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峰就这样被边鸿骑着马截在半山腰上,心里却十分的犹豫。
这次他不想带着边鸿,说实话,騩山出了什么事儿他也不知道,这过程里会有多大的危险也无法预计。
自己星夜前往,是因为他是戍山卫,职责所在,本应该生死不惧,但边鸿却不一样,他不该承受这样风险。
“这次,我自己去。”
只是戎峰话虽然说的很坚决,但奈何对面马背上的人根本不搭理他,只骑着那匹高头大马,堵在本就不甚宽阔的羊肠山路上。
想要越过这一人一马,那就只得往小路边这千仞绝壁上爬了,边鸿侧头瞧了一眼,山壁绝崖,怪石嶙峋。
除非眼前这个戍山卫长了一双翅膀,能自己飞过去,那他也算服气。
边鸿也不说话,就在马背上仰着下巴沉默的看着戎峰。
戎峰往左走,他就控着银霜的缰绳,往左错开一小步,戎峰往右走,他亦然。
银霜也灵,只这么两回,就知道了主人的意思,于是也不用边鸿再控马了,但凡戎峰挪一步,银霜必定灵活的堵住他的去路。
过程中它还甩了甩头,觉得挺好玩的。
戎峰再往前走,还被马头拱了一下,于是只得站在原地,抬头看着马背上的边鸿,叹气。
他就知道,眼前这头沉默的倔驴,又犯劲儿了。
虽然相处的时间并不如何长久,但男人已经深知边鸿的脾性。
今天他兹要是不点头,这山路他是过不去了。
而抬头看了看旁边陡峭了山岩,自己也确实没长翅膀。
最后,边鸿还是得偿所愿,跟在戎峰身后往山下走了。戎峰有点生气,就自己走在前边。不过他也只走了两步,就转身,和银霜并排行着,转头和骑在马上的边鸿一句一句的叮嘱,但凡能想到的危险,通通都念了一遍,听得银霜都卟楞着耳朵直摇头。
边鸿也没像银霜一样嫌他啰嗦,反而低着头,一双眼睛黝黑的很专注,他认真的对旁边的男人说了一句话。
“你放心,我可以的。”
反倒是戎峰被这么一句话彻底给堵住了嘴,他张了张口,却终于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只是心里忽然热热的,有种难以言喻的感受。
最后两人沉默的走了一段路后,戎峰伸出手,拿过边鸿手里的马缰绳。
“我给你牵着。”
于是窄窄的山路上,就只能看见一个极高大矫健的男人,牵着一匹四蹄雪白的大马,载着一个小郎君样子的人,一路往山下去了。
从夕阳落山,一直走到夜色深沉。
戎峰的速度很快,下山到了平地之后,银霜基本是要撒开蹄子跑起来的。而那只来送求救信的断角马鹿,则在前边时隐时现,马鹿有时候实在累了,才在溪流边喝些水,啃些春季新发的青草。
这时候银霜也会趁机吃草休息,戎峰则就地取火,稍微暖一暖身,再从包袱的油皮纸里,拿出两个包子来,和边鸿一人一个分食。
他出来的匆忙,没时间准备耐放的干粮,就把边鸿刚蒸好的包子拿了半屉,然后给元定和官宝留了半屉。
而那留下的包子,也被边鸿打包,和米面粮油还有十两银子一起,送去家庙了。
元定和官宝对此已经一点也不陌生了,家庙似乎已经成了他们的第二个家,两个小兄弟在里头混得很开。
晚上睡觉姐姐姨姨都抢着哄,即便官宝总尿床,聪明的自梳女们也掌握了规律,但凡官宝在睡梦中皱着眉轻轻迈步一样蹬腿的时候,就赶紧将他捞起来把尿,十回有九回必中。
只是小熊是第一回进家庙,它的体型也不小了,但性格很温和,被管束的很好,谁摸都行,一天只知道吃。
自梳女们还担心这熊要吃不少粮食,虽然有钱买,但从饥荒中过来的女人们,还是有些舍不得。好在这小熊什么都吃,于是每天元定和官宝就带着它,到家庙后山的树林里去吃野菜。
女人们也忙碌,她们在家庙的后山,准备多开垦一些田地,除了种麦子,还要种多多的土豆地瓜,蔬菜瓜果,能够自给自足,是她们独立在俗世之外的底气。
而在劳累的时候,就停停手,放松一会儿,抬头看看前边树林子,边吃边玩的两个小兄弟和一只熊崽子。
新生命总是令人感到慰藉和希望,他们的到来给家庙增添了许多欢笑。
不过有时候也糟心。
尤其是,小熊什么都吃,除了吃草,也吃在林中抓住的野兔、小鸟、青蛙、蚂蚱、虫茧……
而自梳女们在看到两个小孩儿和幼熊一起坐在拢起的火堆边,烤虫茧里的蛹吃的时候,还是没忍住,赶紧灭了火,提着孩子和熊,龇牙咧嘴地带回前院了。
她们即使在灾荒中吃糠咽菜的关头,也没想到要吃虫茧的,那太恶心了。
果然,男人养孩子不精细!
