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午森林里的排查还在继续。
镇子的公路通了, 物证组的检验设备又重新送了一套进来,一起来的还有探测仪,这大大方便了缉查员在树林里寻找尸体。
“头儿, 我们又发现了一具尸体。”白逐带着排查到异常的缉查员过来汇报。
“秦法医怎么说?”方斯廷跟着他们走去。
从昨天到今天,他们已经找到了六具尸体, 不过都已经是一具白骨, 经过断定, 时间最短死了十来年, 最长已经死了一百多年。
“这回是近期的。”白逐道, “死亡五六天, 林子阴湿的很, 好在温度不高,只形成初步腐烂, 用藤蔓倒吊在一棵大树横出来的树枝上, 多是蚁虫野兽啃食的痕迹, 能找到的线索不多。”
“查出身份了吗?”
“是村里的那个巫师。”
方斯廷停下了脚步。
【好家伙,果然是巫师死了。】
【郭东颖,卢开宇, 杜雨彤, 巫师, 已经四个人了,还差一个。】
【会是谁呢,不会真是那个一年前的陌生人吧。可是既然不认识,凶手为什么要杀他?】
白逐想到一个可能, 惊悚道:“你说,之前挖出来的那些尸体,不会也是巫师吧。跟蛇一样, 过个几十年就蜕一张皮,所以那个人一直这样保持年轻,不老不死。”
“你要不然改行去写小说吧。”方斯廷道,“挺有天赋的。”
想象力还真是丰富。
白逐眼前一亮,“真的吗?我刚好在考虑退役后可以干点什么,每天无所事事很无聊的。”
两人越走越远,来到木屋后几百米远的一片草丛里,方斯廷这才发现,这具尸体跟之前的几具离得很远。
而且处理方式还不一样。
秦问素站在躺平的尸体旁边,道:“死亡时间还需要回去后确定,死亡原因是利器砍断了脖子,整个脑袋就剩层皮连着了。同样的,上半身躯干的皮也没了,不过是死亡后才被剥。”
方斯廷马上想到了欧柚口中说的那个“折叠人”。
“24号晚上,凶手将死亡后的巫师偷偷运到替命井附近,原因是什么?”方斯廷百思不得其解。
就……很怪异的行为方式。
巫师不是住在紫金村里吗,如果潜入他家把人杀了,直接抛尸到这片林子里就是最好的选择,怎么搬去镇上,之后又大老远地运到癸午森林里抛尸?
这不合常理。
除非……
“白队长,辛苦你带人去走访调查一下,24号前后,有没有人看到巫师去镇上,去找的谁。”
“明白。”
如果巫师去了镇上,而后被人杀害,镇上不好抛尸,可能会选择夜半投井,所以,欧柚才会看到那一幕。
而找巫师的人,很可能就是凶手。
“现在可以确定,假巫师就是凶手,这里就是他犯案后埋尸体的地方,而且唐琴心也看到了他在这里活动过。”白逐道,“我要不要去镇上一起把假巫师也抓了?”
“不用,暂时先把尸体运回去,等尸检结果再说。”方斯廷没有贸然下结论,从昨天早晨杜雨彤那到下午的癸午森林,又跟着在这跟踪搜查进展,一直到现在都没合眼,眼里不免也带上了疲惫。
“中午了,咱们要不回镇上歇息一下,整顿整顿。”唐深招呼道,查案子除了考验体力,还是个脑力活。
方斯廷坐在轿车后排,等到他们运着尸体回到镇上,也过了午饭时间。
他让唐深先点餐,自己回到宿舍,准备洗个澡。
刚打开门,他就听到了卫生间传来淅沥的水声。
对床边地上的行李箱摊开,衣服在箱子里被翻得散乱,床头柜上放着背包,拉链上还有一个白狐狸头毛绒挂坠。
方斯廷的眸光肉眼可见地柔和下来,走到床边,揉了揉那只小狐狸。
等到萧焚带着一身水汽出来,正好看到方斯廷正在给他收拾行李,他的衣服已经一件件整齐叠放在柜子里,一些随身物品也在桌上一一摆好。
“什么时候回来的?”
“十分钟前。”方斯廷道,“前天晚上你到哪里去了?”
“拿完行李后路上遇到一个投缘的人,就跟他好好聊了一下。”
他也想先把行李安置好,可是半路上碰到那位鬼鬼祟祟的,打算要犯案了。
还好,经过他的物理感化,那位已经感动得恨不得化成尸体。
“聊一晚上?”方斯廷声线有些紧绷。
虽然他知道,直播镜头下,没人会干出出格的事情。
萧焚冷笑道:“怎么,查岗?我们不过就是临时组成的搭档,你是缉查员我是罪犯,别搞得好像我们很熟似的。”
他的语气不是很好。
方斯廷没说话,默默给他行李箱拉好拉链,立起来放到墙角。
好像生气了。
做完这一切后,他打开房门,手抓在把手上,顿了顿。
“吃饭了没?一起吃点?”
