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镇上回家之后,边鸿就变得更忙了。
山上虽然比下边的村子里要冷些,但庄稼仍旧在夏季中抽枝拔节,要架秧子,授粉,剪枝掐叶。
就连冬季在灭蒙山中捡到的树种子,也在边鸿的精心呵护下,发了芽,这让边鸿很意外,他原以为被冻了一冬天的树种不会成活,但却长得挺好,于是他特地在院子的墙边垒了一个小石头池子,专门放这棵从灭蒙山深处远道而来的树苗。
元定和官宝在放学的路上,也会挑拣些怒放的野花,配合着小熊锋利的爪子,连根带着泥土的一起刨出来,回来又移栽进边鸿这处小树池子中。
于是这原本冷冷清清的院子里,渐渐被填满了。
门墙上挂着很多用线穿起来晾晒的山货,种下的葱蒜小菜也绿油油的,可以吃一口新鲜,院中间的灶台不远处,还放着新买来的大石磨,只等秋收后,就一展身手。
就连磨盘推把上也挂着一块布兜子,那是小熊拉磨时候的“工位”。
不过银霜对这种睁眼睛转圈的活动觉得枯燥无聊,因为不论跑多么快,抬头一看,却依旧徒劳,还在那个圈里,对一匹骏马来说,没意义。
可见就算动物,也各有各的脾气。但无论是银霜还是小熊,都喜欢在边鸿去后山老树林的时候跟着,这几天树林里的榆树上都是厚实又清甜的榆树钱,他们就等在树下,边鸿摘一篮子,它们就吃一篮子,
不过吃了大量榆树钱的小熊,也干了点好事儿,它在空闲时,就像一只满山乱逛的二流子,但是熊类嗅觉却极其灵敏,偷掏蜜蜂窝是一把好手。
于是在某日,它唯一没被皮毛覆盖,裸露在外的鼻子被蜜蜂蛰的肿了好几天后,边鸿与戎峰就顺着它的踪迹,找到了一个建在树洞里的蜂巢。
且这处的蜜蜂还同山野中看到的寻常蜜蜂不一样,身子更圆,更大,且毛茸茸的,但翅膀却小小两片,为了承担住胖胖的身躯,扇得嗡嗡响,边鸿觉得活像一只小型直升机。
这是一巢少见的熊蜂。
边鸿依然很高兴的,他早就做好了蜂箱,只是一直没有请蜜蜂,眼下正是好时机,于是他拿着戎峰编好的竹篮子,缓慢接近蜂群,然后伸手将趴在蜂巢上的蜜蜂都往篮子里装。
戎峰却见边鸿在装蜜蜂的时候,嘴里还念念有词。
“蜂王上篮,蜂王上篮。”
戎峰走过去,伸手拂开一只在边鸿鼻尖将落未落的蜜蜂,“这是念什么咒呢。”
边鸿则怕惊了熊蜂似的,小声说话:“我看别人装蜂箱的时候,都是这么念的。”
只有请来蜂王,那么其余的蜜蜂,就会跟随而来,在蜂王的新住处安家了。
于是戎峰就站在一旁,看着边鸿拿着竹篮子,全神贯注地念了好一会儿。
虽然看起来神神叨叨的,但他依然觉得很可爱。
直到最后时机差不多了,这男人就一伸手,在蜜蜂的巢穴中,精准的按住了一只体型更大的蜜蜂,装到边鸿的竹篮子里,盖上了盖子。
边鸿反应过来后,气得牙根痒痒,会抓他不早抓?这样显得一直念叨的自己很傻。
但边鸿却没时间再找茬了,蜂王一被抓进篮子里,还在外头的熊蜂们就“嗡”地一声全飞了起来。
边鸿拎着篮子转身就跑。
只是他跑得慢,于是侧脸时,看着悠闲和自己一个速度的戎峰,随即他眼睛一眯,伸手就把竹篮子怼进戎峰的怀里。
他身后的蜜蜂“嗡”地一下全都转换了方向,朝着戎峰飞去。
戎峰一愣,但随即利落地抬步往前,把要逃跑的边鸿一把扛在肩上,而后全速朝着家的方向跑。
边鸿一路都提心吊胆,深怕被剩余的蜂群追上。但戎峰对自己的速度有足够的自信。
他俩都到家把蜂王放进蜂箱里了,山后那些熊蜂们才姗姗来迟,它们拖家带口的,终于抵达了这一处从没来过的新地方。
蜂箱遮风挡雨,比它们原来那处在下雨天随时都会被雷劈的树洞好多了,于是,蜂王觉得不错,安心留了下来。
但经过几天周密的观察,边鸿有些犯愁,这种蜜蜂,胖、大、又能吃,估计产出来的蜂蜜还不够它们自己过冬呢。
边鸿从蜂箱往屋里走,路过花池子的时候,就见几个熊蜂正撅着毛嘟嘟的大屁股,睡在花上,把花都压弯了。
花枝越来越弯,眼见着那朵花心里的熊蜂就要掉下来,边鸿一个上步,就伸手接住。
硕大的熊蜂掉在边鸿的手心里,还撅着屁股睡呢。
戎峰刚给银霜割了新鲜的马草回来,就见边鸿站在花池子边,看着手心叹气。
“怎么了?”
