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唐琴心和欧柚的带路, 他们从镇子一路走过山洞,再从山洞外凭借着模糊的印象,以及那笔直的草丛, 花了几个小时,终于又找到了那个木屋。
隐晦地从四周慢慢缩小包围圈, 看到木屋上的锁, 这才确定没有人。
“分散寻找。”方斯廷命令道。
一群缉查员对周围地面和树丛逐一展开排查。
唐深带着两名物证组成员, 开始对木屋周围展开细致的痕迹检验。
昏暗的树林里, 伸出手, 几乎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太暗了。
随行人员配备的强光灯打起来, 周围弥漫的黑色雾气被照成灰白色。
和别的地方并没有什么不同。
“头儿, 这里有个地下室。”
方斯廷走进已经被强行开锁的木屋,里面很黑, 充斥着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中间摆着一张长条形破旧木桌, 墙上有绳索,貌似用来固定人的四肢。
桌子旁边整齐排列着各式各样的道具,锋锐而干净, 周围也没有一丁点血迹。
整间木屋没有窗户, 就像一个屠宰场, 因为空间封闭久了,憋闷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铁腥气。
唐深说的是在木屋内右侧的地上,有一个拉板,已经被他打开。
下面是一个洞, 洞口只能容许一个人下去,稍微胖些都容易卡着。
洞口下方架着一个木梯,顺着梯子走下去, 艰难翻身,下方是一个能容许一个成年男子站着、大概四五平米左右的地下室。
充斥着浓重的尿骚味,以及各种被闷得发酵到难以言说的味道。
方斯廷猫着腰,跟着物证缉查员在四周转悠了一圈,指着一个地方,招呼唐深过来。
“你看。”
被磨平的泥墙上是一个个“正”字,还有无数个密密麻麻的“唐琴心”。
为了抵御孤独漫长的岁月,防止在无数个黑暗而绝望的日夜中迷失自己,这个名字成了荒芜记忆里唯一能让他重返幸福的锚点。
可惜。
方斯廷爬上楼梯,返回地面,来到屋外,这才重重呼出一口气。
外面湿重腐烂的味道也变得不那么讨人厌了。
“那根杆子不见了。”欧柚从屋子后面转过来,焦急地解释道,“那边有根杆子,上面有张皮,我们没看清,都以为是什么脱了毛的动物皮,没注意看……孩子昏倒了,我们忙着找出去的路……我们真的不知道……不知道……对不起……”
他的声音带上了哽咽,话音里是浓浓的愧疚。
唐琴心更是瘫软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口,眼神发直,却又毫无焦点地看着前方的黑暗。
他们原本能救出郭东颖的。
就差那么一点。
如果他们能够认出来那是人皮,如果他们破开了锁,如果他们进了地下室,看到了被关着的人……
郭东颖,也许,还有死亡时间更靠后的卢开宇,都不用死了。
没有如果。
他们就那样离开了森林。
“对不起……”欧柚不断地道歉,不断地向唐琴心忏悔。
直播间里一片沉重。
【也许,这就是焚哥哪怕对着镜头,对着全世界观众的面,也一定要打他的原因吧。】
【这难道不是泄愤?】
【为一个如花般的女孩的生命,也为自己错过救下一个人,从而让他受到如此残忍的对待。】
【好难受,我要缓缓,去透口气。】
【我要疯了,身为那时的几个当事人,他们怎么就没看出来。焚哥那么厉害的人,怎么也没看出来!】
【你是把他当成神了吗?当时焚哥就只匆匆瞥了一眼,然后就去看孩子的情况了,谁知道是什么。】
【凭借萧焚从以往节目中所展现出来的能力,他就应该看出来!】
【没错,郭东颖和卢开宇的死,他就应该负起这个责任。】
【皮垂在杆子上,那么黑的视线,你看出是什么来了吗?要不要在这马后炮?】
【说实话,我没看出来。】
【我也没看出来。】
【我也没有。】
直播间瞬间被几万条相同的话刷屏。
他们来自各行各业,有医生,有律师,有屠宰场几十年的老员工,有纹身师,有人体彩绘艺术家,有缉查员,还有吕思明这样的刑侦专家……
他们那时都坐在直播间前。
他们随着萧焚匆匆瞥过的那一眼,甚至蹲在其他直播间的摄像头还多停留了两秒,他们也都没看出来。
那时那地的人们,怎么会将其联想到这么可怕的事情上来。
而当时在场的欧柚几人,比直播间前的观众还多了一份沉重的愧疚。
一切都在于,他们本可以。
本可以做点什么。
本应该注意到的。
但是,却没有。
唐琴心呆呆地站在木屋后,仿佛丢了魂。
彭潇潇也跟着过来了,用力抓着她的手,仿佛给予她无声的力量。
“我应该救出他的。”唐琴心表情逐渐崩溃,颤抖的嘴唇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抱着她嚎啕大哭。
彭潇潇紧紧回抱住了她。
“当时还有别人在这,一样没看出来。”责任分散,愧疚也能减少一些。
“不,是我的错,我已经走到了这里,我路过了,可我却错过了。”唐琴心哭道,“为什么我每次都没看见。”
“你除了带欧柚他们来过一次,之前还有来过?”
