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小山君,回家之后,边鸿看着那只和小熊的饭盆摆在一起的大瓷碗,还是有些怀念,总是想起小山君用这瓷碗喝鱼丸汤的样子。
恐怕在騩山,它是喝不上这一口了。
戎峰看着边鸿蹲在地上的两个饭盆前边,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于是男人一面把现在用不上的火炉拆走放起来,一面和有些黯然的边鸿聊天。
“那位还年幼,估计会在和卓那里养几年,平日和爷孙俩一起巡山。”
等小山君的体型再大些,只怕不用和卓故意放它走,它就会自己选在某日,只身回归大山,不再和人类有太多联系。若是想见,山君石下,年节祭祀的时候再说吧。
边鸿一听,就转头看戎峰,“哦?这样啊。”
于是边鸿就不把这只大瓷碗收起来了,依旧放在这里。騩山说近不近,说远也不算太远,或许哪天自己和戎峰有空,就在闵表叔家拿些鱼丸,连同这大碗一起,再给它送过去。
想到这,边鸿有点开心了,起身到炕上收拾被褥,小山君通常情况是自己睡在戎母曾经的屋子里,但是白天的时候,更愿意在院后果树林外,边鸿和戎峰的那间屋里打盹。
所以每天起床之后,边鸿都会格外再铺一张小毯子,给那位垫着,离开的那一天依旧习惯性的铺上了,现在回来,小垫子还好好地在炕头呢。
边鸿掸了掸上面沾着的金黑两色毛发,伸手去叠,但翻开垫子的时候,却“咦?”了一声。
戎峰拆完炉子洗了手,进屋就见边鸿坐在炕上,手里捧着什么东西正在发呆。
他走近一看,那手心里是两颗根部还带着一点干枯血丝的锋利犬齿。
从大小、粗细,与颜色来看,这满山的动物,也只有那位小山君,会把脱落的乳牙,好整以暇地留在这了。
“你说,乳牙怎么会同时掉呢?”边鸿看着手里那两颗三四寸长的洁白犬齿,想起元定那口依次换了许久才完整的幼齿。
戎峰拿过一颗看了看,“你只当是送给咱们的礼物吧。”
于是边鸿翻身下地,兀自打开炕边的木箱子,找了一会儿,拿出一团红线来。
戎峰看着边鸿拿着线在犬齿上来回比划,兴致盎然的样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拿来工具,和边鸿一起坐在炕桌边上,头挨着头的研究。
直到下午,那两颗坚硬的牙齿才终于被修整好,边鸿把家里的银锭子剪下来一些,凿凿锤锤地,做了两个银套,两个犬齿放进去,正正好好,莹白如玉的山君齿在银色金属的辉映下,更好看了。
戎峰编了两根结实的红绳子,穿在犬齿的银座上,打了个解不开的结,而后伸手给边鸿带上,又把另一颗带在自己的颈间。
边鸿忍不住拿起来看了好一会儿。
真漂亮。
天色渐晚,边鸿看了看窗前夕阳在午后的霞彩,回头和戎峰说,“走吧,咱们去接元定和官宝。”
不过并不用他们去接,不像住在闵家的两个孩子,银霜与小熊每天都会回家待一会儿,今天一看主人们回来,晚上二话不说,驮了两个孩子就直接往家里走,这时候,已经在门口了。
“哥?哥!”
“熙哥,官宝好饿啊。”
元定实在觉得小弟没出息,“就知道吃,中午不是还吃了你同桌一大张发面饼呢么。”
官宝不管,仍旧跳下熊背,嘻嘻哈哈地朝着屋里的哥哥们跑去。
边鸿赶紧惊喜的起身,拽着还沉浸在这一天二人世界中的戎峰往院子跑,“走,你烧灶,我和面,该做晚饭了!”