对此还一无所知的边鸿,则继续跟着戎峰朝騩山奔去,根本不知道自己弟弟吃虫子的事,把人家姑娘们给震住了。
但说句良心话,他们一路上逃荒而来,什么都吃过,但凡是能往嘴里塞的,别管什么,直着脖子往下咽就是了。
因此,也开发出了小孩子一些奇怪的癖好,在尝过虫子茧里的蛹之后,他们觉得是真的好吃,所以即便是现在不缺吃穿,依旧会回味,所以才叫人在树林子给抓了现行。
边鸿没法反驳,因为他也吃……
天色快亮了,这一路急行军,不知道走了多远,那只马鹿终于又再次疲惫,稍稍卧在岩下,急促的喘着气。
几天的行程让他们彼此已经熟悉,于是戎峰就在马鹿的旁边生火,也给它暖一暖。
这时候边鸿从旁边的干树丛里冒出头来,粘了一身的草叶子。包子吃完了,他本来想趁着戎峰生火的时候,去树林中捡些春季的菌类,放在火堆上煮一锅便罢。
但好巧不巧,蘑菇没找到,反倒是捡了一兜子虫茧。
于是戎峰就见那人从树枝子里冒出头,几步就走到了自己眼前,给他看用衣襟下摆兜着的一堆虫茧。
“烤着吃,撒点盐和胡椒。”
戎峰看了看那堆胖乎乎的虫茧,又看了看一脸认真的边鸿。
“我,没带盐。”
边鸿很干脆,找了块干净的岩石擦了擦,坐下来就开始剥茧。
“放心,我带了,你等着吃就行。”
最后戎峰被强塞了一只进嘴里,麻木的嚼了嚼之后,就自己去拿另一个了,确实挺好吃,香脆香脆的。
于是边鸿就见火堆边的男人忽然起身,他还以为有什么危险呢,谁料戎峰却说了句。
“你不知道哪里多,我去找。”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但修整都是短暂的,在连续的极速赶路八天之后,隔着密林与灌木,抬头一望,终于能见远处郁郁苍苍的大山了。
望山跑死马。
直赶到山脚下,连银霜都有些疲惫,于是边鸿也不再骑着他,也同戎峰一样,徒步向前,只是越接近这座山,他就越谨慎,甚至单手握着弯刀,用以戒备。
这里的气氛,和灭蒙山一点也不一样。
若是从前,边鸿必然会觉得,山与山能有什么差距,同样都是荒郊野地罢了。但自从跟着戎峰一次一次的在灭蒙山中徜徉后,他此刻就尤为清晰的感知到了差别。
更别说从小就在山里长大的戎峰了。
戎峰仰头嗅了嗅,而后望着幽幽的深林,紧紧皱着眉头。
山气衰败。
每座山,每条河,都有他的自己的气,这种气也叫“岚”,每日晨昏时刻最明显,天地之气相互交合,这就是万物生长的根本。
若属木,气为青色,此山必定草木葱郁,或有奇木伴生;
若属火,气为红色,山中大多有火山口或温泉;
若属金,气为白色,不信便去开凿挖掘,山体内多藏有各种矿石;
若属水,气为黑色,山中水脉连通大江大河,终年不绝。
如此种种,不一而足,是一门深奥的学问。
戍山卫的其中一门功课,就是要学会“望山气。”
而戎峰看着眼前的这座大山,死气沉沉,山气混乱衰败,那么就可以理解,为什么他会接到就连自己的师父也没碰到过的“求援”了。
“小心些,跟紧我。”
边鸿闻言点头,他始终坚信,在山林中,没有比戎峰更可靠的了。
而那头马鹿也早就不见踪影,若不是戎峰手里还拿着那写着字的布条,只怕会让人觉得,都是一场奇异的梦罢了。
越往山中走,周围见到的动物就越多,但这里不是灭蒙山,戎峰并没有和这座山里的动物建立联系,便要更加小心。
不过戎峰与边鸿的警觉并没有错,没一会儿,他们就已经遭受了好几次攻击,不过好在都是些禽鸟山猫等小型动物。
但它们的状态不对,这里的野生动物躁动又带着些疯狂,就连银霜也觉察出来,被这种氛围刺激的不断烦躁的刨着马蹄。
戎峰这时候朝身后的边鸿伸手表示止步,“先出去,没有目的地,不能在这里瞎转。”
于是戎峰开路改殿后,边鸿则横举弯刀,利落地牵着银霜转身,朝来时路退出来。
但也正在这时,阴暗的树林中“瑟瑟”响动,而后猛然在深林中冲出一群野猪,它们的体型比戎峰从灭蒙山里猎回来的还要大,几寸长的獠牙很骇人,这么成群的冲过来,就连大型野兽也要暂避锋芒。
而野猪群的后边还跟着几只潜藏着的豹子,那一双双眼眸在暗林中闪着幽光,仿佛准备着在野猪群后随时准备出击。它们是更狡猾的猎手。
戎峰抽出腰间常用的大刀,双手握紧,准备迎战。边鸿则眸色深沉的抵在戎峰身后,护住他的后方,避免遭受豹子的偷袭。
银霜虽然有些害怕,但它曾是战马,战马是最不会退缩的,他就贴在边鸿身旁,并示意他骑上马背,像从前在虎贲军里一样,带着他杀出一条血路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悠长又清脆,且连绵不绝的金属碰撞的震颤声,在丛林深处“铮铮嗡嗡”的传了过来。
层层叠叠的音浪就仿佛是响在耳边一样,边鸿觉得这是一种频率奇特的共振。
而那些暴躁且攻击性极强的野猪与豹子听到这种声音后,稍显不适,最后在越来越急促的低频震颤声中,还是退却了,四散着隐蔽进山林中。
边鸿正待去查看,就见幽深的树林里,从杂乱的山坡上跳下来一头鹿,这鹿体型不小,矫健灵活。
而鹿背上,正骑着一个小少年,他远远看着戎峰与边鸿,高声喝问。
“何人闯山,速速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