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照较为狭义的混血说法,莫虞身上的血液被一分为二,一半源自在宁港土生土长的母亲,另一半来自他并不熟悉的英国父亲。
他身上的大多数部分都遗传了母亲,这使他看上去没有太多混血的痕迹,而大不列颠的血脉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则是他那张漂亮皮囊下深邃立体的骨相,烟蓝色的瞳孔,还有一个不怎么挑食的胃。
受益于此,他在正宗风味西餐厅面见客户时,不至于在一众土豆制品和咸鲜肉汁中失态,和失望。
看着端上桌的红茶和三层点心架,从早上七点起就一直没进食的莫虞只是淡笑。
他其实最不钟意吃这家餐厅的下午茶,甜品过腻,热量又太高,咸点不合他口味,司康倒是中规中矩,他不太喜欢其中的果酱。
为什么不约在港菜馆,至少是中餐厅吧。
但这不是由得他做主的事情,他毕竟是乙方。
一张白底黑子的合同上,如果你或你所任职的公司的名字写在乙方的位置,那在合同存续期间,你都需要很大限度地把自己卖给对方,并对他们保持一定程度的尊重和顺从,比如必须随叫随到,或者为了对方付给赫普奥斯百分之十五的服务佣金而接受一些针对各部门的怪异要求。
再或者,越过原本对接的阿康指名要见GAD。
说实在的,莫虞对这种每家公司都以为自己在广告代理那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于是理所当然地觉得GAD一定要把他们放在最优先级的做风感到烦躁,但他没办法,当今不再是广告公司可以辞退他们客户的时代了。
“要在各个层次上和客户都建立稳固的关系”,是赫普奥斯的主张之一,于是从上到下每个人的联系方式都向客户公开。
本义是让客户熟识负责他们项目的媒体、文案、美术、策划、营销和电视广告制作等各部门的人,但很多客户理解为可以不分昼夜地拨打本就忙得不可开交的客户总监的电话,向他告阿康们的状,最后丢下一句:“你来负责我的项目。”。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落在铺着米白色桌布的餐桌上。三层银架稳稳摆在中央,最下层是手指三明治,烟熏三文鱼被松软吐司裹住,中层是两枚刚出炉的司康,旁边配着一小盅凝脂奶油和覆盆子果酱,最上层是马卡龙、柠檬挞与巧克力慕斯。
对面坐着瑞宁医疗的广告经理和他们的总裁。
瑞宁医疗是宁港新生代的医疗集团,中外合资,原先是做医药和器械科研的,后来恒华转型人工智能后,瑞宁借机收购合并了康华私立医院。如今业务覆盖医院、诊疗、医药、器械、健康管理、科研一整条产业链。
赫普奥斯做了四年他们的广告代理,算是彼此熟悉的老客户。
因此,莫虞和瑞宁的总裁还算相熟,是宴会上能谈笑风生几句的关系,对方是三十来岁的青年才俊,不可否认,他年纪轻轻被雇佣为总裁,是有能力的。但相处下来,莫虞觉得他脑子缺了半根筋。
别人可能看不出,但在莫虞面前格外明显。
白瓷壶里注着伯爵茶,茶汤清透,倒入杯中时飘出淡淡的佛手柑香气。
杜盛意把盛满伯爵茶的茶杯捧给莫虞:“这家餐厅的茶味道很浓郁,你试试看。”
“谢谢。”莫虞微笑着接过,搁在一旁的桌子上,没有喝。
“你还没有见过吧,我们瑞宁新上任的广告经理。”杜盛意向他介绍身边那位中年男子,就是很普遍的公司中高层形象,三四十岁,相貌让人看了记不住脸。
莫虞客气地向他伸出手:“您好,我是赫普奥斯的GAD,Amice,姓莫。”
“您好,”经理也客气地回握,“免贵姓林。”
这就是这餐饭上他唯一的一句话了。
“你和前经理多熟悉吧,他业务能力不错的,可惜年初跳槽走了,说是回老家工作。”
“他人是很好的。”
莫虞低头用小叉子切下一角司康,抹上一层薄薄的凝脂奶油,刀叉轻碰瓷盘,发出细碎声响。
这是十成十的客套话,实际上,这四年来,瑞宁接续上任的三位广告经理都不是好说话的客户。赫普奥斯做医疗广告的经验相对较少,政策原因限制很多,瑞宁又想要赫普奥斯给他们提供能获取最大利益的广告。于是这四年中的每一个项目,没有一个不是在争论不休中度过的。
不知道那个位置的风水是否有问题,瑞宁的每一任广告经理都被赫普奥斯客户部归属于“难缠的客户”那一类,就连文案和策划提到他们,都会伴随着一些贬义词语。
但耐不住瑞宁这个客户确实能给赫普奥斯带来很大的经济效益,赫普奥斯也是最适合瑞宁的广告代理。于是磕磕绊绊地,双方也合作了四年。
“林经理也很好,我认为他能胜任广告经理的位置。”杜盛意开始循序渐进地给莫虞施压,“我们瑞宁的前任广告经理,是经过了彻底的调查,弄清楚你们能给我们带来什么,才做出了最终选择。这些年赫普奥斯为我们带来的收益,我们也看在眼里。”
杜盛意说到这里,借喝茶的空档停下,观察莫虞的反应。
莫虞笑笑。
广告公司会很担心大客户聘用新的广告经理,这样的人事变动意味着新任经理可能会主张更换代理。一旦发生这种情况,他们最好尽快说服新经理,证明他的前任选择他们是正确的决定。
新官上任,对双方之间的稳定关系始终是个威胁。
“那您和林经理现在在顾虑什么呢?”