边鸿一听,就把手里的蜜蜂给戎峰看,“蜜蜂睡着了。”
戎峰走到面前,弯腰低头,朝着边鸿的手心里吹了一口气。
那蜜蜂被吹醒,而后迅速扇动那一对小翅膀,“嗡嗡嗡”东撞西撞地飞走了,路过花池子,就迷迷糊糊地下去采蜜。
所以,边鸿又见,一朵野菊花忽的被压弯了枝,花头垂得老低,弯卷的花心外还露着一截熊蜂毛茸茸的大肚子。而后,一朵接一朵的压弯,蜜蜂飞走后,顷刻间又弹直。
“咱们估计吃不上蜂蜜了,只怕冬天还得买糖喂给它们。”
对于边鸿的担心,戎峰则安慰他,“不能,山后是一大片花岗,这种蜜蜂很勤奋。”
正因为自己吃得多,所以它们具有更加旺盛的采集力,能抵抗恶劣的环境,在寻常蜜蜂不出巢的阴冷天气,熊蜂也可以继续在田间采集。
而山后坡的小花岗确实是百花盛开的时节,边鸿时常去看看埋在那里的三个虎贲军兄弟,要扫一扫墓,除一除草。
直到现在,边鸿顺着熊蜂飞过的路线来到这里的时候,就见三个坟包上都被黄黄紫紫的野花占据,盛开的花瓣随着清风摇曳,和周围的山岗几乎融为一体。
边鸿没再扫除这些覆坟而开的野花,只是拿出酒壶,在坟前一人给倒了一杯酒。
他倚在墓碑上,喝着酒,抬头望着这片山花茂盛的山岗,微微闭着眼,一言不发。
风渐渐吹得狠了一些,天也暗了,放学的元定和官宝站在山上,喊他回家吃饭,说大哥猎了一只狍子。
边鸿终于起身,朝着坡上正挥手的弟弟们走去,不过,一侧脸,他的肩头还趴了几只在大风里来不及飞回去的熊蜂。
它们准备在这个气味熟悉的肩膀上,搭一程归巢的便车。
晚饭是一锅炖得软烂的狍子肉,就着肉汤,边鸿又贴了一锅饼子,待到开锅收汁的时候,整个饼子都沁上了粘稠的汤汁,四个人围坐在炕桌上,满足地吃肉喝汤。
对于元定和官宝来说,现在的生活是曾经想都不敢想的安稳了,衣食无忧,亲人在侧,而且在镇上还小有“事业”,鱼丸摊子也是卖得红红火火。
于是现在一个个在热炕上,小脸吃得红扑扑的,饭后被边鸿洗干净了塞进被窝里,安心的睡着了。
窗外的风声很大,尤其是在山上就更明显,呼啸地刮着,地里的秧苗弯了腰,山林中的草木低了头,石头碎屑“噼里啪啦”的打着门窗。
边鸿浑身热汗的趴在戎峰的胸膛上,还在潮涌之后的余韵中回不过神。
有点疲惫,又脸色红润的很满足,他伸手摸男人的胸膛,一只手丈量他的腰腹,侧耳听着戎峰同样剧烈起伏的心跳。
外头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而且雨势很大,打得木窗直响。
几个惊雷过后,闪电的亮色投进屋中,让那一瞬间几乎如白昼一样,而后又顷刻间回归黑暗,这样剧烈的明暗交接中,晃得人眼睛疼。
边鸿缓过劲儿后,还是起身穿衣服,戎峰却挽留。
“怎么了?”