萧焚愣了下,立刻把毛巾丢在一边,抓抓乱蓬蓬的头发。
方斯廷看不过眼,拿过一旁的吹风机,把人按在椅子上。
“轻点轻点。”萧焚眼睛被热风吹得睁不开眼,“你在对我的头发公报私仇。”
方斯廷没理他。
“什么时候吃饭?”
“吃什么?”
“就我们俩吃幺?没别人了?”
“闭嘴。”
方斯廷三两下将头发吹好,用梳子给他梳顺。
“要造型。”萧焚提出要求。
他可是个要面子的连环杀人犯。
“你刚才用手抓的难道就有这玩意儿?”
萧焚嘻嘻笑了笑,“这不是有你幺。”
方斯廷嘴角忍不住勾起,重新拿过电吹风,一手拿着梳子,一点一点耐心地给他吹了个帅气的发型。
“黑猫先生,你的手怎么这么巧。”
萧焚沉浸在对自己完美颜值的外貌中,左看右看,腰间一紧,一条手臂忍无可忍,把他从半身镜前拖走。
“一个男人,这么臭美干什么。”
“要你管。”
方斯廷无奈摇头。
艺人就是麻烦。
“帽子戴上。”
“都有造型了,还戴帽子干什么。”萧焚把自己的帽子戴在他脑袋上,“走啦走啦,已经饿了。”
楼下院子已经摆上了圆桌,唐深和几个缉查员拎着大袋小袋的吃食进来,摆了满满一桌。
“刚好,过来吃饭,吃完了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发生什么了?”萧焚问,“白逐哥呢?”
“他去调查了。”唐深把昨天到今天发现的两具尸体情况大致跟他说了下。
萧焚点点头,没有说话。
方斯廷给他一个快餐盒。
萧焚打开一看,都是他爱吃的菜。
“唐组长,你太贴心了。”
“哪里是我贴心,我又不知道你要来。”唐深笑了笑。
萧焚拆开一次性筷子刮了刮,一心扑在饭菜上,好像没听到,狼吞虎咽吃起来。
其他人也迅速地扒拉着饭。
沉默而有效率地解决完迟来的午饭,秦问素马不停蹄地钻进解剖室,唐深也去了临时搭建的物证室,其他人都忙了起来。
方斯廷等手下汇报完,扭头一看,萧焚坐在一旁,脑袋一点一点的,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
他多久没睡,萧焚也多久没睡。
方斯廷将人抱起,放到办公桌对面的黑皮沙发上躺着,脱下西装外套轻轻给他盖上。
“方督察,你总算来了!”滕察缉查所的所长冲进二楼办公室,激动起来,“你说你们全都去癸午森林了,也没留下几个人,这边怎么办啊。”
“什么事情?我记得还有一些缉查员在这。”方斯廷看了下手机,才发现已经有好几个未接电话的短信,之前在森林里都没有信号。
“普通缉查员也不敢动啊。”所长道,“我们又一直想着你们办的是真案子,一点都不敢骚扰你们,但节目组又一直暗暗催我们,我们也很难做。”
话说出口,他才发觉又把节目组做的事给供了出来,脸上闪过一丝心虚。
“假案子找彭教授。”方斯廷道。
“但这事吧,感觉又关联到真案子。”所长道,“而且,这是陆家太子爷的事情。”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他。
————
时间倒回到一天前。
欧柚给缉查组带路到木屋后,等平复了心情,比方斯廷提早一天从癸午森林回来,带着一身疲惫和红肿的眼睛,在镇口碰到了开着车正要出去的陆劲。
“我正要去找你。”陆劲担心道,“我听说了癸午森林的事,累了吧,我送你回去。”
一同回来的唐琴心看到人,与他们分别,并婉拒了他们送她回家。
欧柚看她情绪状态有点不放心,让陆劲派遣几个后勤组人员跟着,防止出事。
“我想去镇尾看看,替命井那里。”
陆劲开车送他过去,替命井周围都是密集的房屋和小巷,他的车过不去,只能沿着五方溪边的环溪车道开到路尾。
欧柚把最近这段时间的谋杀案,尤其是昨天木屋看到的跟他复述了一遍。
“我知道,每天工作人员都有跟我汇报进展。”毕竟他还有个陆家未来掌权人的身份。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欧柚目光微讶地看着他。
“能说什么?还好没让我们碰见凶手。”
欧柚扯扯嘴角。
陆劲想了想,漫不经心道:“最近节目任务挺简单的,一个罪犯都没有被逮捕。再过五天我们就能从公路逃亡,到时候缉查组肯定也把真实的案子破了。不得不说,这案子也算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你只这样觉得?”
