理来说本就该给,只不过她说了便会多给一些罢了。
有时候只是她稍微的用点心,那些百姓得到的却是能够救命的钱。
刚梳好头发,佟蓉婉准备休息的时候,前院儿传来消息说是那个叫做泥水儿的姑娘们,也就是江焕的媳妇来请安了。
佟蓉婉本不想见的,但想了想那女子真的委实凄惨,也是她才让佟蓉婉直接的看到了江县多么的黑暗,思及此佟蓉婉于是便允了。
不到一会儿,女子便进来了。
她头发微微湿润,面色红润,眼睛十分不正常的亮着。
佟蓉婉心口微微的一顿,尚未说话,耳边塔塔便是低声给她说道:“这个姑娘怕是刚杀了人。”
佟蓉婉一惊,眼眸上上下下的逡巡着眼前的女子,看着这个泥水儿行礼。
“奴婢泥水儿见过姑娘!”
竟是直接行了大礼。
佟蓉婉清了清嗓子,说道:“不必多礼,这么晚了,你来见我做什么?”
泥水儿却不愿起身,再抬起头的时候,双眸含着水光,语气颤抖的说道:“求求姑娘,收留收留我吧,我什么都愿意做,只要您给我一口饭吃!”
佟蓉婉并未直接和她说话,刚才塔塔的话让她很是在意,总是忍不住自己的视线上上下下的瞧着她,甚至总觉得小姑娘身上有股难以言喻的铁锈混杂着皂角的味道。
瞧着她手指微微的发颤,就是神色也是有些不自然。
于是先让秋月将她扶起身来,按着她坐在了椅子上,这才说道:“怎么了,你是遇到什么难事儿了吗?还是银钱上出了什么问题?”
泥水儿局促的接过秋月递给她的绣帕,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的说道:“姑娘,姑娘大义,救了咱们满县城的人,赢钱也是当官的亲自送到了我的手上。
“只是.......只是今早的时候,我听说昨夜官兵去江家的时候,江焕也在,直接和官兵起了冲突,被人杀死了,我得了消息,就准备带着娘回家,不愿住在江家了,可不知怎的,那江焕的娘浑身是血,手上拿着菜刀就冲了进来,说是要我给她儿子陪命。”
说道此处,她哽咽了一声,绣帕捏着手心里死死的抵住自己的眼睛,屋子里没人催促她,直到她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之后,才抬起头,瞪着那双通红的眼眸说道:“我侥幸逃了出来,是我娘一命换一命救了我,可我如今只有一个人了,江县也没有亲人了,姑娘求求您,收留我吧,我真的什么粗活累活都可以做,只要您给我一条活路!”
佟蓉婉看了一眼秋月,秋月微微颔首,便走了出去。
佟蓉婉对着泥水儿说道:“舅舅伯伯什么都没有吗?”
泥水儿点了点头,说道:“我父亲是家中独苗儿,娘亲本就是孤儿,是被父亲早早看中,小的时候定的娃娃亲,我在这世上只有两个亲人,并无其他依靠,如今父母双亡,我一个嫁过傻子的寡妇,真的是没有办法在这江县体面的活下去的,姑娘,姑娘求求您,我只想体面的活着,您是好人,只要您收留我,再脏的活我都愿意做!”
佟蓉婉瞧见她这一副模样实在是难受,也知道一个姑娘家本就在这世上生存不易,她又有这样的过去,身后也没有一个依仗。
可她也有些为难,若是自己一个人出行,留一个姑娘在身边倒是没什么,可此次随行到底是跟着皇上,她实在是不敢随意的定下。
直到秋月回来,她低声在佟蓉婉身边说道:“顾总管的意思是这个姑娘身世确实干净,去留随姑娘的意就好了。”
话说完,就退到了一边。
不同于春华觉得塔塔勾搭主子抛弃她们,一个人下江南,不喜欢塔塔以外,秋月和冬雪倒是和塔塔的关系倒是还算可以,此刻两人眉来眼去的打着官司。
塔塔的意思可明显了,这姑娘杀了人,却没给主子说,那这人便是留不的。
秋月却是一副都听主子的模样。
佟蓉婉只当没注意两个丫鬟的眉眼关司。
兀自想了想,说道:“那你就留在塔塔身边吧。,跟着塔塔做事儿。”
“谢主子!谢主子!”
泥水儿当即起身,欢喜的给佟蓉婉行礼,脸上终于是露出了一点儿的笑意来。
但笑着笑着,便开始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这哭声当真是哀恸至极,佟蓉婉听的心里难受,也知道现在她不需要人安慰,也不需要人打扰。
于是她留下一脸震惊的塔塔,悄然的带着秋月走了。
直到走到了后院,佟蓉婉准备收拾收拾睡觉的时候,忽然腹部一阵剧痛,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小腹就像是被人用刀子在里面刮一般,随后那小腹内的剧痛就牵扯着自己的一根筋一样的扯到了自己的下面,里面,不过几个呼吸,便感觉整个小腹都在乱七八糟的疼。
“嘶!!!!”