唐琴心点点头,泪眼婆娑道:“之前老郭失踪,我把这附近全都找过了。一次误入这森林,还没走多久就碰到了巫师,他在这采摘所谓的仙药,所以对这里比较熟悉,把我带了出去,并且警告我千万别进森林,很危险。但我想着他也是走直线,连野兽都没碰到,就带着欧柚他们走了一趟……”
她突然两眼放光,“是不是巫师?是不是他干的!他经常来这里,那次他全然没提木屋的事,还主动带我离开,走得又快又急!这么黑的环境,他走得多熟悉!当时看到他的时候,我瞥见他身后草丛里有纸钱,还有蜡烛燃烧的味道!说是来采药,手上的篮子里却什么也没有!”
她的脸上出现偏执而狰狞的神色,“他怕我乱闯,怕我发现了木屋,所以才‘好心’地带我离开!”
唐琴心的眼里迸发出骇人的杀意,思绪已经走进了死胡同,任凭彭潇潇怎么劝都没用。
直播间里的观众不禁为她感到担心。
【合着不仅焚哥和欧柚眼瞎,咱们直播间几千万人当时都眼瞎,哪怕有个人发现了,打电话给节目组呢?】
【怎么着,现在责怪范围已经扩大到观众了?】
【这概率的确小,不可能当时在直播间的所有人都没认出来。】
【都这时候了你们还在无脑拥护萧焚,帮他说话。】
【按照你这么说的话,那个小屁孩比焚哥还厉害?】
【谁说不是呢,小屁孩一绕到木屋后面,就知道那个是人皮,直接被吓晕过去了,简直行走的人型甄别机器,唐深的位子干脆让他坐好了。】
【好家伙,一个小屁孩都比萧焚厉害。】
【你们这是就逮着焚哥一个人骂是吧,当时在场又不止他一个人,其他人你们是瞎呢,还是压根就不敢说,欺负我们焚哥身后没人是吧。】
【这可是个大疑点,一个小孩,怎么凭借看了一眼后就立刻断定是自己姐姐?】
【都别吵了,咱们用事实说话。我调出了当时陆劲、欧柚、萧焚三位嘉宾的第一视角及近景画面,这就是关于那个杆子和人皮的全部画面。】
【其中陆劲的第一视角画面时长最多,有八秒,其次是欧柚,在看了人皮后立刻被小屁孩晕倒吸引了目光,停留人皮画面时间有六秒,最后是听到惊叫赶来的萧焚,在人皮上的停留时间仅一秒。】
【接下来我们来分析这些画面,首先是这张皮到底是人皮还是兽皮。】
【根据我们院专业人士的分析,这极有可能是一张脱了毛的鹿皮。不是为焚哥说话,这推断是有科学依据的。】
接着世界各地好几个动物专家开始在弹幕里根据仅限的画面开始各种有理有据的分析。
【那男孩怎么说看到了自己姐姐?】
【这就不知道了。】
【小孩子总分不清现实和幻想,尤其那会儿还刚见过倒吊人影像,谁都会多想。】
【不,我根据欧柚当时的直播画面,看到小孩哥绕到木屋后时,根据他头颅角度和眼球的视线方向推断,他看到的第一眼不是木杆顶部,而是固定木杆的桩子。】
【那边有什么?】
【分析这个有什么意义?想当侦探就去参加节目啊,在这浪费什么时间。】
【脑子有坑,跟萧焚一样。】
一群电脑高手又开始逐帧分析,放大局部画面,调整分辨率。
没多久,弹幕有人开口。
【那边有个彩色手绳,跟其他绳子一起绑在杆子和木桩之间,似乎是用来固定杆子的。】
【我记得萧焚当初破解鬼打墙的时候,就把小孩哥手腕上的护身手链拿下来了吧,当时还有人说灵验来着,刚绑在路边,没走多久他们就碰到了这木屋。】
【怎么在这里?】
【不会是凶手其实当时就跟在他们身后了吧,在他们走后,解开了焚哥的手链并且带走?】
【你别吓我,我感觉自己后背被人盯着,鸡皮疙瘩起来了。】
【不是同一个,一个手链一个手绳。】
【不管怎样,这个手链小孩肯定认识,是熟人身上的东西。他又看到那张皮,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自己熟悉的人成了那张皮,然后,被吓得晕了过去。】
