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瞿寻洋对他说四个人里唯独不喜欢他的时候,连鹤莫名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还有一个早就被他遗忘的人。
他本以为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早就被他抛在脑后,可那天晚上他清晰记起了那个叫程伟的哨兵,还有对方被打得鼻青脸肿却依旧瞪着他喊得那句:我等着看你求而不得的那一天!
那时候他不以为意,哪能想到竟然真的被对方一语成谶。
在瞿寻洋说不喜欢他的那一刻,连鹤第一次体会到了心像是被生生撕裂的滋味。
哪怕他猜测这句多半是瞿寻洋的气话,可那股难受的感觉依旧在心里久久散不去。
想到自己曾经还吐槽狄斯他们作死,现在想想他自己,不也一样么?
他哪里能想到,自己真的会有痛彻心扉这一天。
其实不止一人说过连鹤太过高傲冷漠。
他从不否认。
绝大多数时候他的确有些目中无人。
以他的身份、地位和实力,他本就拥有恃才傲物的资本。
连鹤承认自己的性格凉薄,甚至有些扭曲。
世间九成的人与事都入不了他的眼,唯独沉溺于力量、暴力与杀伐。
但他也不是天生如此。
他的父亲常年忙于公务,极少归家。
在七岁之前连鹤的童年还算幸福,母亲倾尽所有温柔疼爱他。
可他母亲在他七岁时得了癌症,甚至没能熬到他的生日就去世了。
直至母亲临终,他父亲都没有赶回来见她最后一面。
母亲是含着遗憾与泪水咽下的最后一口气。
而父亲归来后,草草将母亲下葬,连一场体面的葬礼都未曾为她操办。
这样薄情寡义的人,在外人眼里却是体面尽责的好丈夫、好官员。
从母亲离世的那一刻起,连鹤便对父亲彻底失望。
失去母亲后,他性情变得叛逆,不肯听从父亲的管教。
父亲就将他送进了专门培育哨兵的寄宿学校,还特意要求教官对他严加管教。
天生觉醒哨兵体质的人本就寥寥无几,所以在这所专门培养哨兵寄宿学校里,绝大多数学生的年纪都比他大。
那时的连鹤不过八岁,却是罕见的S级哨兵。
再加上他父亲特意打过招呼,教官们对他格外看重,待遇也很特殊。
只是这份看重褒贬不一,有人是真心栽培照顾,也有人借着管教的名义变相折磨他。
不少哨兵都以为他能得到特殊对待全是靠着高官父亲的关系,对他产生诸多不满,便处处针对他,频繁找他的麻烦。
在十二岁之前连鹤的日子过得非常艰难。
每天除了高强度的魔鬼特训,训练场上还总有人故意给他使绊子,私底下还会经常被人围堵挑衅,大部分情况下还都是好几个人一起围攻他。
哪怕他是S级哨兵,可年纪太小实力不够,每天都被打得很惨。
直到十二岁之后,他的天赋与实力爆发,能打赢他的人越来越少。
到十四岁时,几乎已经没人能再将他打倒。
渐渐地他发现激烈的打斗能消解心里所有的压抑和痛苦,打得越凶,他越愉悦。
大概也是拜那些哨兵无时无刻的挑衅所赐,才让连鹤内心种下了暴力的种子。
后来连鹤十六岁一战成名,在袁华国的安排下成为“怒海”的队长。
身为最强战队的领队,再加上自身实力过硬,他顺理成章成为了一众哨兵的标杆与领头人。
身居高位、身负重任,他收敛了骨子里的暴戾与嗜血,在外人面前,永远维持着沉稳成熟的完美模样。
只有在战场上,他潜藏嗜血的本性才会偶尔不经意流露。
不过无伤大雅,反正怪物都是要杀的。
全部杀了,才是正确的。
原生家庭的缺憾,让连鹤对情爱之事嗤之以鼻。
他骨子里带着和父亲一样的凉薄,始终觉得感情是无用的负担。
他的人生仿佛从出生起就被定好了轨迹,活着的全部意义似乎就是为了对抗怪物,关闭黑洞。
他本对情爱无感,可喜欢他的人却络绎不绝,多到让他觉得厌烦乏味。
直到他爱上瞿寻洋,连鹤才明白自己不是天生无情,只是不懂如何去爱。
连鹤对感情一直抱着消极的态度,但这并不代表他不相信爱情。
他见过很多貌合神离,薄情寡义的男男女女,却也见证过如张海良、樊乐乐那样忠贞不渝的爱情。
就连强大如袁华国这样的男人,也曾在挚爱离世后痛不欲生,一蹶不振,最终退居幕后。
当年那场战役连鹤就在现场,他亲眼看着袁华国身受重伤,却不顾一切从怪物口中抢回爱人残破的躯体,抱着那具血肉模糊的身体,孤身跪在怪物重围之中,绝望嘶吼。
