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宋致晏的通话,收拾好早餐厨余,莫虞又慢悠悠地抱着莫哆咪回卧室,拉上遮光窗帘补觉。
人不上班精神爽,惬意自在的莫虞一觉睡到下午三点。他挣扎着把手伸出被窝,在床头柜上一阵摸索,抓起手机一看,屏幕上只铺满大量的APP推送消息,他手指一点,清理一空。
为了不在休假时处理任何工作相关事宜——美其名曰“停职调查时期避嫌,不会插手工作”的,莫虞微信只登着私人号,工作上的事一概打扰不到他。
点开微信,除了公众号推送,就只有郑唯给他发的三条消息。
【这个好吃。】
【吃了一半的超大家庭装番茄味薯片.JPG】
【橘猫舔舔.GIF】
投喂郑唯对莫虞来说是一个维持已久的习惯,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就是很喜欢给别人喂东西,看着对方一脸享受与满足地大快朵颐,莫虞心里就会感到愉悦。而在他身边,郑唯是最喜欢吃零食,最能吃零食,并且吃相最讨喜的人,因此莫虞习惯了拿零食投喂他换取情绪价值,他每次去购置日常用品都会顺手给郑唯拿两大袋家庭装零食。
投喂郑唯给他带来的愉悦和养猫是一样的。他这位同系学弟兼多年同事虽然表面看着脾气不好,性格冷淡,但内里和猫无异,高冷,偶尔亲昵,单纯,聪明,敏捷,随心所欲,不顾他人喜恶,他性子太直了,又太生硬,但偏偏他的才华天赋又能让他被公司——或者说莫虞本人容忍。
莫虞很喜欢和他相处,这种怪脾气的天才总比某些两面三刀的笑面虎要更可爱。
莫虞单手握着手机,有些艰难地打字回复【在干什么?】
郑唯是那种上班的时候一有些蛛丝马迹就会立马分心的人,因为这样可以合情合理地摸一会鱼。他很快发来一张照片,是他的电脑屏幕。
莫虞点开看了一眼,应该是恒华TVC的方向概述。
【你们开启动会了吧?】如果计划没有出现变动,今天就是召开项目启动会的日子。
【开了。】郑唯秒回,并且添油加醋【Lucas被Irene架空权力,全场下来只说了两句话,走的时候脸很黑。】
暗流涌动。
莫虞嘴角扯了一下,陈妤姗的做法在他意料之中,不算太过火,但也不能总这样。他向来不主张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是他宽容仁慈,是对方不值得他纡尊降贵地亲手反击,并且还是用这么不堪的手段。
【没有出其他事情吧?】
【没有。】
莫虞犹豫了几秒,刚从午睡中苏醒的大脑昏昏沉沉,一时糊涂,情感冲撞理智,给郑唯发了一句:【Song呢?他在干嘛?】
下一秒,郑唯发了个【?】
这是他炸毛的前兆。
【你干嘛这么在意他?】
莫虞给他发了三个“摸摸”的emoji,当做是隔空顺毛。
郑唯生了两分钟闷气,然后抱着满腔怒气把他偷拍的宋致晏的照片发过来。
莫虞欣然点开,就是在上班,坐在工位上微微弯腰,脸上架着一副黑细框眼镜,唇线被抿得很平,眼睛盯着电脑,窗外的阳光打进来,屏幕正好反光,看不清上面的内容。
莫虞喜欢宋致晏认真时的样子,无论是作画还是上班,他严谨地对待从自己手下诞生的每一样东西,作为造物主去塑造每一个角落的形状,目光里是纯粹而执着的欲望,是把自己内心所想具象化的欲望。
莫虞觉得这样的宋致晏很迷人。在上大学的时候,他就经常会乐意花一个下午的时间坐在宋家庭院的草坪上,双臂抱着膝盖,默默看宋致晏写生。
那是他大学时代少有的、无忧无虑的时刻。下午的阳光汇聚在他身上,塞进他的口袋,才使得他在那些漫漫长夜中能留存半分温度,不至于冷得人全身发僵。
莫虞挑选了一个带眼镜的柴犬表情包给郑唯发过去。
【像这个,可爱。】
【?】郑唯无语凝噎,【别告诉我你真的喜欢他。】
【我真的喜欢他。】莫虞大言不惭,【如果他是他哥那个年纪、阅历和身份,我会考虑和他认真谈一次恋爱。】
【……你又想要精英男的钱权和社会地位,又想要他不求代价的执着真心,哪里有那么好的事。】郑唯一针见血,【你在年上和年下中想要年卡,真的太贪了。】
【不行吗?】莫虞思考,【可是我认为他还挺有潜力的。】
【某社媒平台笔记链接:平面设计师和卖酱香饼哪个更有前途。】
此时无声胜有声。
莫虞点进笔记后扫了一眼,酱香饼选项占有百分之九十八,完胜平面设计师。退出笔记,莫虞开始兴致勃勃地浏览社媒首页,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可以在停职期间消遣的事物。
他本来想去给流浪猫协会打下手的,但想想又觉得累得慌,带莫哆咪一只猫就够呛了。
休假是他独自一人藏起来充电的时间,他不想参加任何联谊或社交,这对于莫虞来说和上班是一个概念。
宁港不大,莫虞在此生活了二十多年,所有热的冷的景点都去过了,没有再去到此一游的必要。
关于莫虞的爱好……除了购置服装和饰品外他想不到任何别的,最近倒是有个珠宝展,但莫虞不喜欢看购买不到的东西,这会让他觉得很沮丧。