有如此多的成绩在前,选择赫普奥斯的正确性不言而喻。
杜盛意也笑笑:“我们没有什么好顾虑的,赫普奥斯是很好的广告代理。”
莫虞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图穷匕首见的那一刻。
“但是,Amice,我想知道,是不是赫普奥斯现在的大客户越来越多,导致你们开始轻视瑞宁的项目了呢?”杜盛意半开玩笑半认真道,“有了新客户,就开始敷衍老客户,这是不对的呀,Amice。”
莫虞了然:“是这个项目的策划案不符合您心意吗?还是文案或设计上的问题?”
“这些先不说,Amice,为什么和我们的经理对接的是一个新人阿康呢?”
说到这里,莫虞想起来了,这次在项目中和瑞宁对接的确实是一个新入职的年轻人,莫虞对他印象还算深刻。
“这个时间段,其他客户的项目也很多,我们客户部只有那位阿康有空。”莫虞解释道,“而且我们的客户经理也有在管理瑞宁项目的执行过程,只是没有直接和瑞宁沟通罢了。”
“为什么不是你来负责联系瑞宁了呢?我记得我们的合作刚开始时,每次都是由你出面沟通的。”杜盛意话中流露出不满的情绪,“是因为你们觉得瑞宁是老客户,不用特意维系,所以连工作对接都随便派一个人来进行了吗?”
“没有的事。对广告公司来说,最危险的事莫过于依赖单一的个人来联系客户,只有在各个层次上都和客户建立了稳固关系,才能确保较为长期地代理客户的业务,在低一些的层次上和客户建立关系,这是无可厚非的。”
莫虞心知肚明一个事实,瑞宁的总裁聘用赫普奥斯作为他的广告代理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喜欢莫虞本人,这种喜欢无论是在工作业务上的欣赏还是其他的,都很危险,威胁到双方的利益。
这迫使莫虞采取措施,把对瑞宁的核心工作交给他的下属们,他不亲自和瑞宁对接,在面见杜盛意时,也委派负责瑞宁的AD去。
这是他工作的原则之一,不让自己成为赫普奥斯联系客户的唯一依赖。
就算是面对恒华,他和黎行文之间的饭局更多都是私人性质的。
莫虞慢条斯理地叉起一小块司康,送进嘴里,咽下去,然后才开口。
“杜生,您说的都对。”这句话听起来像认输,但莫虞的脸上没有任何认输的表情,“赫普奥斯所有项目,我都在盯着。瑞宁的每一个brief,每一版修改,每一次反馈,我都看得见。”
他把叉子放下,轻轻搭在瓷盘边缘,发出一声脆响:“阿康的业务能力有没有问题,您说了不算,数据说了算。”
杜盛意张了张嘴,没等出声,莫虞已经端起茶杯,冲他笑了笑。
“茶凉了,给您换一杯?”
“乙方的业务能力,甲方都评价不得了?至少对于我的经理来讲,他是很不满意这种联系状态的。”杜盛意笑了笑,阴阳道,“如果连前期沟通都成问题,那最终的数据也不见得有多好看。”
“怎么说?”
