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啥这个八卦铜镜没反应了?”我问。
亓七偏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他伸手从我手里接过那面铜镜,路灯的光落在镜面上,他低头看了看,指腹沿着镜面边缘轻轻摸了一圈,然后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裂了。”他说。
我凑过去看,镜面靠近边框的位置确实有一道极细的裂纹,斜斜地延伸到镜面中央,如果不是他指出来,我根本不会注意到。
“不是长好了吗?怎么又裂了?”我问。
亓七把铜镜翻回正面,拇指在裂纹上轻轻按了一下。
“上次碎过之后本来就不太稳,刚才你跑的时候攥得太紧,又裂了。”
我张了张嘴,他这个说法我怎么都不太相信,看起来那么牛逼的法器,怎么可能被我一个小小的人类轻轻一攥就给弄坏了。
亓七这家伙一定骗我的。
骗我?
我看着他那张脸,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我突然发现他脸上一直有一层阴影,我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怎么了?”它问。
“你把铜镜给我,我可以将这个修好。”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攥在身侧的手指已经微微发抖了。
这么近,它抬手就可以把我弄死。
“你把铜镜给我,我可以将它修好。”我又重复了一遍。
它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铜镜,指腹沿着镜面边缘慢慢摩挲了一圈。
“修好?”它抬起头来看着我,嘴角弯着,那个弧度跟亓七笑起来的时候很像。
“对,我认识一个能修这种东西的人。”我又悄悄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碰到了地面上的一块小石子,它的目光往下移了一下。
“你说的是亓七吗?”它问,语气轻飘飘的。
谈崩了!它知道亓七的名字!
我猛地转身,拔腿就跑。
身后没有脚步声追上来,我能感觉到一股寒气贴着地面正在一寸一寸地接近我的脚踝。我不敢回头,拼命往巷口的方向冲。路灯的光就在前方,照着出口的地面。
我冲出去的时候,肩膀撞到了一个人的胸口。整个人被弹回来,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一只手从前面伸过来稳稳地攥住了我的胳膊,刚好把我拉住了。
我抬头,对上了另一双眼睛。
亓七站在我面前,他低头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确认我有没有受伤。
“你怎么还不回家?”我被这句话问得愣了一下,亓七站在路灯底下,手里还攥着我的胳膊,目光从我脸上落到我身后那条巷子。
“啊?”我刚刚经历一场大逃亡,合着亓七以为我在外面玩呢。
不对!这家伙是不是亓七啊?我盯着眼前这张脸,后脖颈的汗毛又竖了起来。刚才那个东西能变成亓七的样子,能模仿他的语气,连说话时嘴角弯起来的弧度都一模一样。我怎么知道眼前这个是真的还是假的?万一它也认识亓七呢?
我往后退了半步,从他攥着我胳膊的手里挣出来。亓七低头看了看自己空掉的手,然后抬眼看向我,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读我的表情。
“你跑什么?”他问。
“你证明一下。”我说。
“证明什么?”亓七看着我有点疑惑。
“证明你是真的亓七。”我说:“刚才巷子里那个东西跟你长得一模一样,连说话的语气都很像,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它变的?”
说着我默默向后退了一步,离得远好跑。
亓七看着我后退的那一步,没有追上来,也没有急着解释,我余光瞥见他身后巷口走出来一个人。
一模一样的脸,我头皮一炸,正要拔腿就跑,却听见身边的亓七轻声叹了口气,像是对此习以为常了。
“闹够了没有?”他说。
巷口那个亓七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来。那笑声清脆,带着一股狡黠的得意,和亓七本人完全不是一个风格。紧接着巷口那个身影迅速缩小,最后凝成一个矮小的人影。
它变成了一个七八岁的圆脸小男孩,短发齐耳,他穿着一件宽松的深蓝色布褂,正歪着脑袋看着我,嘴角挂着属于小孩的坏笑。
“你这个朋友好胆小呀,亓七哥哥。”小男孩笑嘻嘻地说。
亓七看了他一眼,没搭理,伸手在我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在安抚。
“你的工作开始了。”他说。
什么工作?我还没读懂这句话的意思。那小男孩就从巷口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他在我面前站定,仰着头看我。他比我想象中矮很多,头顶大概只到我胸口的位置,齐刘海底下有一双乌黑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
他踮了踮脚,朝我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小虎牙。
“你跑得真快。”他说:“我还没说完话呢。”
我低头看着他那张圆圆的脸,然后转头看了看旁边的亓七。
亓七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下:“你吓到他了。”
小男孩吐了一下舌头:“我没想吓他,我还救了他呢!刚刚那个怪物被我打跑了。”
我愣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圆脸小男孩,脑子里在消化刚才的信息。而那个小孩正仰着头,一脸你快夸我的表情,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你救了我?”我重复了一遍。
“对啊!”他叉着腰,像一只战胜了的小公鸡:“那个两颗头的怪物一直跟着你,要不是我在巷子口拦了一下,你早就被它堵住了。”
我张了张嘴,仔细回想了一下。刚才跑的时候,身后确实一直有一股寒气紧追不舍。
“你拦了它?”我问。
小男孩扬了场下巴:“当然!我可是很厉害的!”