边鸿系上衣服,下地的姿势有些不利索,那人既腰腹强健有力,又学了好几本乱七八糟的东西,边鸿根本抵不过他,一发起疯来,颠得他浑身就要散架了一样。
“起来看看院里有没有什么东西怕淋雨的,再看看元定和官宝。”
戎峰则起身把他又拉了回来,反而自己穿衣裳出去了,“我去,你躺一会儿吧,不是腰疼么。”
说罢,他那高大魁伟的身躯上还残留着一些潮红,但粗布衣裳一遮,也看不到了。
戎峰披着斗笠就在大雨中出了门,那些晾晒的小菜和肉干,他早就收回厨房了,中午一刮风,就知道今天得下雨。
看了看安安稳稳在马圈中睡觉的银霜后,他顶着雨直接进了元定和官宝的屋子。
一开门进屋,黑夜里一点动静也没有,只有炕上泛着光的三双眼睛,在闪电来回的明灭中,瞪得溜圆,此刻都看向忽然进屋的自己。
元定和官宝还好,毕竟还是小孩子,这样依旧是可爱的。但小熊就不一样了,不知是不是个体差异,还是它每天吃太多的缘故,在黑暗的雷雨天中护在孩子们身前的它,已经初具野兽的模样,眼神警惕地看向忽然闯进“巢穴”的入侵者。
直到它一看来人是戎峰,这才放松了警惕,把被他紧紧抵在墙角保护的两个兄弟放了出来,然后肥胖的身躯丝滑地滚到戎峰脚下,熟练地撒娇。
“打雷怕不怕。”
一听戎峰这样问,两个小孩儿都扑到他怀里,“不怕,就是小熊挤得太狠了,把我们硬是挤醒了。”
然后还用胖肚子拱他们进墙角,两个孩子别说看到闪电了,只能看到眼前小熊山一样的肥躯。
最后,两人一熊,被戎峰裹着大雨布,一把都抱起来,搂进果树之后那间自己和边鸿新修过的小屋中。
两大两小并着一只熊,在雷雨交加的夜里,就这么温暖地挤在一处度过了一夜。
外头是倾盆的大雨,但屋内暖融融的,所有的雷霆雨怒,都成了催人入眠的白噪音,两个孩子挤在戎峰和边鸿中间,睡得分外香甜。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这场大雨竟接连下了好几天,元定和官宝都没法去上学了,一直待在家中。
边鸿也忧心种在地里的庄稼,于是和戎峰一起冒着大雨,在地里挖排水沟,好在后坡的梯田本就地势高,只要积水顺着水沟排下去,也就还成。
天气无常,在连着旱了三年之后,今年竟以这样瓢泼的雨水作为开端,也不是好年头。
而夜里院门外的敲门声,也证实了这一点。
因为雷雨一直不停,元定和官宝这几天都是住在后院,和两个哥哥一起睡,今天睡得正好,迷迷糊糊就觉得大哥和熙哥离了被窝没一会儿,就急匆匆的收拾好东西,并叫醒了他们,叮嘱了好些事情。
“元定,厨房里有蒸好的包子和腌好的小咸菜,柴都在马圈里摞好了,饿了烧火煮米粥就着包子吃。”
元定听完迷迷糊糊的点头。
“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小熊和银霜都在家,不用怕,门关严就行。”
元定依旧要点头,却忽然醒了盹,骨碌一下从被窝里睁开眼睛爬起来。
“熙哥,大雨天的,你要和大哥去哪啊?”
边鸿紧皱着眉,有些着急,但依旧好好的安慰元定,却没有说谎糊弄过去,而是一五一十的,把实际情况说给元定听。
“下边村里的里正派人来给信儿,说是小河堤坝被冲垮了,九道河子和田家堡都淹了,我和大哥要下去救人。”
元定一下就从被窝里站了起来,“那怎么救啊。”
“得堵上堤坝,不然水不仅要淹村子,还要淹田。”
荒年还没过去,春种秋收,多少人就指着庄稼地里的东西翻身活命呢。
戎峰从偏房里拿了好几大捆麻绳,背在肩上,开门探头叫边鸿。
“走吧,堵坝要趁早,越拖缺口越大。”
于是边鸿给两个孩子交代好后,就袖口裤管都系好,跟着戎峰顶着大雨,一路朝山下去了。
元定趴在窗前,看着熙哥和大哥没进雨幕中的背影,而后转头摸了摸不甚明白发生了什么的官宝的脑袋。
“别怕,元定哥哥在呢。”
雨总是要停的,元定望着雨帘,默默地想着。
人自然也总是要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