佟蓉婉一把捂住自己的小肚子,疼的她一瞬间冷汗都出来了。
“主子,主子!”
“您怎么了主子!”
佟蓉婉却是疼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秋月和春华瞧见她这副模样,简直被吓得半死,连忙扶着姑娘躺到了榻子上,接着春华忙跑到屋外去请太医,冬雪悍然直接让人封了方才主子去到的所有地方。
塔塔得了消息,立马变了脸,直接拉着哭哭啼啼,一脸茫然的泥水儿去了屋子里,就这么一眼不错的守着她。
瞬间整个别院都风声鹤唳。
屋子里面,佟蓉婉只觉得身上一冷一热的,她不受控制的蜷缩在一起,手紧紧的护着自己的小腹。
“呜呜呜.......”
“疼.....”
“主子,主子,别害怕,太医马上来了!”
秋月给主子盖上被褥,来来回回的忙着,一会儿准备热水擦擦冷汗。
康熙爷本也是准备休息了,而且他屋子从来不留人,守夜的顾问行也是休息在小隔间里的。
春华来的时候,顾问行便是听到了脚步声,在后宫之中沉浮,他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特别是那小格格身边的人,他就是脚步都听得出来。
他踮着脚走出来,将春华往旁边拉了两步,低声问道:“可是小格格遇到什么事情了?”
春华着急的都快哭了:“顾总管,求您,快将太医们都请到院子里,小格格不知道怎么,腹部忽然剧痛不已!”
春华和秋月自小跟着主子,也没换过人伺候,就是受过的最大的苦难也就是在皇帝发怒的时候去花园之中做个小丫鬟,可顾问行不同,他从底层爬起来,那是真正在后宫之中经历过腥风血雨争斗的太监,当即便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立马对着身边的一个小太监说道:“小格格今日去的地方都有哪些,遇见了那些人,触摸过什么东西,立刻让人将在场的人都给控制住了,再让人挨着挨着查验小格格触摸过的物件儿,入过口的容器和饮食!”
“你先拿着我的牌子将太医请过去!”
春华拿着牌子便跑了,顾问行深深的吸了口气,准备去给皇上禀报。
没成想刚开门便瞧见男人掀开被褥,准备下床。
“怎么了?”
男人的嗓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睡意。
“回皇上话,春华跑来,说是小格格忽然小腹剧痛,不知道病因,现在刚拿着奴婢的牌子去喊太医。”
康熙爷一愣,立马蹬上靴子,竟是连衣服都来不及的穿,就这么穿着明黄色的寝衣往佟蓉婉的院子赶去。
那几个太医被春华也吓住了,谁都知道佟蓉婉小格格的重要性。
背着箱子跑的连滚带爬的。
刚进去,其中一个资历最老的太医来不及歇一口气,就上前给床榻上脸色惨白的小格格把脉。
忽然,他脸色一顿。
正欲说话的时候,房门被人推开,接着皇上竟是就这么穿着一身寝衣走了进来。
男人阔步而来,眼神在瞧见女子面容的第一眼就没离开。
资历最老的太医走上前,准备说话,却被男人的视线给一惊。
那是怎样的一个视线呢?
说来,他就是给董鄂妃最后把脉的太医。
当初顺治皇帝听到噩耗时,看过来的视线就是这般的.......
非要让他描述的话,就像是整个世界因着一个女人而失去了生机。
他不知道别人是否发现了顺治皇帝当时怕是就存了出家的念头,但他当时却觉得,顺治皇帝在那一刻是存了和董鄂妃一起离开的死志的!
情深不寿,特别对于一个帝王来说,更是影响一个国家的气运。
幸得大清受上天庇佑,康熙爷年少登基,如今依然能护佑大清安泰平顺!
可........此刻他看见康熙爷的这个眼神却觉得,若是眼前这个尊贵的小格格出了什么事情,怕是整个江南都得给她陪命!
比他的父皇更为骇人。
换句话说,更为情深。
幸好.......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上前紧张的给皇上禀告:“皇上,小格格并非中毒,或者是生病,小格格这是要来了葵水。”
康熙爷坐在榻子边的凳子上,看着小姑娘失去了血色,惨白的面容,那素来灵动的眼眸此刻病弱的合上,眉头紧紧的蹙起,就像是在承受着社么么剧痛一般。
“那为何她这么难受?”
康熙爷的嗓音紧绷着,眼前的姑娘就像是要碎了一般。
他见过了小姑娘耍宝的样子,高兴的样子,甚至发怒都是活灵活现的,他从来没见过她这般模样。
似乎是只要她闭上了那双幼时灵动天真,长大了之后潋滟无双的桃花眼,整个人就像是脆弱的稍微没看好就消失在这个人间的仙人。
老太医先说了句冒犯了,这才对着一旁的秋月问道:“敢问,小格格是否以前从未来过葵水?”