亓七在旁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那谢谢你啊。”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小男孩嘴角咧得更开了,那颗小虎牙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双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上蹭了蹭,像是有点不好意思。
“不客气!”
“我叫阿团哦。”他说着向我眨了眨眼睛。
“亓七哥哥,我给你写了好几封信你都没回,趁着这次大门打开,我就过来这边了。”阿团转头看向了一旁的亓七。
“信?”我问。
阿团点了点头,从布褂的侧兜里掏出一个叠得皱巴巴的小纸包,展开来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边缘都卷了。他捧着那张纸举到我面前,像是在给我看什么证据:“你看!我写了三封!前两封亓七哥哥都没回。”
阿团把信纸叠好放回侧兜里,然后仰头看着亓七,终于露出了此行的正色:“亓七哥哥,我这次出来其实还有别的事想找你帮忙。”
亓七靠在一旁的路灯杆上,双手插兜,下巴微抬示意他说下去。
阿团往前站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一些:“东头那口老井,最近半夜总是冒白烟,有鬼差去看说井壁上多了一道裂缝,裂缝里面塞着一小截骨头,不知道是哪个坏蛋乱丢东西!”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北边那片坟地,最近每天晚上都能听见有鬼哭,分辨不出从哪座坟传出来的,惹的其他坟都睡不着。巡逻的鬼差去看了三回,每次走到坟地中央哭声就停了,一退出来又响起来。”
阿团搓了搓手臂:“亓七哥哥,倒挂林里最近来了个新的住户,谁也没见过他长什么样,但他搬进去之后这些事就开始了,你说会不会跟他有关?”
“我本来去你家找你了,但发现你不在家,听他们说你来人界这边了,我就跟过来了。”阿团说着挠了挠脑袋。
一旁的亓七听着似乎没啥反应。
但阿团一接触到对方的目光,立马开始解释:“也不是我来想来找你的!是坟夜夜在那嚎,嚎的几家几户的坟都睡不着,然后他们托我来找你的。”
路灯的光落在亓七脸上,他偏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对阿团说:“你跟他讲。”
阿团愣了一下,看看亓七又看看我,圆脸上写满了疑惑:“他?他能管?”
我?
“你答应过给我打工一百天,从今天开始算。”亓七回答。
我还以为是给他洗衣服做饭打扫卫生呢,合着给他打工就是帮他处理一些鬼界的纠纷啊。
阿团在旁边仰着头看看我又看看亓七,然后踮了踮脚拍了拍我的胳膊:“其实不难的!就是帮我们理一理事情。”
我低头看着他,然后转回目光看向亓七,他的嘴角明显弯着。
“行吧。”我说:“先回我家吧,总在外面热着也不是个事儿。”
我这句话说出来,亓七和阿团同时看了我一眼。亓七没说什么,只是从路灯杆上直起身,转身往家的方向走。阿团愣了一下,然后蹦蹦跳跳地跟了上来:“你家在哪儿?远不远?”
“前面拐个弯就到了。”我说着,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夜风虽然凉快,但刚才那一通狂奔加上精神紧张,后背的衣服早就湿透了。
阿团走在我旁边,步子迈得很小,跑着才能跟上我一步。他上下打量了我一下,然后说:“你出汗好厉害,亓七哥哥就不怎么出汗。”
这是个什么奇怪的形容?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亓七,他好像确实没怎么出汗。
我收回目光,一本正经地对阿团说:“因为他是亓七,我是陈不怕。”
阿团想了想,好像觉得这个答案挺有道理的,点了点头就没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