“这是Y国的案子,咱们帮他们是情分,不是本分。”陆劲理所当然道,“H国最顶级的督察帮他们办案子,他们该觉得荣幸之至。”
欧柚抿了抿唇,一路无话,只是低头玩手机。
“我记得这附近的巷子里有家小吃特别好吃,一起陪我吃点?”他突然道。
陆劲惊喜地应下,但转瞬间,心里又不可抑制地涌起一股索然无味的感觉。
他想起了萧焚。
那天他们三个一起去的森林,一起看到的木屋。
此时此刻,如果是萧焚,肯定不会如此多愁善感。
感性到泛滥。
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人,这种麻烦的事,他从来不会做。
陆家太子爷从来只有别人委曲求全安慰他的份儿。
“吃饭去。”陆劲头也不回地下了车。
他后悔今天来找欧柚了,有点败坏兴致。
欧柚扯了扯嘴角,删掉手机里的通话记录,走下了车,眼里泛起一丝冷意。
十分钟后,陆劲回到了车上,在欧柚方才坐过的副驾驶周围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他手链上遗失的挂坠。
一个黑金的十字架。
真是麻烦。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碍于直播,他也不好显现出来。
他按了下车门。
纹丝不动。
这么回事?
他花了力气敲了敲车门的按键,一点动静都没有。
刚毅锋锐的脸上慢慢渗出汗珠。
一部分是打不开门的急躁,一部分原因是车子里很热。
身体挪到副驾驶上,尝试着按了下那边的车门开关,依然毫无动静。
他的跑车车门用的是电动按钮,压根没有门把手给他开关。本来在按下按钮之后,轿车内部电机会自动解锁。
这还是他来旅游时刚买的,不存在任何电路老化问题。
他健壮的手臂往车顶上撞了撞,该死,顶棚天窗纹丝未动。
他被困住了。
启动不了,按不了喇叭,更开不了空调。
中午的天气炎热无比,头顶的烈日在慢慢焦烤着黑色的跑车。
这条路在溪边,并没有任何树荫之类的遮挡物。
整个跑车内部就是一个狭窄的烤炉。
【怎么回事,陆总被困在车里了?】
【发生意外了?工作人员呢?】
【好吓人,感觉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他直播间的观众开始焦急起来。
手机?不在身边,落在小吃店里了。
大声呼救?这么太偏僻了,外面压根没有一个人影。
这么办?
他试着呼叫节目组,工作人员吓了一跳,表示马上过去。
可一分钟后,工作人员遗憾的声音传来,“陆总,我们不能过去,您直播间的流量势头正好,这时候不能出现在镜头底下,破坏观众的沉浸式观感。”
“为什么?我现在出现了意外。”
“不是意外。”
“什么?!”陆劲愣住了。
不是意外,那么,就是人为。
有人在他的车上动了手脚。
想要“杀”他!
罪犯嘉宾的任务!
除了萧焚能做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来,他不会再做他想。
他擦了擦汗,反而镇定了下来。
“放心的,陆总,您不会有生命危险的。”
既然是节目嘉宾做的,那么就不会死。
车子内部慢慢升温,他感觉座下的真皮坐垫仿佛一块铁板,自己是铁板上被反复炙烤的鱿鱼,皮肤一接触就刺挠发痛。
呼吸滚烫焦灼起来。
陆劲急促地呼吸,开始感觉胸闷,头晕,口干舌燥,透不过气。
萧焚,萧焚,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该死,他为什么要参加这个节目,简直是遭罪。
为了一个欧柚,三番两次被他这样戏耍,受这么多苦头,真的值得吗?
他嘴唇发干,双眼开始朦胧,炙热脱水的感觉让他精神变得恍惚。
他已经有些分不清,这到底是一个节目,还是一场真实的谋杀。
他的记忆回到了遥远的从前,回到了青涩懵懂的大学时代,又飘忽到帝都大酒店拉着窗帘的房间,萧焚将他踹到在地,自己被落水狗般那样殴打。
之后,他又回到了废弃别墅,自己像祭品一样,光/裸着身体,被绑在椅子上,周围摆满了锋利尖锐的剪刀,四周昏暗,唯独两盏红得发暗的电子蜡烛照亮墙角的绿霉。
他身处在地狱吗?
他知道错了。
对不起。
萧焚。
萧焚?
真的是他。
他来了!
窗外出现一道白色的人影,仿佛救赎。
救他于这场水火之中。
终于,他看到那人打开了门,一股凉爽的气息从那人身后涌了进来。
“萧焚,对不起……”
萧焚嘲讽一笑,举起了手里的针剂,毫不犹豫地朝他的脖颈处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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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方黑猫:这小狐狸还挺臭美的。[白眼]
萧狐狸:不美怎么钓上你。[墨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