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没走出多远,边鸿就在冷冽的冰天雪地里冻的回了神,而后从男人的臂膀中挣扎下来,自己落到雪地上,跟在戎峰的身后,沉默的往前走。
他甚至有些不敢相信闵百贵的消息,只盼是乡野之间的误传。怎么会兵败呢?
他不知别处,但虎贲军是那样勇猛,严法酷刑与生死拼杀之下,留存下来的,全是悍不畏死的战士。
边鸿执拗的想了一路,一直到回家,两人站在门前等着元定开门。
元定在两个哥哥下山之后,除了落上门栓,还用手腕粗的长木棍支在门上,足足支了四根,就算要挪开,只有七岁的元定也得搬一会儿,更别说还有跟在身边捣乱的官宝。
元定开门开的满头大汗,还朝门外的哥哥们一会儿一句的安慰,“快了,就快了!”,一直跟在他身后转悠着反向挪木棍的官宝也累的直喘气。
等门一开,孩子扑在边鸿的身上,热烘烘的小脸当即感受到了熙哥身上冷冰冰的寒气,但依旧没松手,边鸿这才从思绪中抽离,等他背着一个抱着一个的进屋时,戎峰已经点燃了火炉和灶,锅里的饭菜渐热。
小孩子们没有多吃,他们等着晚上和哥哥一起用饭呢,边鸿在温暖的屋中,听着戎峰举着元定和官宝抛来抛去的笑闹声,缓出梗在胸中的一口气,撸起袖子洗了手,又去炒了一道干煸猪肺片。
小孩子不懂得边鸿变换的心绪,但依旧察觉出他情绪上过于低迷,于是在晚上睡觉的时候,都紧紧的依偎在边鸿的身旁。
就像在逃荒路上无数个宿在野地与土坑中的夜晚一样,尽力的温暖着熙哥的身躯。
戎峰在房后果树边能攀上来的崖坡上,设好了陷阱,又关好了门窗,这才脱了衣服进被窝。
他坐在竹席上,看着旁边紧紧抱作一团的兄弟三个,就伸手给紧了紧被子,而后垂首注视着,半晌再没动作。
直到察觉小郎君闭着的眼睛略有些颤动,戎峰就知道,他依旧没睡。
于是戎峰躺在他们三个身边,犹豫片刻,还是伸出修长而健壮的手臂,从上头绕过去,虚虚的把他们都圈在怀里似的,不知是在对谁说了句话。
“睡吧。”
漏夜沉沉。
清早,天刚亮了没多久,久无人知的小院外响起了阵阵叫门声。
边鸿的精神绷紧了一夜,此刻猛的从被褥中坐起身来,“有人来了!”
戎峰瞬间披上棉袄,矫捷的跃下还有着余温的暖炕,顺手就拎起了劈柴用的大斧头,走到门边去查看。
他竖斧朝上,随意绑着硬邦邦如马尾似的发丝,活像一只守卫家园的雄狮,准备随时开始一场战斗。
不过好在门外的人不是匪,他也认识,是州城里驿站送信的官差,戎峰总去借马,多少有些面熟,于是这才开门。
官差一见戎峰这架势,“嚯!”了一声,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那日戎峰在城内为了早归,而亮出了戍山卫的令牌,也是这年月戍山卫行动神秘,又没什么人见过他们的踪迹,于是当天消息就在守城军中传开了。
都说灭蒙山有戍山卫,挺年轻的,还进城给媳妇买花布呢。
驿站的人消息灵通又见多识广,便联想到了军中说的戍山卫是谁,直到今儿见到,也算是确定了。
驿官先是朝戎峰拱了拱手,而后开言,“山卫大人安好,原籍丰立镇高家村的闵熙可在此处?我奉命来给他传信。”
戎峰皱眉,“你怎知我们所居何处。”
驿官看着戎峰那只渐渐变得危险的蓝色异瞳,赶紧老老实实的交代。
“实在是前线军中来信要递,为找此人,州府中翻阅户籍,才查定这人是和您合籍了,我等这才从籍上得知您二位伉俪的住所,确无冒犯之意。”
戎峰听完还是没让人进来,但好歹放下了斧头。
“所为何事。”
“呃,说是传他去边区,这个,这个,收尸。”
“谁的尸。”
驿官赶紧翻开信件,对着边军的信,细细看上面的名字,“叫高长富、赵三友和一个梁二宽的。”
这时候边鸿已经穿好衣服出门站在戎峰身后了,他听到驿官信中念到的名字,一时间神情恍惚。
这是他在军中认识的,为数不多的,几个还活着的人。
当日在他选择退军回乡的时候,他们几个虽然一脸可惜,但也庆幸这小兄弟能回家过安稳日子了。
认识边鸿的人都知道,他不爱杀人,在军中累积再多功绩,也是徒增痛苦。