“你应该自己回去问问。”杜盛意步步紧逼,“我们瑞宁希望赫普奥斯能够换其他人来负责对接工作。否则瑞宁会考虑更换另一家广告公司作为我们的广告代理。”
莫虞淡笑不语。
在项目合作中有人事调动是很正常的,客户经常会非难客户部的人,无论孰是孰非,在没有影响到广告代理与客户的全面关系之前,进行一些让甲方满意的调任对双方来说都有好处。
但杜盛意说的后半句证明了他意不仅在此。
他把自己在物色新广告公司的事情形之于色,是想通过莫虞威胁吓唬赫普奥斯,逼迫他们在合作中让步利益。
极有可能,有一家广告公司已经找上了瑞宁,并许诺以更低的酬劳和更好的团队。
杜盛意找上莫虞,是想探究赫普奥斯是否还能做出退让,如果不能,他们会以那位新手阿康的错处作为藉口辞掉赫普奥斯,转投新的广告公司。
莫虞最厌烦拿更换广告公司来恐吓他的客户,这不利于双方的关系,也不利于其他部门的产出。
他放下原本微微上扬的嘴角,抿了一口茶来润喉。
“杜生,请您不要用更换广告代理来恐吓我和我们的阿康,这对瑞宁没有任何好处。”莫虞直视着杜盛意的眼睛,把道理讲给他听,语气不受控地有点发冷,“甲乙方之间最需要的是相互信任和稳定的关系,如果你总把更换代理挂在嘴边,我们的团队会担惊受怕地进行贵司的项目,这样做出来的东西效果不会好的。”
不同于表情严肃的莫虞,杜盛意对他笑了笑,双手支在桌上,下巴搭着交叠起的手背,颇有兴致地看着莫虞。
“这样啊,不好意思。”
话是这么说,脸上却不带有任何感到抱歉的神色,他并不为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感到愧疚或抱歉,反而把莫虞的反应当做一场悦目的观赏剧。
看惯了莫虞那张游刃有余的笑脸的众人,都有一个约定俗成的乐趣,喜欢看莫虞烦躁或挫败的一面。这种恶趣味大概出自于他们的自尊和征服欲。
莫虞隐约能意识到这点,于是他很快又在嘴角边衔起客气的淡笑。
“如果您对赫普奥斯提供的服务不满,您首先要做的是把我叫来,我可以给您把我们的工作理顺。您则需要向我或者说清,到底是哪些服务令你们感到不满意,需要我们改进,在对接时我的阿康究竟又犯了什么错误,让您的经理不快。赫普奥斯接受客户的任何纠错和合理建议。”莫虞微微垂下眼皮,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温茶入腹,心脏毫无征兆地发悸,莫虞不自禁地皱起眉,他下意识按了按胸口,想起体检时医生说的“注意休息”,莫虞按捺下那股不适,松展眉头,继续说道,“杜生,林经理,从一开始,我从你们口中听到的只有毫无意义的对赫普奥斯的威吓。请你们与我坦诚相见,究竟是哪些服务令你们不满意?”
林经理垂头避开和莫虞的视线接触,杜盛意则是只笑不语。
莫虞知道他们挑不出什么有理有据的刺,这倒不是说赫普奥斯的工作又多么完美无瑕,单纯只是他们没有想到莫虞会提出这茬,所以没有准备好相关的措辞罢了。
杜盛意今天带着他的新官赴约,有几分意思是真的想要指正赫普奥斯的服务?
他们在试探莫虞,看瑞宁是否有降低代理服务费和提高服务质量的余地。
分析到这,这餐饭的已经没有必要吃下去了。莫虞下意识拿起桌上倒扣的手机,看有没有工作上的事务,看到了半小时前黎行文给他发的两条消息。
一张图片,绘制的红酒海报,有种复古的优雅和漂亮。右下角签着宋致晏的英文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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职场相关靠我的大烧烤和神秘检索能力。淡淡。
唉现在很多读者就要问了大姐姐你怎么水了一整章这个啊,有人想看吗?没事的下一章还有,,
但是没有人觉得看老莫处理工作很有一种知性成熟美吗!美丽尼,辣辣尼,好厉害尼。哦额呵呵,,,赫普奥斯到底在我们学校有没有校招,求内推。
关于客户部目前提及的:
莫虞/Amice:GAD(客户群总监),手里管着好几个客户,或者一个超大客户。管着几个客户总监。瑞宁和恒华算两个超大客户。
阿康是指客户执行(AE), 由Account 的发音演变。有时候可以用于泛称整个客户服务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