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的时光过得很快,最后一天晚上有一个集体的晚会,在操场上举行。
我们整个连队的人围坐在操场上,中间留出一大片空地做舞台。教官坐在最前排,难得没板着脸。
我盘腿坐在人群中间,旁边的何予安把传过来的荧光棒打开递给了我。我接过来,放在腿上。
“你有节目吗?”何予安问我。
“没有。”我嘿嘿一笑:“我负责鼓掌。”
我小时候喜欢在家里乱涂乱画,我爸妈以为有这个天赋就给我送到艺术班去了,没搞两天我就觉得没意思了,死活不肯去上。又迷上了围棋,上了一节课又不想去了,篮球也打过几天,不过还是没能坚持。
何予安笑了一下,又打开一根蓝色的荧光棒拿在手里。操场上陆续有人上去唱歌,底下的人跟着哼,调子跑得七七八八,但气氛很好。晚风吹过,把串灯吹得轻轻摇晃,连带着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来晃去。
何予安把蓝色荧光棒放在膝盖上,从身后摸出一个黑色的琴包。我看了一眼那个琴包,又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参加晚会还背着吉他?
他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一把深色的木吉他。
何予安低头调了一下琴弦,拧了两下弦钮,手指拨了一下,发出一声清亮的声音,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报了个节目。”
“要为我鼓掌啊。”何予安说完向我眨了眨眼就站起来,拎着吉他往操场中央那个临时舞台走去。
旁边有人看到他拿着吉他上来,开始起哄,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何予安在舞台中间凳子上坐下来,调整了一下话筒高度,低头拨了几下弦试了试音,然后抬起头来对着话筒说了一句:“一首老歌,送给今天这个晚上。”
底下一阵欢呼,他低下头开始弹。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周围安静了不少。调子舒缓,他低着头弹琴,手指在琴弦上游走得十分流畅。
唱到副歌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我这个方向。我正举着荧光棒跟着节奏晃,对上了他的视线,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弹。
旁边有人开始跟着唱,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最后变成了大合唱。
一曲唱完,掌声和口哨声响成一片。何予安从凳子上站起来,拿着吉他朝台下鞠了一躬,然后走回人群里,在我旁边重新坐下来。他把吉他靠在一旁的草地上,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偏过头看我。
“怎么样?”他问。
“好听!超级好听!”我立马又鼓起了掌。
我巴掌拍得响亮,何予安被我那副夸张的样子逗乐了,他放下水瓶,把盖子拧紧,放在脚边,然后把靠在草地上的吉他拿起来放回琴包里,拉链拉好。
“超级好听是多好听?”他问,语气带着一点调侃,像是在逗我。
“就是……嗯…如果满分十分的话,我给你九分。”我认真的回答。
“那一分扣哪儿了?”
“留一分怕你骄傲。”我嘿嘿一笑。
何予安被我这话噎了一下,随即又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接话。操场上晚会还在继续,又有人上去唱歌跳舞,气氛依然热烈。
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操场边扫了一眼,路灯底下不见人影,校门方向的路空荡荡的,只有一盏路灯亮着,但我后脖颈的汗毛不知道什么时候竖了起来,像有谁在暗处盯着我。
何予安在旁边说什么我没听清,只觉得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越来越清晰,甚至比刚才晚会的时候更近了。
何予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一直看那边,有熟人?”
我收回视线,把荧光棒换到另一只手上。
“没有,就是总觉得……”我顿了顿,后半句话没说出口。
总觉得有人在看我?这说出来显得我神经兮兮的。
何予安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他把琴包的背带往上提了提,朝校门方向扬了一下下巴:“走吧,要散场了,该回去了。”
我跟着他一起往校门走,晚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吹得路边的梧桐叶哗哗作响。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我忽然停住了脚步。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在一瞬间变得特别清晰,像是就站在我背后,我猛地转头。
身后什么也没有,校门内的操场已经被夜色笼罩,远处的串灯还在亮着,但人群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树叶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我跟何予安在校门口分开,他往左,我往右。
刚拐过第一个弯,路灯忽然闪了一下。
我停住脚步,前面的路还是那条路,路灯还是那盏路灯,我站在路中间,路上除了我以外没有其他人,两侧的树安安静静地立在夜色里,明明刚刚才散会。
为什么会只有我一个人?