那场战役本由袁华国全权领军,可爱人的离世击溃了他的理智,他近乎癫狂地胡乱进攻,导致队伍节节败退,伤亡惨重。
最后是连鹤凭借顶尖实力力挽狂澜,也是这一战让他声名鹊起。
但也是从这一刻开始让连鹤对情爱从无感变成了抵触。
人一旦有了心爱之人,就有了软肋。
对强者来说,这就是最致命的弱点。
在沈初泽出现之前,怒海战队一直没有固定的向导。
哨兵精神力暴走的痛苦,常人根本无法想象。每一次暴走,连鹤都会头痛欲裂,得不到疏导的身体如同干涸缺水的鱼,浑身燥热滞涩,连血液都仿佛快要枯竭凝固。
情况严重的时候,他一天需要四五个向导轮番疏导,才能勉强压制住暴走的精神力。
这种情况还很频繁,日复一日的煎熬让他感到疲惫,时间久了他甚至对疏导这件事都产生了厌烦。
所以沈初泽的出现,于他而言算是一种解脱。
而瞿寻洋,是他命中注定的救赎。
他们的命运或许从一开始就绑定在了一起了。
连鹤也是后面才知道,自己当初路过F区随手救下的人,就是瞿寻洋。
对瞿寻洋心动,大概是第一次幻象的时候。
连鹤讨厌弱者,更反感任何会拖累自己的人。
而瞿寻洋恰好占尽了这两点。
所以最开始他是真的对瞿寻洋没有任何好感。
那时的瞿寻洋怯懦又胆小,初上战场便心生畏惧,甚至做出了临阵脱逃的举动。说实话,如果不是两人高达百分之七十五的精神匹配率,当初他或许真的会冷眼旁观,放任瞿寻洋死在怪物群里也说不定。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懦弱怕死的人,在唯有他一人保有理智的幻境里,一次又一次的去博那微乎其微的希望,撞得头破血流鲜血淋漓却都没有放弃。
那种足以击溃任何普通人意志的环境,都没能摧垮瞿寻洋。
他想起曾经听过的一句话:弱者迸发微光之时,往往最为耀眼滚烫。
所以就算心冷如他这样的人,也很难不为之心动。
而对瞿寻洋的完全沦陷,就是在那次跨区支援却遇到超类黑洞的时候。
彼时的瞿寻洋蜷缩在他怀中,吓得浑身发抖,泪眼婆娑地哭诉着不想死去,脆弱得不堪一击。
可在他将瞿寻洋安全送出黑洞后,那个明明畏惧死亡的人却义无反顾地折返,孤身跑回了黑洞里。
那时包括他和另外三个队友都做好了葬身黑洞的准备。
瞿寻洋很清楚那时候他们自身都难保,更别提保护他了,可他还是跑了回来。
连鹤怎么会不明白瞿寻洋是抱着怎样的决心回头的……
瞿寻洋会成为他的软肋,情爱会拖他的后腿,以后在战场上他再也不能保持完全的冷静,因为他要时刻关注他的爱人是否安全无事。
但他心甘情愿。
他已经体会过失去瞿寻洋的蚀骨之痛,也因为现在不被瞿寻洋接纳而无尽懊悔。
时至今日,世间万般于他而言都无足轻重。
只有瞿寻洋是此生唯一的重中之重。
今夜月色温柔,夜色静谧安然,空旷的山顶仿佛隔绝了世间所有喧嚣,天地间只剩他们两人静静相对。
看着眼前犹豫不决的爱人,连鹤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他必须乘胜追击。
“寻洋,我从前一直以为我最终的结局便是死在战场上,我也以为自己不会对任何人动心,但……”
“我爱你。”
……
四人离开后,瞿寻洋的生活又变回了当初刚到这里时的模样。
只是心境终究有了变化,偶尔空闲下来想起那四个人,心里总会感到一点淡淡的空虚和寂寞。
他当初选择不跟他们回去,一方面是他的确很喜欢这里的生活,另一方面是他想和他们暂时拉开一点距离。
这一次重逢四个人都对他告白,情意真挚滚烫,可瞿寻洋始终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怕他们的感情会不会只是愧疚催生的错觉,并非本心。
所以他想给他们足够的时间去认清自己的心意。
两个星期后,许渊就独自一人跨越万里回来找他了。
许渊告诉他,他们四个商量好了,一个月四周,正好他们一人一个星期,要是遇上天数不够的月份,再另行安排。
他们知道谁都无法独占瞿寻洋,就定下这样的规矩,也能避免彼此之间无谓的争执矛盾。
只是两地相隔太远,往返一趟就要耗费将近三天时间,算下来,每个人每月也只能在这里陪瞿寻洋四天。
瞿寻洋:“你第一个来,是他们体谅你上次最先先走,特意让你的?”