说起珠宝,莫虞突然想起去年和黎行文还没分手时,他带他去过一次苏富比秋拍,给他拍回来一对六克拉的蓝宝石耳环,当做莫虞的生日礼物。这对于黎行文来说不算太贵,一百多万港币,送给莫虞正正好,但对于莫虞,他受宠若惊。
这几乎是他一年的薪资,被黎行文轻描淡写地赠与,并温柔地亲手把它挂在莫虞耳上。
这副产自斯里兰卡的耳环无疑是美丽且光彩动人的,莫虞只有在和黎行文约会时才会戴上,其余时间束之高阁。
好想念。他想念那种由枕边人的钱财和权力堆砌起来的日子,而非黎行文本人。就像今天早上打视频时他随口说想念云吞一样,他就只是想要吃一碗大份鲜肉云吞罢了。
莫虞开始漫无边际地思考,也许自己就是虚荣的,拜金的,耽于钱权的。
难道霍任说的其实是对的。莫虞先是感到悚然,惊恐过后是无边的茫然,铺天盖地。出卖身体和灵魂换来珠光宝气的生活,躺在无温度宝石和珍珠中静静腐烂,他是这样的吗?是吗?
莫虞发愣,一直到手机自动熄屏都没反应过来。
半小时后,郑唯给他发来的一张照片打破了他的胡思乱想。
照片上是一本摊开的水彩本,左上角压着一小盒便携装水彩。画里是莫虞,披着湿发,身穿早上和宋致晏通话时的那件浅黄色家居服,怀里抱着一只猫,圆滚滚的,莫虞低头对着猫微笑,长发滑落遮住他一小半的脸。右下角标着日期。
【你的小男朋友很想你。】郑唯幽幽又酸溜溜道【我翻了一下,他每天都会像史官一样记录你的ootd。完全痴汉。】
隔了几秒,郑唯又发:【我说怎么在公司的匿名论坛上总有人问Amice今天穿什么。】
【橘猫干呕.JPG】
莫虞笑了一下。
【不要乱翻别人的东西哦。】
【重点在这里吗!】
不在,但莫虞已经习惯了宋致晏这种举动,见怪不怪。
【他人呢?下班了?】
【去洗手间了吧。】郑唯有些得意道,【要下班的是我。】
【这么快呀。】
【今天工作量小。】郑唯开始井然有序地安排下班后的生活,【我等下要先去舞室练舞,扒我团这次回归的主打。六点去吃晚饭,我要点鸡腿饭。吃完饭回家把游戏打完,等六月底夏促就可以买第二季了。完美。】
【好滋润啊。】
【现在最滋润的另有其人吧。】郑唯酸他,【艾梅斯莫假期什么安排?】
莫虞想了一下刚才在社媒翻到的某条帖子。
【附近新开一家陶艺店,可以diy,我在考虑要不要等下出门看看。】
【你居然已经在考虑培育艺术素养陶冶情操了。】郑唯发了个阴阳怪气的大拇指,【为了能和小男朋友恋爱后有共同话题吗?】
【我倒是没想到这层面,谢谢你提醒我。】莫虞愉悦地眯起眼,为郑唯的怒意添柴加火,【这下不得不去了。】
【橘猫怒拳.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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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黄的灯光裹着温润的陶土香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原木气息与清浅的釉料甜香。
陶艺店内宽敞明亮,落地窗透进柔和的光,四面墙上嵌着大木质货架,货架上错落摆着半成品的陶杯、花瓶和素胚,泛着温润的哑光。中央是几张原木工作台,旁侧立着电动拉坯机,转盘静置,台面上铺着麻布,散落着木质擀泥杖、修坯刀,安放着揉好的浅褐色陶土块。
轻柔的爵士乐萦绕耳畔,偶尔传来指尖揉泥的细碎声响。墙边挂着各色帆布围裙,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质朴而温馨。
新开业的店,店内没什么人,很冷清,只有婉转的音乐在半空悠扬。店长一边系着浅咖色的围裙,一边迎上来和莫虞打招呼,莫虞礼貌性地笑应。
他是一个头发有点卷的男人,留长到肩胛骨的位置,随意地扎起,因为发卷,刘海很乱,相貌中等,还算顺眼,莫虞估计是二十五到三十岁的年纪,说不上年轻,但也绝对不到中年。
莫虞看了他两眼,就能断定他在某种意义上是“同类人”。倒不是说莫虞有多么洞若观火或以刻板印象待人,是对方太急于向莫虞开诚布公了,仿佛只要展现出这种身份,两人的距离就会像分别带有两级的磁铁一样拉进。
莫虞碰到过太多这种情况,司空见惯,一笑了之。
“你可以叫我Lloyd,我刚回到宁港,之前在法国留学,学的雕塑。”对面伸出手。
太经典。这种说自己在法国留学的人经常会借口亲吻别人的脸颊或手,对方要是生气了就说是归国不久,忘了风俗不同,自己只是在行浪漫之事,再扣上一个少见多怪的帽子,全身而退,潇洒离去。
莫虞切出一个客套疏离的社交笑容,回握的手停留了不长不短的三秒,抽回:“Amice。”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对说中文名的人给中文名,对说英文名的人给英文名。
“你的鼻梁好高,皮肤也很白,是白种人吗?”
