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山野归鸿[种田]

南崎洼子的社戏一直唱到天黑,临时搭建的简陋戏台上,红脸白脸,花旦老生轮番登场。

边鸿时而担心那忽忽悠悠的戏台子被踩踏的塌下来,但没有,可见一行有一行的手法。唱戏搭台,是他们的饭碗。

或许是灾荒太久,戏班子也因此许久没人请了,于是今天他们唱的格外卖力,一折接一折的,几乎没有间歇。

边鸿看着那武生退下台来后,是叫人扶着回到旧幕布后的。

不久,后台就匆匆跑出来一个只画着半张猴脸的小戏徒,小孩急急忙忙的从台上捡了几根地瓜干回去,估计是唱戏的师傅等着赶紧吃上一口,不然饥饿的身体就挺不住下一场了。

或许从前流行叫好打赏的时候是往台上扔银子和铜钱,但现在,你往上扔一小袋的土豆干,地瓜干,才是真恩客。

最后大戏散场,戏班子一大家人回到台上谢幕鞠躬,村民们依照旧礼,多多少少要再打赏一些,闵百贵带来看戏的人多,加上边鸿这边四个人,足有十来个,于是他拿了一小袋子做好的干饼子,撂在台上,班主赶紧接过,连连道谢。

这一场下来,戏班半个月的粮食就够了。

边鸿看着那个画着半张猴脸,似乎年纪和元定相仿的小戏徒,正羞涩的躲在武生的身后,攥着师父的手,衣前的小兜里还揣着几根干干巴巴的地瓜干。

这片大地上,所有的普通百姓,都在为生存奔波劳碌。

当夜,边鸿还是没从闵家离开,闵百贵和他媳妇说什么也要留他们一晚,都说是哪有大过年的让侄子摸黑往山上走的叔叔呢。

盛情实在难却,四人只能在这里暂歇一夜,而闵家也是尽了自己最大的手艺,来招待他们,过年都没舍得吃的东西都在大年初一这天拿出来,炒的炒,炖的炖。

但不是所有人都适应这种热闹。

元定和官宝不需说,他俩在闵家呆了不短的时间,这家人对他们也好,若不是边鸿替嫁被一顶旧花轿抬走了,他俩也不至于半夜偷跑进山里去找哥哥。

就连边鸿,他虽然看着清清淡淡的,又因为过往经历不愿与人多接触,但实际上,他才是最习惯这种生活的人,孤儿院中一波又一波的孩子,都是这么一大家子似的,嘈嘈杂杂长起来的。

戎峰却只站在一边,身高体大的,闵家的屋顶不太高,他又不愿意把斗笠摘下来,所以这么看下去,男人确实像个杵在屋里的夜游神。

闵家的孩子不太敢接近,倒是元定和官宝,一直赖在他怀里,要么趴在他耳边说悄悄话,要么拉着大哥健壮的手臂荡秋千,笑的咯咯咯,像两只小鸡。

闵家最小的孩子看着实在好玩,这才忍不住上前来,咬了咬手指头,对元定说:“元定哥哥,我也想玩。”

元定先问了问戎峰,看戎峰点头后,就走到那小孩身边,领他过来。

“叫声大哥,才能玩。”

小孩站在戎峰脚边,使劲仰着头才能看全眼前的这位“夜游神”,在他的眼里,男人活像一座巍峨的山峰。

他吸了吸鼻子:“大,大哥。”