我下意识攥紧了口袋里的八卦铜镜,加快脚步往前走,但走了几步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同一个路灯底下,一样的路口一样的路灯。
鬼打墙!
我站在那盏路灯底下,后背开始冒冷汗。路灯的光惨白惨白的,把周围的树影拉得又长又歪,我试着往另一个方向走,走了十几步,发现自己又从另一个方向回到了同一盏路灯底下。
我停下来,攥紧口袋里的铜镜,深吸了一口气。
一直骗我走路也不是个事啊,还不如正面刚,反正我还有个保底的八卦铜镜。
“有本事就出来打一架!”我这句话喊出去之后,周围安静了一会。
我对面的那棵树树干上的树皮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剖开了一样,里面渗出一股黑雾,然后一颗头从裂缝里挤了出来。
那颗头看了我一眼,咧嘴笑了。然后第二颗头从树冠里探了下来,倒吊着的,头发一样的东西垂着,正好跟第一颗头脸对脸。两颗头共用同一个身体,它的身体正从树干里一点一点挤出来。
我靠,两个头看得我腿已经软了。
但我脸上还挂着那副不怕的表情,我往后退了半步,把那面八卦铜镜举在胸前,两颗头同时歪了一下,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像是在打量我手里的镜子。
“你们两个头凑不出一张脸?”我嘴上迷惑着对方,手里使劲摆弄着八卦铜镜,奈何这东西自从上次碎了之后就不怎么灵光了,我怎么弄它都不发光怎么发光。
两颗头同时愣住了,然后它们同时咧嘴笑起来,嘴越咧越大像要把整张脸撕成两半。它一边笑,一边将脑袋往我这边伸。
完蛋了,完蛋了。
我想都没想,立马转身开始跑路。
“亓七!救命!”
不知道听不听得见,死马当活马医,我还是嚎了一嗓子。
我跑得飞快,呼吸都追不上我了。我不敢回头,只盯着前面的路。
拐过一个弯,又拐过一个弯,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得越远越好。但这条街我好像越跑越陌生,两侧的建筑从居民楼变成了旧围墙,路灯也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一盏灯在路的尽头亮着。
我一头冲进那路的尽头,发现前面是一面墙。
死路!
我刹住脚步,后背撞上冰凉的墙面。我攥着那面已经不灵光的八卦铜镜,把它举在胸前,镜面朝着巷口的方向,我大口喘着气,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等着那团东西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巷口空荡荡的,没有那两颗头。
我贴着墙,握紧铜镜,手心全是汗,一个身影从路灯的光圈里走了进来。
我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但我看清了那张脸。从路灯底下走出来是亓七,步子不快不慢,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里捏着一片叠好的黄纸,纸角燃着一点极细的火光,青烟在路灯下缓慢地散开。
亓七手里那片黄纸已经烧了大半,他低头看了一眼,把剩下的一小截纸角捏灭了,指尖捻了一下,灰烬落在地上,被他抬脚碾了一下。
我靠着墙,心猛地跳了一下,那面八卦铜镜被我举在胸前,镜面朝外,我的手还在发抖了。路灯的光从亓七背后照过来,他的脸被阴影遮挡了一些,看不太清表情。
刚才那个东西能变出两颗头,能造出鬼打墙,它不会变成亓七的样子骗我过去吧?
对方没有急着走过来,只是把插在裤兜里的那只手抽出来,朝我勾了一下。
“过来。”他说。
我攥着铜镜,从墙面上直起身,有点犹豫。
“陈不怕。”他叫了我一声我的名字。
那两个头的东西应该不知道我的名字,所以我还是朝他走了过去。步子迈得有点慢,刚刚跑快了腿还在发软,亓七的手在半空中停着,等我走近了才落下来,按在我后脑勺上轻轻点了一下。
“笨蛋。”他说。
我整个人僵了一下,这是嫌弃感是熟悉的语气,是亓七没错了,我不由得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那东西被你打跑了吧?”我问。
亓七收回手,插回裤兜里,偏过头看了我一眼。他没反驳,只是嘴角弯了一下:“嗯。”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亓七站在我旁边,没有催我,等我缓了几秒才转身往巷口走。我跟上去,走出巷口的时候路灯的光重新变回了暖黄色,街道两侧的建筑也恢复了熟悉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