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山野归鸿[种田]

前往南崎洼子的路并不太好走,大雪覆盖之下,深一脚浅一脚的,直到再次来到闵百贵的家门前,边鸿的围巾和眼前的头发已经都结上一层白白的冰霜,呼吸的热气被寒冷的冬季凝结在他的眉梢与发间。

戎峰裹的更严实了,不仅戴着斗笠,连下巴也遮住了,让人看不清他的长相。

边鸿“砰砰砰”的拍门,只是半天了也不见人来,于是他就有点慌,高声的朝木栅栏围成的院墙里头喊。

“表叔,在不在家,开开门,我是闵熙,表叔?”

喊了好几嗓子,院里的门才“吱嘎”一下打开,踩着雪的脚步异常急促的来到门前,但只谨慎的开了一条缝,一见真是边鸿,并且孩子身上还扛了个袋子,闵百贵二话不说,赶紧把他拽进门来。

刚想关门,又看到门外还杵着一个大高个子,一看那体型,闵百贵心中都哆嗦了一下,但跺了跺脚,还是朝戎峰招手。

“那,那位,快进来,快进来,别叫人瞧见!”

边鸿不解其意,但是闵百贵把两个人急匆匆的带进屋,甚至把院门前两人刚刚踩的脚印都拿扫把扫平了。

“表婶,表叔这是怎么话说?”

边鸿放下肩上的袋子,也让戎峰撂下背着的米与肉。表婶一见他俩大包小裹的送东西来,早就不知如何是好了,既兴奋又愧疚。

兴奋于丈夫这个只见了几面的表侄子仁义,没忘了他们家道艰难,这时节能给送点吃的来,那是救命的情分。

也愧疚当时不该把上虞村的李三棱带回家来,这才叫表侄子为了粮食嫁给男人去跳火坑。

在大伙普遍的想法里,即使是郎君,最好的选择也是娶媳妇,这样和正常男人也没什么区别,而嫁给人去生孩子才是少数,除了给达官贵人当男妻男妾的,就是生活所逼自己养不了家的。

他闵家这个小郎君还是从边军退下来的,想必也有几分本事,若不是世道如此……

她不再多想,反而赶紧招呼两个人坐下,边鸿倒还自然些,他好歹在这住了几天,熟悉一点,那边的戎峰就一样了,本来想礼貌的问候一下小郎君的叔叔婶子,但是他愣是张不开嘴叫人。

尝试了几回,面罩后的嘴唇张张合合,但最终索性还是放弃了,直接把肩上的东西卸下来,问边鸿放哪。

边鸿便去询问这家的女主人,“婶子,想着家里人口多,今天下来给你们送点吃的,不多,一点心意。”

他婶子赶紧把孩子都撵到另一个屋里去,深怕天天吃不饱饭的猴崽子们火急火燎的上手去袋子里掏东西吃,叫侄子家那口子看了笑话,给侄子丢脸,别以后提起亲家,在男人面前抬不起头。

“诶呦,你们回来看看,家里就高兴了,还拿了这么些东西,这年月,吃喝多金贵啊,孩儿,婶子记住你俩的恩情了。”

说着说着她就忍不住要哭,这几年荒年,家里老人孩子多,她出去借粮借米遭了多少白眼,就连娘家人现在都不待见她,上回去,她亲外甥指着她鼻子说,要饭的又来了,血脉相连的亲骨肉还如此呢。

今天看着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侄子,在这关键的时候却伸手帮了一把,顿时委屈的直淌眼泪。

倒把边鸿和戎峰弄的有些手足无措。

闵百贵这时候也料理好了门外雪地上的足迹,在屋外跺了跺鞋上的雪,冻的嘶嘶哈哈的进屋,一看媳妇抹眼泪,就开腔。

“诶呀,今儿闵熙回来,好事儿呢,哭个什么哭,快去做饭。”

女人赶紧擦了一把眼泪,又有了笑脸,痛快的“诶”了一声,然后往厨房去。

边鸿赶紧拦了下来,“别忙了婶子,元定和官宝还自己在家呢,我俩吃不上饭了,得天黑之前赶回去。”

闵百贵说什么也不同意,最后还是叫媳妇去做点热汤,给孩子暖暖身子。

这功夫戎峰就在墙角像个塔似的杵着,略有些生硬,但好在捂的严实,旁人也看不出来。

但即便他不声不响,依旧给人很大的压迫感,就像当初边鸿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恨不得带着孩子迅速躲开八十丈远。但如今的闵百贵是躲不开了,阴差阳错成了侄女婿,并且进了门,送了礼了。

侄子刚逃荒过来,能有什么家底,这大包小裹的粮食,都是人家戎峰的东西。

闵百贵又大概看了看边鸿的脸色,比刚到他家的时候可强多了,好歹像个活人,不阴阴沉沉的,说话也和蹦豆似的,半天不出一声,就像个随时能飘走的纸人似的。

现在眼神亮了些,脸颊圆了些,且看着没什么伤,走道也稳当。闵百贵心中沉吟,看来传言也是不能尽信,什么“那家伙事能盘腰上”,应该是纯属杜撰,不然闵熙早被折腾死了,还能有现在的好摸样。

想罢,闵百贵还是仗着胆子非常客气的问候了一句,“亲家母还好哇,回去给我带个好。”

“……”

“……”