于是等边鸿从厨房回来,就见戎峰身上挂满了孩子,两只手都闲不下来,一会儿拎着这个荡一圈,一会儿托着那个抡个圆。

边鸿看不清戎峰面罩之下的表情,但在一声一声叽叽喳喳的“大哥”中,边鸿嘴角微牵。

这夜游神应该是孙猴子变的,瞧,这就被他的猴子猴孙认出来了,还爬了他一身。

戎峰不知道小郎君笑什么,那笑容就只持续了一转身的功夫,依旧让他侧身去,又探着脖子望了半天。直到被“大哥,大哥”的叫声给唤回神,只得甩起手臂,继续做他的美猴王。

边鸿原本就是想进屋看看戎峰怎么样了,怕他不适应,这会儿见人和闵家的孩子相处的还不错,就不再管,从厨房起身到屋外,帮闵百贵劈木柴。

劈柴,对这里的人来说,是一项长久的艰辛,冬日取暖,夏日做饭,一年四季,抡起的斧头不停,木桩换了一个又一个,汗水砸到地上,挥斧的青涩的少年转眼间变成耄耋老人。

朝阳升起,夕阳落下,但依旧不停的劈砍,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刻。

庄稼人,比起在炕上卧病离世,他们更愿意死在秋收的地里,死在劈柴的路上。

闵百贵今年岁数不小了,又因为灾荒亏空了身体,一时半会儿的补不回来,家里的柴火既劈既用,眼下要招待人,今晚炕要烧的热热的才行,柴更不能少。

于是趁着边鸿和媳妇聊怎么做鱼,就套了衣裳出来劈柴,嘿呦嘿呦的,豆大的汗珠子往下淌,一根大圆木,要劈砍好多次,才能崩开。

家里的儿子还没长大,女儿想帮着干,被老父亲心疼的推回屋去了。

“去,帮你娘做饭,劈柴是爷们的活,再闪了你的腰。”

边鸿索性出门,直接去木桩上拎起闵百贵的斧头,抡圆了“砰砰”劈起来。

他挥斧头出去的时候,心是紧缩的,但是斧头砍在木头上,和人类的柔软身躯产生了巨大的区别,他这时候才能放松些,告诉自己,这是木头,不是人的脑袋。

闵百贵刚把大女儿赶回屋,回来就见边鸿在那劈上了,赶紧去拦。

“诶呦,哪有大过年让串门的来劈柴的呢,快放下。”

闵百贵的媳妇闻言也赶紧出来,她比闵百贵拦的还紧。

“叫你表叔劈吧,你被抻了肚子,到时候不好生养就坏了!”

边鸿听到这话差点没闪了腰,他做了十几年的大男人,到了这里,也整整八年了,但依旧不习惯“郎君”的身份,虽说也不用习惯,只担了个虚名而已,他自己清楚。

闵百贵再想去接斧头,却被一只大手给拦住了,原本挺粗的斧头,被那手一握,就显得小多了。

边鸿抬头看了一眼,这才松手。

“要不,多劈些吧。”

戎峰闻言默默点头。

而后他轻松的挥臂一抡斧头,“哐”的一声,腰粗的木头顿时一劈到底,分作两半的木柴借着余力,还崩出老远。

闵百贵当场就梗住了,站在院里的雪地上,缩了缩脖子,好像那斧头砍的不是木头,而是他的脑袋瓜子。

于是也不敢上前了,只得拱手连道:“有劳有劳。”

而后闵百贵唏嘘的被边鸿带进屋里,还时不时的往外瞅一眼。

闵家存下的木头不少,但多半都是整段拉回来的大长木,左右无事,戎峰觉得都劈了算了,“砰砰砰”的干了好一会儿,边鸿出来,给他递了一碗水,又在男人喝水的间隙,伸手把他头上的斗笠摘了。

戎峰有点躲闪犹豫,边鸿则不动声色的看了他一眼。

“不热?”

热倒是热,就是有所顾忌。

边鸿还是把他的斗笠摘了下来,“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挺好看的,你也得让别人渐渐适应吧。”

谁还能一辈子躲在斗笠下边活着呢。

男人闻言一愣,拿着斧头的手也松了,只端着个空碗,低头注视着眼前拿着自己斗笠的小郎君。

戎峰鬓间有微微的汗意,风一吹,身上传来和边鸿一样的无患子皂水的草木香气,但又比边鸿身上的更醇厚,带着一种雄性更原始的气味,形成了一种新的,复杂的香味。

而后男人低声试探的询问:“好看么?”