许渊:“放屁,他们怎么可能有这种良心。”
“纯粹是我运气好,抽签抽到了第一个。”
瞿寻洋失笑,不得不说在这种事上他们几人还挺讲究公平。
那四天里许渊几乎寸步不离地黏在他身边,等到离别之时,更是依依不舍,眼里都泛着水光,仿佛是在经历生离死别一般。
许渊离开的第二天,易屿桀就来了,他也待了四天。
随后是楚知南,最后是连鹤。
他们来找他的这段时间,瞿寻洋和许渊、易屿桀、楚知南都有做过,唯独和连鹤没有。
连鹤大概是从李霖口中打探到了过往的误会,知道了瞿寻洋曾经以为他们只在乎他疏导能力的这件事。
连鹤不想让瞿寻洋再误以为自己接近他,只是贪图他的身体,需要他的精神疏导。
还说自己以前伤害了他,会一点点弥补过往的亏欠,直到瞿寻洋彻底原谅他为止。
他认真又温柔地和瞿寻洋说这一次想慢慢来。
“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我们还有大把的时间,不用着急。”
而瞿寻洋只觉得在蛊惑人心这方面,连鹤还是有一手的。
待在一起的这几天里,连鹤会吻他,每一次都缠绵又深情,把他吻到浑身无力,瘫软在他的怀里。
明明连鹤自己也反应很强烈,但真的就克制住没有继续下一步。
但瞿寻洋会被吻得燃起情欲,连鹤就会温柔耐心地帮他纾解。
瞿寻洋以为连鹤怎么也会忍不住要和他做一次,然而直到连鹤要回去的那一天,他们真的一次都没有做。
说实话,在忍耐力这方面,他真挺佩服他的。
离别前夕,连鹤抱着他静静依偎了许久。
最后轻吻过他的耳垂,贴着他的耳畔温柔低语:“洋洋,我爱你。”
目送连鹤驾驶的飞机缓缓升空的那一刻,瞿寻洋悄悄红了眼眶。
可能是因为这一次,他真切的感受到了连鹤的爱意和尊重吧。
李霖调侃他,说他是现在谈异国恋谈得最顺利的唯一一人。
“都说距离产生美,你们现在的感情是不是越来越好了?”
“额。”
他总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像极了古代轮流宠幸妃嫔的帝王,一周随机翻一个牌子。
看着瞿寻洋脸越来越红,李霖开口问道:“说真的,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我还没想好。”瞿寻洋回道。
李霖哼了一声:“我就知道,你不是真心想留在这里。”
瞿寻洋面露愧疚:“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是真的很想留在你身边,可他们……也真的很需要我。”
这次他们四个来找他时,他发现他们每个人的精神力基本都是处在暴走的边缘。
可想而知,回去执行任务的这些日子里,他们没有找过任何一位向导疏导,硬生生扛着躁动紊乱的精神力熬到和他相见。
虽说是他自己执意选择留下,可看着他们这样默默受苦,难免会让他感到心疼。
更何况一个人开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跨越万里,也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瞿寻洋心软了,他不忍心再看着他们这样受苦受累,渐渐萌生了回去的念头。
可他又万分舍不得李霖。
一旦回到ZG庇护区,山高路远,往后他们大概率很难再有相见的机会。
李霖看着他纠结的模样,微笑道:“别摆出这副舍不得的样子,我不会怪你重色轻友,我能理解你。”
瞿寻洋感到很欣慰,顺势问道:“那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ZG庇护区?”