两人迎着扑抱过来的孩子,一家人有说有笑地往院子里的火灶上走。
而屋内柜子最里层的精致木匣子中,一块刻着飞鸟和小字的长命锁,并着另一块古朴的戍山卫令牌,被人从脖颈上摘下来,珍惜地收藏在一起,或将相互依偎着度过漫长岁月。
夏初,日头渐渐毒辣起来,一层层的棉衣被脱下,浆洗后晒干,收进衣柜中,等待下一个严寒的冬季。
边鸿穿着一身新做的利落短打,坐在院中的竹椅上,等着身后站着的男人给他剪头发。
头发越来越长,他都觉得耽误干活,就不像戎峰那一头硬马尾,但凡往身后一捋,一天都不带动的,堪比抹了强力发胶。
边鸿就烦恼多了,自己的头发又软,碎绒毛又多,爱起静电,还风一吹就飘得哪都是,有时候一开口说话,话没说完,头发倒是吃了一嘴。
可盘起来费时不说,放脑袋后边也坠得慌,头皮疼。
索性,他就还剪回短发,反正也鲜少进城里,深山老林的,也不怕和旁人不一样。
只是那男人拿着剪子已经在身后比划半天了,愣是一缕都还没剪掉。
“剪呐。”边鸿催促道。
男人握着剪子,比了一会儿,最后挑起一小缕,“咔嚓”,用了老大的劲儿,只剪了一寸发尖。
“……”
戎峰看着披散着一头柔顺黑色软发的边鸿,转头过来,并用那一双同样黝黑的眼睛盯着自己,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边鸿的发丝被清风微微吹着,飘飘摇摇地拂过他的手心,戎峰忍不住伸手握住,流连的摸了摸。
“真要剪?”
他觉得边鸿哪里都是漂亮的,黑色的头发就像那一双深色的眼睛,带着香味儿,让他总是忍不住俯身轻轻闻嗅。
尤其是在夜晚,大汗淋漓时,那如墨的发丝缠缠绵绵地贴在边鸿泛着红晕的脸上,与汗湿的颈间、剧烈起伏的胸口中……
像一条蜿蜒在身上的春水,让人忍不住去吮吸那一份独有的甘甜。
边鸿看着戎峰挣扎的神色,到是一时间没想到。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自己还没心疼呢,这人倒是恋恋不舍的。
“不剪要乱飘。”但剪了就要总剪,不然月余就长出许多,且睡觉醒来也容易压得乱糟糟,比长发还需要打理。那么有且只有轻便这一个优点了。
戎峰想了想,还是放下了剪刀,伸着那双粗大的手,小心翼翼地捋过那头柔软顺滑的黑发,回忆着小时候母亲曾经交给他的方法,给边鸿在背后编了一条还算不错的辫子。
边鸿有些诧异,他没想到每天胡乱捋着头发的男人会有这手艺,最后他起身对着院子里的水盆一看,别说,还挺不错的。
既清爽了不少,又不坠得慌。
边鸿回头想问,你自己怎么不编起来呢,但一看,人家根本不需要,就像风绝对吹不起来银霜的马尾巴。
而且说句良心话,戎峰就这么散着头发,随意捋在脑后,就更衬得他有一种不羁的英俊。
戎峰回身把剪子收起来了,“我每天早晨都给你编好。”
边鸿回头又照了照如镜一般的水面,点了点头。
不过他又仔细侧脸瞅了瞅,自己最近好像有点晒黑了。
实在是有很多事情做,在后坡的梯田上除草捉虫,在院里院外的菜园子里依旧除草捉虫。
没打理过庄稼的边鸿不禁感叹,草是长得如此快,与缓慢抽叶的秧苗简直天差地别,几天不见就能长成片,把庄稼遮的严严实实。
虫是如此的多,又胖又大,在叶子上蛄蛹着滚来滚去。今天刚捉了一片地,几天再看,叶子背面的虫卵又重新孵化出来,依旧胖胖大大的了。
边鸿想养鸡来吃虫,可荒年刚没过去,连个鸡蛋都看不见,更别说鸡雏。