【一切都合理起来了,他根据那个东西认出自己的姐姐。而萧焚他们怎么会认得那条手链呢,只当这里是寻常猎户住的地方。】
【没想到看个综艺节目让我们也过了一回侦探瘾。】
【节目组工作人员,你们有看直播间吗?麻烦将这些专家的分析置顶啊,再告诉哦哟哥哥和唐琴心他们,这不是他们的错,他们没看错。】
【对啊,你们快联系他们啊,实在不行去唐琴心家找到小孩哥证实一下啊,别什么都不做。】
【好担心他们因此受到打击。】
【已经打电话给节目组了,让他们赶紧解释一下。】
这头,几人很快收到了耳机里的消息,听到工作人员的话,欧柚蹲在地上,抱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萧焚这边也收到了王择的话,足足愣了五六秒。
然后,他看向摄像机镜头,真诚而缓慢地说了一句,“谢谢你们。”
【谢什么谢,支楞起来,帮哥儿几个多打这凶手两拳。】
【真是,这样的焚哥我都不习惯了。】
【还是骄傲地把我们的脸面放在地上摩擦吧,不用对你所做过的感到自责,那不是你的错。】
【前面幸灾乐祸的那些人不配得到焚哥的感谢。】
【他们不认为制造这一切惨案的凶手毫无人性,却将责任推卸在无辜的人身上,我看他们也是潜在罪犯,帽子叔叔盯紧他们,谨防他们犯罪。】
虽然不知道直播弹幕里他们说了什么,萧焚隐隐感受到了来自世界各地陌生人的关怀。
记忆会模糊,会篡改,他确实记不清当时到底看到的是什么,那一眼他那时认为是兽皮,可是在推断出凶手后,他突然想起癸午森林特有的黑色腐殖泥土,想到那个木屋,那张皮。
他很容易联想到,挂着的那张皮就是小孩姐姐的。凶手很可能就是在那里关押了郭东颖,并且在那里进行剥皮。
除了这个没有人敢靠近的地方,哪怕是自己家,也不太可能将一个大活人关押一年之久而不被察觉。
还好,记忆会出现差错,镜头不会。
它们全都真实地记录了下来。
“萧老师,知道你觉得对不起郭东颖,觉得没能及时救下他,这才做出如此反常的举动,现在你可以把凶犯交给我们。”
“你在跟我谈条件?”萧焚冷笑了一声。
王择连忙摇头。
都十几个小时了,手也该酸了不是。
“退一步来说,哪怕我没错,难道他就没错了吗?”萧焚吐出一口浊气,神色轻松了一点,仍掩不住眼底的苍凉悲伤,“五个人,五条人命,他们做错了什么?”
王择一时语塞。
如果这不是直播,他会毫不犹豫地支持萧焚。
但是,站在镜头下,他没有这股勇气说出支持他的话,只能斥责他这种行为太过偏激。
为什么萧焚每次都要做这种争议性很大的事情,他什么时候才会知道,这对他的名声真的很不好。
“放心啦,他想死我都不会让他死的。”萧焚拍了拍他的脸,道,“他还有用呢。”
“他能有什么用?”
“罪犯嘉宾还剩几天才能到第二环节不是幺。”萧焚朝他笑道,“现在凶手解决了,我也该做我的犯罪任务了。”
“你说我把真凶绑架了怎么样?”
王择顿时菊花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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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当时郭东颖不在木屋里,已经被凶手转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