不过在边鸿归乡之前,几人还笑着和边鸿做了个约定,说是反正他们也是刀口上舔血,活一天算一天的光棍一个,同样四海漂泊,从军之前连个像样的家都没有,死了也估计没人祭拜,这身后事就托付给回乡的边鸿了。
边鸿当时一愣,说,“我,也没有家,不知道埋哪。”
高长富就哈哈一笑,非常豪迈肆意的一挥手,“你住哪,哪就是家了,到时候随便找个风景好的小坡一埋就行了,年节里别忘给哥几个送口酒喝哈哈哈。”
边鸿只当他是说笑,毕竟他们在虎贲军中功勋不少,战后都是有望升迁到小将的,这样的人多半命硬。
于是如今真的听到他们三个的名字,手脚一时间缓不过劲儿。
命运真是无常。
昔日笑言,没想到今朝一语成谶。
半晌,边鸿只哑着嗓子问出了一句话。
“虎贲军真的败了么。”他没问其他边军,只单独问了虎贲军,因为他还是不信。
驿官脸色为难,“也说不好,我们这边州小镇的,也没收到信儿呢,只有这一封从前线来的书信,郑重其事的,把府君都惊动了,连夜翻户籍才找到您的门户。”
还有一句话驿官没敢说,这俩人住的也太偏僻了,要不是自己常年走南闯北的送信传驿,练出了两把刷子,今儿还爬不上这坡呢。
当然,他也庆幸眼前这蓝瞳之人虽然是戍山卫,但好歹不住在灭蒙山里头,要真是如此,这差事他也不敢接,谁爱去谁去,有来无回的,他家里还有妻儿老小要养呢。
边鸿听到这,僵硬的点了点头,默默念到,“是,是,我得去,当初,答应了的。”
戎峰非常担心,这一路去边城,又传言闹匪患,只怕他自己一人遇到危险,于是接过了信递给边鸿。
“我和你一起去。”
驿官却“啊”了一声,“这,不行啊山卫大人,路引是虎贲军协办好的,就一张。”
边鸿伸手从信封中又抽出一张纸,他颇为眼熟,上边有着复杂的图案,他自己的名字,手印脚印,身体特征,出身经历,军功几何,甚至还印了一朵花,表明“闵熙”是个郎君。
戎峰蹙着眉,那只蓝色的眼睛在驿官看来,就更可怕了,“我现在去州府办一个。”
驿官只能硬着头皮小声阻拦,“去别处还好说,山卫您但凡吩咐一声呢,只是,去前线虎贲军的路引,您就是掀了我们府官的桌子,他也办不了啊,尤其是现在多事之秋,没那个权限。”
戎峰颇为气恼,心想他若是想走,没有路引也无人能拦得住他,跨山越林,何人能查?
山林野境对别人来说是龙潭虎穴,是刀山火山,只有去没有回。但对他来说,与家园何异。
边鸿却摇了摇头,“我自己能去。”
当时他们三个从营中把自己送出来,现在,轮到边鸿得回去把他们都接回来了。
军中的规定,战死者,可按临终之意处置尸身,不过若在期限内无人来取,就会统一挖坑掩埋,只当做公坟。
边鸿是万人坑里爬出来的,他不想高长富他们再埋回去了。
于是他转身,第一次主动握住了男人的手臂。
“我今日就启程,荒年灾月,举目无亲,元定和官宝就托你照顾一二。”
戎峰被边鸿仰着脸,握着手臂,目光诚挚的这么一看,就没有不答应的事。
随后,驿官完差告辞,边鸿回屋收拾行囊,只装了几件衣裳,两片厚兽皮,还有干粮,戎峰又趁他不备往包袱里塞了一小袋银子。
临走前孩子还是哭了的,元定已经知道虎贲军是什么地方了,熙哥就从那里回来之后,变了个人一样,夜夜惊觉,时常在梦里颤抖。眼看着现在终于好了,却还要回去,他说什么也不依的。
边鸿摸着他的脑袋,“哥去接几个人就回来,答应的事,就要做到。”
元定泪眼婆娑,“那,熙哥现在答应我,要好好的回来,快快的回来。”
边鸿点头,元定擦了一把眼泪,“答应的事,就要做到。”
“嗯,哥答应元定了。”
临走时,戎峰坚持要把他送到州府边界,因为从这里开始,出入就要看路引了。
之后,就是边鸿自己一个人的旅途。但与上次落拓似鬼的来时路不同,这回,他昨天刚洗了热水澡,身上穿着戎母用密密的针脚缝制的新棉袄;外边裹着戎峰硝制好的柔软兽皮;就连小腿上别着的弯刀,也被元定和官宝歪歪扭扭的在刀柄上缠了绷带,以免磨到他们熙哥的手。
他带着厚厚的心意与情谊,来阻挡寒冬刺骨的冷风。
最后朝身后的男人摆了摆手,一步一步的,身影渐渐融进风雪里。
戎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远望着。
久久没有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