最后还是戎峰想了法子,他研究了好几天,吹了个五音不全连拐歪带跑调的曲子,招来了一群鸟,叽叽喳喳的,一落地,看到这么肥的虫子,就暂且停留了几天,吃得肚圆肠肥的离开了。
而后鸟群似乎就更新了这处“觅食地”,时不时的会从树林中飞出来,饱餐一顿再回去。
这倒终于令边鸿倒出了手,空出的时间去南崎洼子,到闵表叔家,帮着他们一起在河沟里网鱼。
今年的雨水大,从前的细流竟不知不觉扩大成了小河,只要下了篓子,第二天都能装满,更别说洒了网去捞,根本捞不完。
一家老小吃鱼吃到腻,三个孩子看到碗里的鱼,都直打摆子,天天盼着他们熙哥来,还能用鱼丸换点山货吃吃。
闵家的大丫因为秋天要出嫁,根本没时间干别的,每天足不出户的做针线活,绣着喜服、喜被,各种鞋袜手帕。
原本她对嫁人还是有些迟疑的,总是看着弟妹们叹气,但是最近倒也安下心来,甚至还容出空给边鸿做了一件衣裳。
边鸿被大丫叫进屋里,送上新衣服的时候,有些受宠若惊,只不过谢谢还没等说出口,就被大丫的一句话给噎住了。
“熙哥,你嫁人,感觉怎么样?”
这新衣裳顿时就有点烧手了。
不过,虽然说出来很不习惯,但他可不就是嫁人的那个,这么问他,确实也没毛病。
边鸿组织了半天语言,啊啊嗯嗯的好一会儿,最后挠了挠头,“还,还行?”
但想起自己脑袋后的辫子都是今早上起来,人家给自己编的,就不得不又加了一句。
“挺,挺好的。”
他看大丫松了口气似的,就还是补充,“那小伙子我见过,人还不错,不过没长久相处过,以后但凡有事,你就来找表哥。”
而后边鸿想起每次李三陵见到戎峰都一副屁滚尿流的样子,就笑着说,“不用担心,你戎大哥在上虞村辈分大着呢,没人敢欺负你。”
沉郁了好几个月的大丫露出了笑摸样,眯着眼,觉得闵熙表哥说话真有意思。
而且他浑身上下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就在一举一动之间,带着难以形容的气韵,跟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一样。
怪不得传言里那么凶狠又吓人的“蓝眼活鬼”,都被表哥给收服了。她在一旁看着两个人的相处,在无人注意之处的亲密氛围里,表哥几乎句句话都被捧着。那么一家子人,连熊带马都算在一块儿,她观察下来,都是表哥说得算。
似乎她表哥自己都没察觉,但凡他说一句话,在那个家里,都跟圣旨似的。
基本都是戎大哥转身就去办,元定和官宝也屁颠屁颠地跟在身后,一熊一马则围在表哥身边,亲昵地表忠心。
但闵熙表哥却是把自己放在最后的。
这种矛盾让大丫觉得稀奇,但又有所感悟。
最后,在村口往山上的小道上,送别了闵熙表哥一家人后,大丫又回到了屋里,坐在炕桌边安心绣了起来。
总之,好好过日子是没错的。
而离开了闵家的边鸿,又带着一家子到家庙去给大奶奶过了寿辰。
大奶奶今年七十八岁了,若不看练了内家功法各个几乎都能活到一百多岁的戍山卫,大奶奶在普通百姓里,已经算是高寿。
家庙虽然不进男人,但戎峰时不时拖家带口的去拜会一次,且天黑前就离开,还是没有人说闲话的,毕竟大家都知道戎峰和家庙的关系,他自己的老娘还埋在家庙后山的坟里呢。
元定和官宝热热闹闹地给大奶奶磕头拜寿,都得了小红包,美滋滋。
