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虞一直不太清楚自己应该叫陈嘉铭什么。
因为黎承玺在家里家外都喜欢老婆老婆地叫他,所以黎行文和宋致晏也是很坦然地称呼他为舅妈。但就算是莫虞在和黎行文谈恋爱的那段时间,他也没有资格跟着两兄弟的叫法称呼陈嘉铭。莫虞对黎承玺叫黎生,如果把陈嘉铭看作是黎承玺的夫人,那他理应是叫黎太的。但这么说总觉得哪里别扭,思来想去,还是陈生最妥帖。
陈嘉铭是标准的东方美人,清冷,淡漠,眉眼很浓,像含着化不开的郁结,眉毛微微下撇,乍看怀揣着慈悲和哀悯,有一种神性。他的脸看上去不显老,岁月在其上尽它所有也只是刻下几笔皱纹,反倒更添韵味。
单单看着他的脸就如雾中看花一般觉得疏离清冷,但只要目睹他和黎承玺出现在同一画面,就会知道他其实是极可爱又极单纯的一个人。
他们结婚已经是世纪初的事情了,至今仍然很恩爱。莫虞有时会羡慕他们的感情,但只是刹那间的走神,瞬间过后,他仍对爱情抱有消极态度。
如果只是看到陈嘉铭,莫虞还不会有多么在意,毕竟宁港那么小,一块户外广告牌砸下来能砸伤十个莫虞认识的人。让莫虞觉得“坏事了”的是,Lloyd正在试图搭讪陈嘉铭。
仰天长叹。
“我教你怎么做吧,新手不会控制。来,先把泥放到转盘中间……”
Lloyd摸上陈嘉铭的手,对方皱着眉躲了一下,但店主反而变本加厉,紧随上前。
莫虞清咳,不轻不重地叫了他一声。
Lloyd傲慢地一挑眉,放开陈嘉铭的手,向莫虞走来,俯下身子靠在莫虞耳边,轻佻地问他:“怎么?是突然回心转意了,还是你刚才其实是在对我欲擒故纵?”
“别误会,”莫虞不得已再次和他拉开距离,划清界限,“我确确实实地不喜欢你,这点不会变。但同时,作为一个有人性和道德感的正常人,我需要提醒你一句。”
莫虞抬下巴指了指陈嘉铭的方向,向他示意:“你也别招惹他。”
“为什么?你认识?”Lloyd颇有兴趣地摩挲着下巴,“给个联系方式?你们两个之中谁的都可以。”
“他是黎承玺的爱人。”
对方给他一个疑惑的表情。
现在的年轻人是真的一点不了解宁港商政两界,但凡看两眼主流财经报纸的头版呢。
莫虞很礼貌地对他微笑,转用一个通俗易懂的说法:“他是下一任宁港特/首候选人的夫人。你可以把电视转到新闻频道,就能看到他的丈夫正在大搞竞选活动,那是相当难搞的一个男人,并且是名副其实的妻奴。我不希望这里出现事故,因为是离我家最近的一个陶艺店,OK?”
Lloyd这下听懂了,他讪讪地挠头:“OK,OK。”
但他没有就此退缩,而是重新转向莫虞,企图和他搭上话。
他搓了搓鼻头,压低声音:“我的天,这可是大新闻,你怎么知道这种宫闱秘闻的?他丈夫得有五十多岁了吧,老夫少妻,真是太可惜。”
莫虞慢条斯理地喝着水,懒得给他任何一个眼神。
他伸出食指:“第一,他们的事情在任何平台都能查阅,他们结婚的时候包了一周宁港主流纸媒的头条。需要多接触社会的是你而非我。”
“第二,”莫虞伸出第二根手指,“他比他丈夫要大五岁,他们的婚姻存续时长也许比你年纪还要大,随意揣测别人的感情是很不礼貌也很没有品味的事情,从你的话中能看出你为人不怎么样。”
“最后,”莫虞一锤定音,“请你离我远点。我很不舒服。”
·
Lloyd最终灰溜溜地走了,仓皇东出之前还不忘瞪莫虞一眼,仿佛这样就能给自己找回一些面子。而对方回以一个不卑不亢的淡笑,莫虞式的。
莫虞十几岁出社会,最不乏的东西之一是应付骚扰的经验。
莫虞看着面前的半成品,思考着如何下手去设计盘子的形状,他要给莫哆咪做一个小食碗,那必然要加入小猫的元素。思索再三,莫虞还是打算先捏出两个圆润小巧的三角作为猫耳朵。
正当莫虞专心往盘子上添泥修形时,身边挪来一个人形,投下的阴影笼罩在莫虞的素胚上。
“小莫。”
莫虞抬头,笑着和对方打了招呼。陈嘉铭默默在他身边坐下,目光紧盯着莫虞面前的盘子,问他:“这是什么?”