虽然是询问,但Lloyd在得到回答之前就先入为主地认为对方一定是,因此这句话是用英文问出的,尽显地主之谊。
莫虞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笑,用中文言简意赅地回了:“混血。”
说完,他就挑了一个最近的位置坐下,开始揣摩面前的工具。
“先系上,免得沾泥。”Lloyd笑着递过来一条纯棉围裙,很自然地在莫虞身边坐下,“Amice,你长得好漂亮,你的骨相是很美丽的,额骨眉骨的利落线条,是古希腊阿波罗像才有的立体冷感,但偏偏你的皮相是华南美人的清润柔白,融入了东方的温软。我在巴黎美院摸过无数大理石,从没见过哪尊雕像,能像你的脸,把中西合璧做到极致。”
莫虞自五岁开始意识到自己长得好看,从小到大,夸他的人不计其数。但能说得那么肉麻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他做了十二年乙方,很少有忍不住想要揍人的瞬间,自以为已然得道,没想到三十三岁这年还有一劫。
“停。”莫虞身子后倾躲避,双手竖起拦在二人之间,制止他继续输出此类话术,“有没有湿巾,我想擦一下手。”
Llyod把置物架上的一盒湿巾递给他擦手,显然没有停止搭讪的意思,仍旧兴致冲冲地试图和莫虞对话:“你是做什么的?你这么高,是模特吧?平面模特?还是摄影师之类的?”
“……”莫虞用湿巾擦净了手,揪起一块湿润的陶泥,淡笑道,“卖酱香饼。”
做客户总监和卖酱香饼哪个更有前途。
买酱香饼的至少不会半夜十二点问你要进度。
Lloyd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亲昵地搂住莫虞的肩:“Amice,你真幽默。”
莫虞下意识缩了一下肩膀,挡开肩上的手,声音冷下来:“不好意思,我不喜欢别人碰我。”
“哈哈哈哈,好的,好的。”对方笑嘻嘻地收回手,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依旧殷勤地凑上前去,“我教你怎么做吧,新手不会控制。来,先把泥放到转盘中间……”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要去摸莫虞的手。
莫虞猛地把手抽回,缓缓转头,镜片下锐利凌冽的眼投射出冰冷的目光,嘴角还挂着残留的僵笑。
毒蛇反杀前警示的眼,和他的尖齿。
莫虞一字一顿地重复道:“不好意思,我不喜欢别人碰我。”
然后恢复以往的神色,笑笑说:“谢谢,我知道怎么做的,我不是新手。”
Lloyd讪讪地收回手,在莫虞这里吃了瘪,嘴上还要强撑着贬损他一阵。
“没事,我理解的,像你这样的美人都很高冷,有脾气是正常的。但我还是不建议你太个性,这在社会上很不利。”Lloyd冷呵一声,“你是不知道我是什么人才敢对我甩脸色。你以为你这辈子能见到几个艺术造诣像我这么高的人?”
“不好意思,”莫虞回以一个无懈可击的笑,“我还真认识。”
虽然那家伙现在应该在海璇大厦A座17楼里抓耳挠腮地搞物料排版。
Lloyd在他面前丢了面子,只能强撑着冷笑一下,走去招待其他客人。
耳根终于清净了,莫虞把目光收回,专心揉着手里的泥团。
莫虞掌心沾着清水,稳稳按住转盘中央的陶泥,随着转盘缓缓转动,手腕放松下沉。拇指轻探入泥心,一点点向外拓开,指腹贴着湿润的陶土,慢慢提拉塑形。偶尔抬手蘸水,抚平坯身的褶皱,调整着弧度与薄厚。细碎发丝垂落额前也浑然未觉,眉眼低垂着,调整指尖力道,原本松散的泥团,在他手里渐渐被塑出流畅的轮廓。
莫虞停下来,用湿巾擦了下手,准备休息一下喝口水再继续塑造细节。
一抬头,目光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