五奶奶肩膀上依旧蹲着那只胖了一圈的黄鼬,黄鼬先是跳下来和小熊干了一架,但一凑近闻到熊上掺杂的一股小山君的味道,当即就消停了,迅速蹲回五奶奶肩膀上,安静的像个雕像。
对着那味道比熊身上还浓的戎峰与边鸿,黄鼬愁眉苦脸,但五奶奶还是磕磕巴巴地开口和两个人要小凤凰吃。
不过语气就卑微多了,眼神异常的心虚,“一,一只,就,就,一只。回,回山里,可别,可别和大人,告我的状。”
最后,戎峰大方的给他捉了五只大鸟后,才带着边鸿离开。
红姨他们都想多留孩子们一天,边鸿一想,难得大奶奶过寿,就同意了,并留下小熊和银霜明天早上带着元定和官宝上学。
他们俩则回山上拿了草药和货物,往镇上去,换些东西回来。
边鸿和戎峰是一点也不怕走夜路的,这样早上就能到镇上,买了吃用的东西,下午就能到家,正赶上元定和官宝放学。
月色还好,看不清路的时候,戎峰就把边鸿背在身上,腾跃之下,反倒更快些。
于是大早上的,药铺子还没开门呢,戎峰已经站在门口“哐哐”地敲了。
老郎中年纪大,有些耳背,敲轻了也听不到。
好在老头这岁数觉少,早就起来在药房里写方子配药,并看着差不多空了的药匣子慨叹,不知道戎峰那小子什么时候来给自己补货。
所以老头开门的时候,还挺高兴,觉得自己和这俩孩子真有缘,想谁,谁就来。
而且看着戎峰背后那一大竹篓子好药,更是笑得胡子乱颤。
直到戎峰在边鸿去帮小药童碾药的时候,清了清嗓子,低头小声和老郎中问了一句话。
“那什么,蜜油还有么?”
老头点药草的手一顿,瞪圆了眼珠子,“什么?你不是才买了那么大一缸,这么快就用完了?”
戎峰瞧了一眼渐渐进门来看病的人,“小点声。”
边鸿听到了,该不好意了,那人在这方面挺保守的。
老头依旧不依不饶,“喝也没这么快啊,小子,你到底有几个媳妇。”
怎么用这么快,当心肾亏我说。
戎峰弯腰凑近了些,“没注意,洒了一些,你没有,我就找别人去。”
老郎中刚想说别人的东西能有他的好么,就忽然看到了戎峰弯腰时,脖子衣裳里,露出来的那枚镶嵌着小山君犬齿的银吊坠。
当即眼睛都直了,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戎峰注意到后,抬手把那枚犬齿塞回了衣服里。
老郎中有点激动,“要是用你脖子上的东西换,蜜油我供你一辈子,要多少有多少。”
“你要这个干什么?”
“入药啊,这不是上等的虎牙么,气象之物啊,这个成色难得。”
戎峰学着边鸿的样子翻了个白眼,还虎牙,什么东西都没看出来,张嘴就要入药,他看这老头有庸医的潜质。
“不卖!”
说罢,戎峰掏出一袋银子,砸在老头柜台上,“蜜油,最上等,一缸。”
老子有钱。
“啧”了一声,老郎中有些惋惜。
戎峰则把那一竹篓子被小山君踩扁的名贵药材,往老郎中眼前一放。
老郎中挨个看看,又高兴了,都是难得的好药,年份非常久,长势最优,这一筐像白菜一样被戎峰摞在一起的东西,价值大了去了,除了一缸的蜜油,自己还得再给出去一袋金子。
戎峰倒完药后,把篓子了背回去。
“这都被你说的气象踩过,你好好留着吧。”
于是,等戎峰带着蜜油,和边鸿心满意足的离开后,老郎中在小心整理这批草药的时候,就在一把伸筋草里,挑出来几根黄灿灿又带着黑底的动物毛发。
老郎中是没见过的,多少有些老眼昏花,瞅了一会儿。
心想,这是什么动物的毛,怪好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