“是给我家小猫做的碗,它喜新厌旧的,时不时就要给一个新碗,不然就要闹,故意把猫粮弄得到处都是。”莫虞低着头,一边用小刷子完善泥胚的形状,一边分出心来回复陈嘉铭的问题,“坏得要命。”
陈嘉铭眼睛亮了一瞬,身子不由自主地向莫虞靠近:“你家养小猫吗?”
“是的,三花米努特,一只很不听话的小公猫。”莫虞用放在手边的湿巾擦去手上的泥,抓起手机,调出装着莫哆咪照片的相册,然后把手机递给陈嘉铭,“胖胖的,现在有十斤了。”
陈嘉铭毕恭毕敬地双手接过手机,摆出了对待小猫应有的尊敬和肃穆。
他一看到莫哆咪的照片就赞不绝口,莫虞把猫养得很好,毛发柔顺,油光水滑,脸和眼睛都圆圆的,公猫发腮后会显得更可爱,只是静静地趴在地上,都能俘获大批人类的芳心。
莫虞对莫哆咪虽然嘴上贬损它淘气,但他对它的颜值很自信,所有看过莫哆咪的人都会夸它可爱、漂亮、萌,无一例外。
“小莫,我之前都不知道你养猫。”陈嘉铭的声音柔和了下来,几乎每个为小猫融化的人都会自动放轻声音,“好想摸一摸。”
莫虞笑笑,客套道:“陈生有空的话,可以到我那坐坐,离这里不远,就在半岛国际。”
陈嘉铭内心挣扎了几回合,最终某方占据上风,他遗憾道:“……算了,总觉得不好意思。可惜……”
如果莫虞还是他们家外甥的男朋友就好了,至少不会太尴尬。
莫虞淡笑不语,他明白他的顾虑。
他和黎行文的家人其实不太熟,尽管他们谈了四年的恋爱。在绝对的阶层差异面前,任凭莫虞再怎么自信从容,再怎么隐瞒逃避,这种差距都是无法消弭的,是莫虞此生无法逾越的鸿沟。那不是你装作看不见,就不存在的东西。
他清楚地感知到黎承珠不太喜欢他,那位至今在宁港商界留有响名的企业家,只要竖起一只耳朵就能捕获到关于莫虞的所有风言风语,她不会允许自己赋予厚望的儿子和传闻中的这个男人在一起。更何况她一直认为莫虞是黎行文晚婚的罪魁祸首,尽管她从未明说。
宋斯谦,莫虞对他的印象很少。黎行文和他父亲的性格相像,温润,谦逊,柔和,有时甚至没主见。他和莫虞的交流只停在互相打招呼。
关于黎承玺和陈嘉铭,莫虞会在大型宴会上见到他们。黎承玺总是表现出对他们二人的结合很满意的态度,随即就会被黎承珠瞪。陈嘉铭也礼貌地和莫虞说过几句话,夸赞他的服装。
至于宋致晏,是这个家里最喜欢莫虞的人。但这种喜欢,明显不是对哥哥男友的喜欢。
“陈生也可以试着养猫,从正规猫舍买几个月的小猫,社会化程度高,从小开始养也听主人话,不难养的。”
莫虞在养猫这件事上最后悔的是没有直接买小猫崽,莫哆咪是前主人搬离宁港的遗留物,到莫虞家里时已经一岁半了,养了一身臭毛病,还纠正不过来。
“我养过的。一只黑猫,是我和黎承玺结婚的时候捡到的流浪猫,刚捡到的时候小小的一只,养了十五年,走了。”
陈嘉铭低垂着睫毛,哀伤从他直长的睫毛上流下。
养了十几年的猫,已经与家人无异了,更何况还是在结婚时捡到的,对他们来说有着重大的纪念意义。这让人如何释怀它的逝去?