边鸿被男人的身躯笼罩着,一抬头,就望进了那一双棕蓝的异瞳中。

那双眼睛在微微的暮光中,更显得波云诡谲,但明亮,澄澈,又深邃厚重。

不得不承认,确实是一双非常好看的眼睛。

于是,边鸿点了点头。

男人低头笑了一下,弯着的眼睛有点像月牙,而后他就把空碗送回边鸿手里,而后转过身,不仅摘了面罩,就连外衣也脱了。

只一身被边鸿强迫穿着的里衣,浑身热气腾腾的,甩开膀子,劈木砍柴。

薄汗微湿,薄薄的里衣贴在强壮的身躯上,显出他更矫健的筋骨与雄浑的体魄。

闵百贵的媳妇也不炒菜了,和自己老头子一起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景象,她瞪着眼睛,捂着嘴,“喔”了好几声。

闵百贵回头,“你喔什么喔,咋子,母鸡要打鸣啊。”

他媳妇则一抱手,“你懂什么,我看闵熙就嫁的不错,这才是男人呢,李三棱那算盘子是白打了,他家没这个福气。”

闵百贵看着一会儿就堆成摞的木柴,也点头,确实,原本以为是很不通人情,动辄随手打骂的呢,这么一瞧,人品还是不错,瞧着对闵熙挺好的,是个过日子的人。

“也是歪打正着,闵熙不少受苦,是替表弟去从军的,现在好男人也该我这侄子得去。”

不过盘算了一会儿,闵百贵还是把边鸿叫了过来,两人坐在厨房里,边挑沉谷子里生的小虫,边说话。

“表叔,年前你说的那伙兵匪,现在怎么样了,我看大家都正常过日子了。”

甚至村里还敢请社戏来看,想是兵匪被诛灭了,才敢的。

“这不是咱们胜了么,我看呐,是军营里也容出空来收拾这些潜逃的家伙了,听说州府里还贴了告示呢,那伙人还不把胆子吓破!这要是被抓住,得直接拉到菜市口砍头。”

闵百贵说的眉飞色舞,恨不能自己去抓兵匪,又不是当时就连门口的脚印,都要扫平的时候了。

不过说着说着,边鸿就听他这表叔的话越来越偏,最后更是直接来了一句:“挺好,挺好的,日子终于太平,你要个孩子也行了,人家也养活的起,谁家不得传宗接代么。”

边鸿的手停了停,他看了外头劈柴接近尾声,并已经把柴堆满了一墙边的男人。

“我不会生。”

闵百贵“啊?”了一声,要是侄女,他也不好开口,但是郎君也算是男人,没那么多忌讳。再说,郎君哪有不会生的。

“不会?那,他,是他不行啊”

闵百贵一句话说的磕磕巴巴,又往外瞧了一眼,看那小子一身血气方刚的,抡斧子的胳膊硬邦邦,不像不行啊。

边鸿正想糊弄过去,院里的戎峰已经擦了汗,穿上衣服回来,他依旧没带斗笠,那只蓝色的眼睛异常明显。

闵百贵先是被那传说中的“鬼瞳”惊了一下,但缓过神后,看着戎峰的样貌,心里也说,小伙子正经挺俊的。

而吃过晚饭,睡到炕上的时候,闵百贵心里还惦记着呢,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的,真心为侄子着想。

到底行不行啊。

第二天早上临行前,除了一些腌菜点心,边鸿还见他这位“表叔”偷偷摸摸从地窖里挖出一小坛酒,非常珍惜的送到他手上。

“好东西泡的,表叔就这么一坛了,岁数大了,也不好喝酒了,你给他喝一喝吧,尝尝。”

边鸿以为是土法炮制的黄酒之类,这里的人爱和私家酿的黄酒,于是便没推辞,直到走出好远,身后表叔还喊呢。

“别忘了喝啊!”

戎峰回头,瞧了瞧招完手后回身的小郎君。

“喝什么?”

“没什么,黄酒。”

上一章 下一章