秋月点了点头,擦了擦眼角的泪,这才说道:“是,小格格以前都没来过葵水,还请过这方面的千金科大夫看过,说是正常的。”
“那就是了。”
“回皇上,小格格第一次来葵水,因着前半月一直病着,身子有些亏损,这几日定是心里有什么事情一直压着,所以这一次来葵水才会这般痛。”
“不过小格格身子健康,等奴才熬制一碗缓解的药水,喝下去,休息一夜就好了,等着葵水过后,再用些养身子的药膳,慢慢的将亏损养回来,日后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嗯。”
康熙爷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说道:“留下两个人伺候,其他人都退下吧,别吵着她。”
“是。”
众人鱼贯而出,随后风声鹤唳的监管终于是解放了,塔塔对着泥水儿说道:“休息吧。”
然后走出了门。
整个别院慢慢的安静了下来,只有屋子里女子小猫儿一般的抽噎声。
“疼.......额娘......”
康熙爷坐在榻子上,紧紧的抿着唇,漆黑的眼眸紧紧的盯着女子,那模样似乎是恨不得替她受了这痛苦似的。
他接过秋月递过来的帕子,轻轻的给女子擦着不断冒冷汗的额头。
刚轻轻的擦了擦,女子忽然眼睫轻轻的颤抖,睁开了眼眸。
她真的是快疼死了,就在她终于小腹没那么疼了,快要陷入昏睡的时候,帕子擦了擦她的额角又把她给弄醒了。
她十分不耐烦的睁开眼睛,看看到底是哪一个丫鬟这么不懂事儿!
但在她睁开眼的一瞬间,便瞧见了熟悉的眼眸。
漆黑的眼眸之中装满了担忧和心疼。
就像是一汪深潭一般的,将她牢牢的装了进去。
此刻,佟蓉婉刚才疼的两眼发昏,根本不知道身边坐着的竟是康熙爷。
一睁开眼就是长着绝美容颜的男人心疼至极的看着你。
顿时,没有任何准备的小心脏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的敲击了一下心口,泛开点点的波澜。
许是她被疼的头脑发蒙的缘故。
“怎么了?是不是小肚子疼的很?”
男人声音压的低低的,几乎就像是呢喃一般。
佟蓉婉只觉得耳廓微微发烫,她略微不自在的转过了眼,看见了站在一边一脸担心的秋月,开口说道:“我怎么了?皇上您怎么过来了?”
康熙爷将帕子递给了秋月,一边将她从被褥里抽出来的手放回被褥里,低声说道:“你这是来了葵水,因为前段时间生了病,心里事情又多,所以特别的疼。”
“..........”
她闻言,顿时自己的全部感官都到了下面,却没有感受到异常。
正疑惑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顿时苍白的面容染上了几分红晕。
“皇......皇上,您,夜这般深了,就因为,因为这点事儿竟是惊动了您,倒是.......”
佟蓉婉心里发虚,根本不敢看男人的眼眸,于是视线就在男人的下半张脸逡巡。
话都没说完,忽然瞧见男人那紧绷的唇松了松,甚至是勾了勾,她这才意识到男人方才唇抿的有多紧,他到底是有多么的担心她。
即便,即便她只是来了葵水。
嘴里的客气话,瞬间都觉得有些说不出口了。
屋子里骤然安静了下来,却比说话的时候更......慢慢的浮现了那种充满了暧昧的气氛。
佟蓉婉心里七上八下的,甚至胡思乱想到了她是不是因为要来了葵水,所以自己开始了“青春期”,才会忽然觉得康熙爷对她的关心,令她心里面起了波澜。
反倒是男人,瞧着她面色上一副乖巧的模样,实际上眼眸滴溜溜乱转,瞧着她一脸的面容通红,便起身说道:“药马上来了,你喝了就好好休息,朕走了。”
“是。”
佟蓉婉做出一副要起身的模样,果然男人根本没看她,直接便出了门。
待着皇上走了,秋月和春华当即扑到了主子的床边,呜呜咽咽的哭着说道:“主子,您可是吓死奴婢们了。”
春华还公报私仇的说道:“就您这样的还想要和塔塔两个人下江南,抛弃了我们,若是您没了我们,不知道现在躺在那个荒郊野外的肚子疼呢。”
佟蓉婉:“........”
她此刻本来就心慌意乱的,江春华和秋月敷衍了两句,甚至发誓说了自己以后再也不乱跑了,这才喝了药躺下装作自己要睡了。
刚躺下,就感觉到一阵湿润。
“.........”
好烦啊!
迫不得已,她搀扶着秋月的手,去了净室换上了月事带,换了一身寝衣,这才躺到了床上。
原本众人是打算明日一早便要走的,但因着佟蓉婉身子不适,多耽搁了几日,等着她身子爽利的时候,三藩之首吴三桂早已是到了门外,说是来给皇上请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