闵百贵媳妇在厨房正忙,就听屋里没声了,赶紧歪头在门口往屋里瞧了一眼,见没事,心里还暗暗念叨自家爷们儿不会招待客人,怎么好让话落地上,冷场可不好。

“新丧,已经敛埋好了。”

戎峰一说话,闵百贵当即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嘴巴,于是赶紧找补。

“老亲家高寿,喜丧啊,埋哪了,等雪化了我也好去祭拜祭拜。”

“自梳女家庙。”

“……”

得,不是个他能进得去的地方,但闵百贵好奇,那家庙多难进,怎么埋那了?但也不敢再问了,深怕话不投机,这高大健壮的“活鬼”侄女婿能一拳活活揍死自己。

边鸿瞄了戎峰一眼,赶紧岔开话题。于是戎峰到闵家的第一次上门会话,就此结束,是多年后无论什么时候想起来,他都会心梗的程度。只怪自己当时太年轻,太拘谨,太过不善与人交流。

“表叔,怎么还要把门口的脚印扫平呢?”

闵百贵这才在被戎峰惊乱的思绪里归拢回神,于是急急忙忙的对边鸿嘱咐。

“你俩回去的时候也小心些,别叫人给盯上了才是。”

“怎么了。”

“最近才不太平呢,不少打家劫舍的,就盯着粮食,都砸了好几家了,还有在路上就动手的,不留活口啊。”

边鸿皱眉,戎峰也凝神,他俩都想到了山中那些大肆屠戮捕捉猴群的土匪,于是边鸿赶紧问。

“是土匪么?”

“有土匪,但少,这年月土匪都不抢老百姓了,又没有什么油水,还不够车马钱的呢。”

说到这,闵百贵走到窗边,悄悄掀起一角往外瞧了瞧,见真的没人,才回身对两人开口。

“是兵匪!穿盔带甲的,不过啊,行事很隐秘,就选在晚上,干一票就换个地方,被盯上就完了。”

边鸿一听瞪大了眼睛,声音都提高了,“兵?正是前线吃紧之际,哪来的兵匪!”

军队中法纪之严苛,管束之酷烈,根本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当时他们伙里的小孩只是跑到军营驻扎的哨岗外头,就被捉住了直接行刑,而后大夏天的挂在营口示众,以儆效尤。

闵百贵深深的叹了一口气,甚至还带着些哭腔的说了两个字。

“败了。”

“什么?”

老汉佝偻了身躯,坐在炕上,使劲的拍着大腿,极度的惋惜与忧愁。

“咱们败了,前线上听说是粮草不足还是怎么回事,就这么败了,对面的敌人大肆占领咱们的土地和城池,明年开春,还不知怎么着呢,皇帝换不换人咱都不知道,只求赋税轻些吧,老百姓活不起了。”

“怎,怎么会……”

边鸿后退了两步,但被男人从身后扶住了。

“怎么会,虎贲军如此勇猛,几乎悍不畏死,我,我离开之前,正是一片大好形势!怎么会呢。”

他兀自念叨着,闵百贵接着说,“你俩总在山上,不知道,隔壁村从前线回来一个断了一条胳膊的伤兵,那胳膊,贴着身上断的那叫一个整齐啊,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才允许遣返回乡,是他偷偷和家里说的。自从败仗,咱们附近这也多了些逃兵的集伙不是,都对得上。而且听说,当今的大国师都从京都亲自进到前线上去了,唉!不知道能不能打回来啊。”

边鸿一时间没了动静,怔怔的立在原地。

“闵熙啊,闵熙?孩儿,这是怎么了这是!”

闵百贵见过边鸿犯病,他赶紧要上前,但被戎峰拦了下来,“没事,要缓一会儿,我先带他回去了。”

说罢,也不管闵百贵同不同意,当即横抱起边鸿,直接大步朝外走。

闵百贵也顾不上怕戎峰,只紧赶慢赶的跟在后边和他交代,“小心点走,最好走小道,回家去也警醒点,晚上别睡死了,留个神,叫人家摸上山就糟了。有事了来找表叔啊,一定来找表叔啊!”

戎峰回头看着一步一步跟在身后,饿得一身干干巴巴,就剩一把骨头,但是满脸焦虑与忧心的老汉。他终于稍停脚步,回头应声。

“知道了,表叔。”

闵百贵被这声表叔叫的一愣,再想往前送的时候,那人已经抱着他的表侄子走出很远了,他挠了挠头,又叹了口气,而后被冷风吹的一个哆嗦。

屋里的媳妇手里的汤勺子还没来得及放下,也跑过来问。

“诶?怎么走了,汤还没喝上呢。”

闵百贵摆了摆手,“算啦,走,咱也回去吧。”

而等到回屋进了厨房,闵百贵和媳妇一起拆开边鸿和戎峰扛过来的袋子后,两夫妻在对视中默默无言。

都是如今难以获得的东西,金贵极了。粮食、猪肉、松子、野果子,甚至还有两条见都没见过的大冻鱼。

这些东西,别说全家老小一起活命到明年春天,甚至能过一个富足的年了。

他媳妇终于没忍住,转身趴在灶台上,呜呜的哭。

闵百贵则摸着几个袋子,深深的叹气,他对不住表弟,自己没本事,照顾不了他的三个孩子,反要孩子来接济他。

最后他起身,伸手拍了拍一直操劳家中餐食的媳妇,并轻声安慰她。

“莫哭了,好生收着,别辜负了孩子的一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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