当今社会,宠物在家庭中愈发占据了正式成员的位置,因此,宠物的死亡,是一个难言又不可避免的命题,也是对接受家人逝去的预演,是多数人死亡教育的第一课。
莫虞慨叹一声,安慰他:“十五岁对猫来说是寿终正寝的,陪了你们十五年,它肯定是知足的。”
“我知道,但我还是很难过,”陈嘉铭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把手机还给莫虞,“所以它走后,我不敢再养猫了,我怕我无法再次承受这种悲伤。”
莫虞无言,他一时词穷。同为养宠人,他能同情陈嘉铭的顾虑。
“唔,话说……”陈嘉铭提起一件事情,“我的猫去世后,黎承玺试过给我买新的小猫,但我始终觉得那不是之前的那只,我无法接纳新猫。然后黎承玺突然想到一个办法,他开始动用所有资源搞大模型。恒华是宁港第一家涉足这个领域甚至开始自主研发产品的公司,他们出产的第一个产品就是一只小猫。外表和我那只一模一样,皮毛是仿真的,很软,摸上去像是真的小猫。然后因为被喂了小猫之前的影像资料,所以ai猫可以像我的猫一样根据环境和人的动作做出反应,相似度很高。”
“但是那个时候没有市场,黎承玺本来的目的也只是哄我开心,所以只生产了几只,放在仓库里备用。”陈嘉铭给莫虞看了ai小猫的照片,“可惜今天我把它放在家里了,它很可爱的。”
莫虞一时间说不出话,叹为观止。
只是因为爱人走不出宠物死亡的悲伤,就动用大批资源开始搞当时大家都在观望中的ai领域,最终也只是生产了两三只给爱人玩。结果误打误撞,为恒华从房地产转向AI科技奠了基。
到底要多爱一个人才能做到这种程度。
“小莫,小莫,”陈嘉铭收起手机,终于想起自己要和莫虞说的话,“你可以教我怎么捏陶泥吗?我刚才试了很久,但是总是控制不好力度。”
“要做什么?碗还是碟?”
陈嘉铭思索了一下,指着一旁货架上售卖的成品胸针说:“我想要捏这种。”
陈嘉铭一看,是一只卡通的小金毛头,比较简易的款式。
“可以的,这个很简单。”莫虞满口答应,揪来一团新的湿陶泥,放在掌心,十指配合着运作,一步步教陈嘉铭怎么做。
“……这样一颗头就好了,我做的是小猫,所以是三角形的耳朵,做金毛的话,只需要把三角捏大,再做得扁长一些,贴在头的两侧,就好了。”
莫虞把猫猫头背面用水沾湿,粘在食碗上,再拿小刷简单过渡一下边缘。转头一看,陈嘉铭对着手里歪歪扭扭的小狗皱眉,求助地看着莫虞。
莫虞一笑,问他:“很不错了,只是脸有点歪,可以让我修一下吗?”
陈嘉铭把手里的泥团递给莫虞,莫虞接过,三两下就让小狗初具雏形。
“这样可以吗?”
陈嘉铭点头,虽然面上是一贯的面无表情,但眼睛里闪着崇拜的光。
“你好厉害,是专门学过吗?”
“没有,之前为了打发时间,买了点黏土在家里自己捏小东西,久而久之就熟练了。”
是他的精神科医生建议他的,说是闲暇时刻做点手工可以避免他过度思虑,还能缓解压力,顺便锻炼动手能力。
莫虞又简单修缮了一下边缘,让它看上去更圆润一些:“好了,等下我拿过去让店员烘干,就可以开始上色了。不过现在已经六点了,如果想回家的话,也可以先把素胚寄放在这,改天再来上色。”
“黎承玺今天下午在搞竞选演讲,应该准备来接我了。我明天再来吧。”陈嘉铭小心翼翼地从莫虞手中接过小狗头,“谢谢你小莫,真是太感谢了,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办。”
莫虞对他回以一个温柔的笑:“不用谢。”
陈嘉铭静静看了他几秒,随即口出狂言:“其实我一直都很喜欢你,你要是能嫁到我们家就好了。我觉得行文勉强能配得上你吧。”
莫虞歪头,露出淡淡的苦笑:“可是我们已经分手了,他也要结婚的,我反而觉得赵小姐与他更相配。”
陈嘉铭闻言,面露难色。他摩挲着下巴,低头沉思了几秒,然后猛地抬头,琥珀色的眼珠里迸发出两道诡异的光芒。
“你接受调剂吗?”
他问。
--------------------
陈和莫是一款姐感妹和一款妹感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