李霖笑着摆手拒绝。
“我身上虽然流着华人的血,但我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对我来说这里才是我的家,贸然跟你回去,我一定会水土不服的。”
瞿寻洋没有勉强李霖,他知道这些说辞不过是李霖的借口。
李霖嘴上说着绝不会原谅狄斯几人,但根据他和他们这几个月相处观察下来,瞿寻洋觉得李霖和狄斯他们的纠葛太深,大概是不可能能分开了。
在这里的几个月李霖待他极好,相处的日子算不上很久,甚至未满一年,却让他无比舒心安稳。
李霖就像温柔可靠的兄长,照料他的日常起居,更处处顾及他的情绪,迁就他体贴他。
也正因如此,瞿寻洋对这份情谊格外看重。
虽说回去了也不是生离死别,但末日当下,他们也不能保证他们的明天会不会到来。
他们之间隔着万里路途,在资源珍贵的当下,若非必要没人会耗费巨大代价跨越山海只为相见。
这一次分开,往后再见遥遥无期。
一想会是这样,他就真的很舍不得,他知道李霖也是。
瞿寻洋的眼圈悄悄泛红,李霖也安静下来,侧过身体故作随意地把玩着手边的杯子。
瞿寻洋深吸一口气,装作轻松地笑着说:“那你以后要来找我玩。”
李霖笑着应声:“看情况吧,如果将来黑洞彻底关闭,世界迎来真正的和平,我想要周游世界好好玩一圈。”
这番愿景真的很美好,瞿寻洋脱口而出:“那到时候带上我一起。”
“好啊。”李霖弯着眉眼,“到时候就我们两个去周游世界。”
瞿寻洋也笑着说好。
“今晚我跟你一起睡吧。”
李霖立刻笑着打趣他:“怎么,寻洋,你可别喜欢上我,我还是更喜欢身材强壮的类型。”
“就像你家许渊说的,两个弱鸡在一起不幸福的,我们要是在一起,谁上谁下呢?”
瞿寻洋被他说得无奈又好笑:“去你的。”
李霖故作娇羞:“讨厌啦。”
这是瞿寻洋第一次和李霖同床睡觉。
他原本以为两人会彻夜长谈,可说不上为什么,躺到床上之后,彼此都格外安静,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就在瞿寻洋昏昏沉沉快要睡熟的时候,李霖忽然侧过身,轻轻抱住了他。
李霖比他稍矮一些,整张脸就埋在他的臂弯里。
没过多久,瞿寻洋明显感觉到怀里的人身体微微发颤,肩膀这里也慢慢浸上了一点湿意。
“我会想你的。”
那一晚,李霖只对他说了这一句话。
隔天瞿寻洋特意去了一趟向导大楼,挨个和凯西,还有这段时间相处熟络的向导们道别。
艾力克、肯特和达伦得知他要离开的消息,都极力挽留。
艾力克甚至红着眼抱着他,哭着求他别走。
看着他们难过的模样,瞿寻洋心里满是愧疚,可他此刻心里最牵挂的始终是远方的四个人,他只想尽快回到他们身边。
“对不起艾力克,我没办法回应你的心意,你以后一定会遇到比我更好的人,而我要回到我的爱人身边,他们需要我。”
艾力克不能接受他的拒绝,哭得非常伤心,最后还是被其他哨兵强行拉开带走,不然他一定会缠着瞿寻洋不放手。
达伦虽然非常失落,最终还是选择尊重他的决定。
肯特却认真说他会一直在这里等着他回来。
瞿寻洋收拾好了所有东西,做好了万全准备,只等许渊过来,就跟着他一起返程。
可到了约定的第二天,许渊没有出现。
一开始瞿寻洋只当他是临时有事耽搁,没有多想。
可他从第二天等到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整整等了一个星期,依旧没有等到许渊的身影。
瞿寻洋就开始有点慌了。
他最怕的就是许渊像上次一样在途中偶遇黑洞。
他甚至拜托狄斯他们帮忙去周边大范围搜寻探查,可最终什么都没有找到。
没有突发黑洞的痕迹,没有飞机残骸,更没有许渊的踪迹。
瞿寻洋开始寝食难安。
李霖一直在安慰他,说或许是许渊临时接到紧急任务根本就没来。
“反正易屿桀明天不是就要来了么?你等他过来问问情况就清楚了。”
瞿寻洋只能焦急等待着易屿桀的到来。
可第二天,易屿桀也没有出现。
不过偏偏是这样,瞿寻洋反而平静下来。
既然他们都没来,那么或许是四人同时接到了紧急任务,所以许渊没有遇险,只是没办法赶来赴约。
瞿寻洋就安心了,耐下心地等着,想着他们任务结束了,就会来找他了。
可他没有想到这一等,就是整整两个月。
而且他们还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